30、九黎山神（一） 仙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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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唤我什么？”
“缺德？”
“谁告诉你我叫这个名字的？！”
“你才缺德！”
临近小满，坡上麦穗青黄，风过浪起，农人引水采桑，蚕事正忙。谷中溪水淙淙，草木深绿，山色由淡青转浓翠，万物将满未满，正是初夏好时节。三人结伴从田间走至山谷，一人骑牛，牛铃叮当；一人遛狗，狗吠连天，一人逗鸟，鸟叫不止。一路狗咬牛，牛踢狗，鸟起哄，人时而说笑时而吵闹，动静实在不小，惊得山中鸟兽四处逃窜，谁也甭想安稳午眠。
骑牛那姑娘身着华丽的红色裙衫，戴着个金丝镶边的草帽，抱着把墨绿色长剑，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姿窈窕，面容艳若桃李，灿若春花，显然是个名门望族的小姐，却无半分端庄典雅，她像个心眼少的，心直口爽，行事不拖泥带水也不留情面，不像个淑女，倒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女。
此时侠女心情很差，睨着身边那个被狗溜的黄毛小子，道：“我再说一遍，我叫文有德！再骂我缺德你试试。你要是不识字，就把脸伸过来，我写你脸上！”
黄毛少年讪笑：“大姐，不不不，仙女姐姐，我错了。你说巧不巧，我叫黄有财，发财那个财，我堂兄叫沈有福，福气的福！”
黄毛小子口中的“堂兄”沈有福，身形十分高挑，比黄有财高了约莫半个头，气质不错，相貌却奇丑无比。此刻他正拎着个竹条编织的鸟笼，跟笼子里的鸟用人听不懂的鸟语交流，一人一鸟玩得正欢。
文有德冷不丁道：“谁问了？”黄有财道：“我介绍一下，大家彼此认识一下嘛。以后咱们要是都进了学堂，就是同窗啦。多深的缘分！”
“我一向不喜欢‘缘分’这个词，不想与你多说。”文有德看向沈有福，问：“这是什么鸟？没见过，稀罕物。”
沈有福弹了弹鸟笼子，扬眉笑道：“姑娘听说过黎国的笾扁鸟吗？据说这种鸟很是神奇，它知恩图报，十分重感情，若有了道行，它对某个人的感情越深，修为就越高。听着，这鸟很乖顺对不对？错了。它的心非常狠，做事十分决绝，若爱而不得，或遭遇背叛，便会一头撞死，或者活活把自己憋死。就算神佛来渡，也没用。”
文有德疑道：“黎国不是早就灭国了么。”
“是啊，所以世人常说它是亡国之鸟。不过，我倒是不介意这个。”沈有福抬手一指黄有财牵着的那条白狗，笑道：“它比狗更忠诚，一生只认一个主人。我看中它的这一点了。我很喜欢。”
黄有财把白狗抱起来，顺了顺狗毛道：“我家‘胖胖’可乖可忠诚了，它就只认我一个人当主人！肯定比你那只死鸟强！”
沈有福不屑道：“低等畜生，怎么能跟我的笾扁鸟比？”
黄有财急眼了：“你骂谁是畜生呢！你不知道胖胖是我的朋友吗？”
沈有福“哟”一声，“刚才还说它只认你当主人呢，现在又成你的朋友呢。既然你这么想跟它成为同类的话，以后我也叫你低等畜生好咯。”
“你给我等着！”黄有财从腰上的大布兜子里掏出来个老古董，像鞋底板子又像黄铜镜子，“你敢不敢把你的鸟拿过来让我用照妖镜照一照，还善解人意的鸟呢，我看它就是个妖兽！”
“有什么不敢的？”沈有福摊开手，云淡风轻地说，“不过我凭什么让你照呢？万一你那破烂玩意儿是个不干净的物什呢。”
黄有财又急眼了：“你说谁的东西不干净呢？！果然人脏看什么都脏。”
此话一出，沈有福像是被人戳中肋骨似的，突然拉着张臭脸不说话了。文有德被二人吵得脑壳疼，终于逮着机会插进去说上一句，忙不迭道：“打住，别吵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不如聊点别的。”
黄有财继续遛狗，道：“聊什么？”
文有德并不善于与人闲聊，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便问沈有福：“这只稀罕的鸟儿你从哪弄来的？”
沈有福道：“碰巧捡的。”
文有德根本不信，又问：“在哪儿捡的？”
沈有福用肩膀撞了一下黄有财的后背，“他家茅房。”
黄有财十分无语道：“我发誓我家茅房里没有这种东西。天地可鉴，我要是说谎天打雷劈。”
“你发誓了我信你。”文有德心想要是再聊鸟和狗的话题这两个人肯定又吵起来了，正愁想不到该聊什么的时候，远远地望见了一座杵在半山腰的庙，终于想到了一个话题：“你们知不知道这座山到底是什么山？山里的庙是什么庙？供奉哪家神仙？”
这个话题够二人唠上半天的了。文有德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暗道一句：聪明。
“都到这了，你还不知道九黎山是什么山？我说姑娘，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长得这么美，家世应该也不错吧，干什么不行，为什么非要来这修道呢？”
“因为，”文有德十分不擅长说谎，额头直冒汗，“因为我听闻三清道祖长得十分英俊，想一睹他老人家真容。”
说得多么诚恳。文有德腹语道：“道祖在上，莫要生气，莫要生气。”
黄有财端着正经读书人的架子，瘪了瘪嘴道：“你这个人不正经，我不跟你讲这个了，还是说九黎山吧。”
九黎山很是神奇。
诗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九黎山乃云霄大陆之中闻名遐迩的仙山，其得名的缘由便如诗中所云——九黎山中，是有真神仙的。
传闻九黎山乃天上的神仙下凡布法时的驻足之地。灵山隐于九天云海，常年仙气萦绕，霞光万道，一草一木皆蕴天道。神仙就藏身于那悬浮于空中的琼楼玉宇之中，远处是祥云瑞霭，近处是是倒流的瀑布和迷眼的姹紫嫣红。
神仙端坐于云之巅，举手投足便可引动天地异象，道音一出，万法相随。
然而，这只是民间的传说。
九黎山山巅的真实状况究竟如何，就连在草木学堂修行的年轻修士们也不知道。
即便一些修士离开草木学堂后进入了仙门，之后也没机会再回到九黎山，一睹九黎山山巅的盛景。又或许，山巅根本没有闲云野鹤，也没有神仙菩萨，只是寸草不生的石头顶，而它之所以神秘，便是因为人迹罕至，没有人知晓真容的地方，自然神奇。
与九黎山相比，仙门的神圣感弱了不止一丁半点。当然也是因为仙门这些年的风评，实在差到了令人寒心的地步。
仙门有众山，山中有修仙的门派，大则占尽风水宝地，弟子数千，规矩森严，遇事便倾巢而出，气势磅礴；小则破屋三两间，掌门兼职伙夫扫地僧，遇事不决山洞避难；富则吃香喝辣，灵石铺路，法宝当挂件，丹药当饭吃，怎一个壕横了得；穷则种田剥猎，吃糠咽菜，坑蒙拐骗，四处欠债。
甭管众门派是大是大是穷是富，因为人间皇室的干扰，现如今各个门派都是乌烟瘴气的，修仙的人心术不正，想着飞黄腾达；达官显贵贪念太重，想着得道成仙，结果便是两方皆扑了个空，到头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却把祸端的根源怪在了另一方的身上，这样闹上个几年，就都乱了套了。
这种病想要根治，就得挖心或者割肉，可管事的是头凶兽，身边还一堆帮手，想要从凶兽身上割块肉实在是难，众人望而生畏，宁可当缩头龟，也不愿意当出头鸟。
总而言之，仙门之大无奇不有，多为奇葩。而仙门中的那些人中龙凤和虫鱼烂虾，皆是从九黎山中的草木学堂走出来的。
草木学堂坐落于九黎山的半山腰，正对着一条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桃树，一棵是李树，寓意“桃李满天下”。
一进门有一个小池，名为“洛棠”，池中种着常年不败的荷花，品类之多，数不胜数，皆挤在一起，放眼望去，竟像朵盛放的绣球花，开杂了，红的白的黄的混在了一起。
再往后走，便是修士们上课的地方，名为“坐忘山房”，内置虽然简陋，但还算风雅。玄谈道人常年与此处传道授教，人送外号“玄谈老道”。
在草木学堂进修呢，相当于上修真界的蒙学，玄谈老道就相当于幼师，传授的都是些入门的心法，以开导鼓励为主，引诱为辅助，常常把修道说得天花乱坠，为的就是诓骗更多的年轻人走上修道这条不归路。
学堂内景，池中青莲，玄谈老道……这些都是弟子们去三宗四派后常常聊的话题，然而聊的最多的永远是偶尔到学堂执教的仙人。
幸运的弟子不仅能在学堂见到真神仙，还能上神仙的课，跟神仙学习琴棋书画、心法功法，与神仙畅聊天上地下的趣闻轶事。
有的神仙甚至会翻车，比如比斗输啦，行酒令罚酒啦，下棋下不过掀桌啦，告诉大家不要谈恋爱但是偷偷搞地下恋情结果被天雷劈啦……诸如此类，不计其数。
所以就有了一个传闻——来草木学堂执教的神仙，都是半吊子神仙。
“你们没听过那句话吗？”沉默半晌的沈有福笑道：“九黎山，乃神仙的度假圣地。来这玩的，都是些懒蛋神仙，比如前面庙里供着的那位——花神。”
“花神？什么花神？”黄有财望了望那座小庙，脚步轻快了起来，一连着抛出了好几个问题：“花神美吗？法力高强吗？可以在我头上种一朵小花吗？”
“那座庙里供奉的是六月荷花花神。算算日子，他也该下界了。不过这个不能确定，因为他年年迟到这事，早就在诸界传开了。”沈有福故作高深道，“你们兴许有所不知。这个人，我只能用一个词形容。”
黄有财忙不迭问：“什么词？快说快说。”
沈有福哈哈笑道：“无赖。”
黄有财吓了一大跳：“你干嘛诋毁人家花神，你跟他有仇么。我劝你不要乱说。我可是听说，凡是进九黎山的人都得去庙里上柱香呢，这样遇到事的时候，山神大人才会显灵！”
“屁。”沈有福嗤笑道，“这种话听听算了，谁要是真信了，那就是白痴。”
“……”
黄有财暗骂一句真是良心喂了狗了，低头见胖胖冲他摇尾巴，心软了一软，气也消了，连忙掏出几块肉干喂给了胖胖。
这庙在半山腰，看着近，走起来却又十分远了。三人行至花神庙时，已至晌午，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恨不得把人烤成脆片。黄有财甫一迈进花神庙，便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给花神大人磕了个头，后环顾四周，见这庙虽小却相当干净，想来这位花神大人应该是个爱干净的人，便更不信沈有福说的那些鬼话了。
文有德和沈有福稍微歇了歇脚，便要走。黄有财却执意要给花神大人进炷香再走。他捏着香到香炉前朝四方拜了拜，而后跪在地上，香尾对准眉心，于心中虔诚地说，“我没拜过神仙，这是第一次。花神大人，来此之前我并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即便有，也是人假扮的，或者，神仙本就是人，不该高高在上受人供奉，人和神本该是一样的。可是，现在我有一事相求，所以我愿意跪在这里，把我的心愿告诉你。”
“求您照顾一下我的爷爷。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还没来得及享福，就先离开人世了。我知道人的一生很长，也不知道来不得来得及，下辈子，我还想做他的亲人。”
黄有财低着头，偷偷抿去眼角的泪，不想让别人发现。
当他抬起头寻找文有德和沈有福时，却发现这两个没良心的居然已经走了！
说好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无论遇见什么事都要一起上的，他们居然把他扔在这里了！
真是岂有此理。
黄有财牵着胖胖忿忿地走到供台前，本要让花神大人惩罚他们二人，抬头见到那盘又大又新鲜的桃子，顿时把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胖胖，你想吃桃子吗？”黄有财蹲在地上，抱着胖胖的脑袋问。胖胖不为所动，黄有财按住它的脑袋，“你想吃对吧？点头胖胖。”
胖胖听懂了人话似的，居然真的点了点头。黄有财笑道：“好胖胖，乖。”
而后站起来，摸了个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桃毛，笑嘻嘻道：“胖胖，小狗不能吃桃子哦。我先尝尝啦！”
黄有财口渴了一路，早就馋坏了。他咬了一大口，桃子十分香甜可口，于是又咬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在了黄有财的身上，他抬头，见到了一双海棠色的眼睛。
来人弓了弓腰，盯着苏安之的脸，笑眼弯弯地说，“是你在本君的庙里哭？还吃了本君的桃儿？报上名来，让本君好好认识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九黎山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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