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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九黎山神(二) 颞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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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有财老实巴交地跪在蒲团上,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桃核,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说谎也说不利索,结结巴巴的,没说几句就露馅了,实在是可爱。
那个自称神仙的人就站在他跟前歪头瞧他,越瞧越想笑,许是觉得做神仙的应该不苟言笑才对,遂憋住不笑,和善地问道:“你几岁离家?”
黄有财老实巴交:“十五。”
神仙又问:“家中人丁几许?”
黄有财掰着指头数了数:“原先是一百零五,现在大抵是死绝了,就剩我一个。”
此话一出,神仙的笑意全无,暗道一句可怜的娃,命咋这么苦,抓着黄有财的胳膊将他拉起来,“我又没教你跪,你怎么还长跪不起了?不就一个桃儿嘛,本君没那么小气。”
说得十分情真意切,就跟他真是个大方的神仙似的。
黄有财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为什么自称神仙,为什么说那摆在供台上的桃儿是他桃儿,但见他的确仙风道骨,不像俗世之人,猜测他就算不是个天上的正经神仙,也差不多是个地上的半仙,便直起腰,端正了态度,问道:“你听见我的心愿了么?你会照顾我爷爷么?”
他抬头,两颗眼睛红得煞是可怜,哼唧哼唧道:“你不回答我,我就不起来了。”
神仙用食指点了点黄有财,“那你就跪。本君庙里的蒲团甚是软,跪着也不累人。”
黄有财努嘴:“哼!”
神仙被他逗笑了,一甩袖袍,背对着神像,瞎比划了几下,似乎是叫了个人来。
来人隐着身,黄有财跟那人指手画脚地说着话,应是在询问什么事情,黄有财看不见也听不见,还以为这神仙是个半吊子仙人,不懂什么仙术,搁这变戏法呢。须臾,神仙扭了扭头,一双眼睛笑得十分轻佻:“你适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黄有财。”
神仙把头拧过去又嘀咕了几句,再把头拧回来,哄孩子似的道:“不对,世上根本没这个人。你再说,说你爹娘给你取的名儿。”
可见他的脖子十分抗造,脑袋转得也灵活。
花神庙中一阵沉默,约莫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神仙都快要枯萎了,黄有财才开口说话。他纠结了许久,终究是在神仙火辣辣的目光中,揭下了脸上的假皮面具,露出原本的那张白净秀气的脸,低声回应道:“苏善,苏安之。这是我爹娘给我取的名字。”
“嗳!这回对啦!”神仙又跟身边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而后摆摆手,让那人离开,后走到苏安之身边,捏着他的小下巴,抬起他的小脸,笑眯眯地说,“我方才跟司命君说了,叫他去地府找阎王爷,就说卖我季若荷个人情,让你爷爷投个好胎,下辈子要么当个大官位极人臣,要么当个财主富甲一方,要么武艺超绝当个武林盟主,你且好好记着,往这三个方向去寻,定能找到你那转世的爷爷。”
“谢谢神仙。”苏安之哭了半晌终于笑了,抓着季若荷的裤腿道:“你是个好人!”
季若荷哈哈笑道:“别给我发好人牌,我做好人的时候不多,你运气不错,碰巧遇到了。你也别急着谢我,你可知道欠了神仙的人情会怎样?”
苏安之懵懵地问:“会怎样?”
季若荷从怀里掏出把折扇,啪地打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他阴恻恻地坏笑,挑眉道:“会成为神仙的狗腿子,在人间替神仙办事。”
苏安之这孩子,瞧着心眼不少,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办事还利索,季若荷看中的就是这几点。苏安之果然没反驳,也没多问,点头应道:“好说好说,我很勤快的,神仙大人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乖。”季若荷伸手抓了个桃儿,扔苏安之怀里,“本君再赏你个桃儿。这个甜。”
苏安之龇牙一笑:“谢谢神君。”
“客气,客气。先说正事。本君掐指一算,你要去草木学堂,而不日草木学堂便要来一位新执教,眉宇间有真龙之气,那人正是本君的……”季若荷本想说“朋友”,可一想,自己跟他真的不熟,说了倒像是硬跟他凑近乎,想说“故交”,似乎也没什么旧交情,便说,“那人是本君的同僚。他正在凡间历劫,过些日子有一场生死劫,生则万事大吉,死则伤及神格,他的神格要是伤着了,诸界都会出大乱子的。本君想让你帮帮他。”说着用折扇敲了敲苏安之腰间的荷包,“必要的时候,你可以用这样东西护一护他。你,能懂本君的意思么?”
苏安之捂住荷包,倏地头皮一麻,心道:我就说这神仙怎么会无缘无故这么好心,原来也是冲这样东西来的!忒可恶啦!
季若荷疑道:“怎么了?你,不愿意?”
“没什么。我愿意。”苏安之低着头,若有所思地问:“神仙大人,可以告诉我你同僚叫什么名字吗?”
“此乃天机,断不可从我口中说出,不然我定是要遭雷劈呐。”季若荷摇了摇扇,啧啧两声,又道:“不过,倒也不必我亲口告诉你,这届的执教一共三个——我、檐下秋还有那个人,到时你便知道了。”
苏安之抬头:“你真的会是执教吗?”
季若荷挑眉一笑:“当然。”
苏安之喃喃道:“也就是说我以后还会见到你对不对?”
“当然啦。”季若荷又是一笑,“后会有期,苏小公子。”
神仙嘛,来无影去无踪,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季若荷撂下这话便化作一朵粉红色的小云,倏地散了。苏安之伸手捞了捞,只抓到些冰冰凉凉的水珠子,顺着他的手腕滚进了袖子里。
透心的凉。
待苏安之追上文有德和沈有福时,二人已经在山神大殿前的签到处排队等候报名了。
苏安之花了点小钱,插了个队,抱着胖胖屁颠屁颠地钻到沈有福后头,怯声问:“沈兄,你的鸟呢?”
沈有福闻声回头,整个憔悴得像老了十岁!他唉声叹气道:“说是学堂内禁止豢养灵兽呢。”指了指不远处的木牌——其上写着“禁止携带灵兽入内”几个大字。
再往后看,便是各种毛色的鸟兽飞禽。受山神压迫,这些个灵兽不敢造次,老实巴交地耷拉着耳朵、翅膀团在地上,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挤在一块,毛茸茸的好大一团。
苏安之心头一悸,抱紧了胖胖,道:“我家胖胖不是灵兽,是……是家畜!而且它很乖的,不会伤害任何人!”
“牛也是家畜吧?”沈有福意兴阑珊地抬了抬下巴,苏安之看向大殿旁拴在树上那头老黄牛,又看了看身前抱着剑装高冷的文有德,啼笑皆非道:“同是天涯沦落畜啊。唉。难道我也要跟我的胖胖分别了吗?没有我,胖胖可怎么活啊!他们这是想要了胖胖的命呐!真是丧尽天良啊丧尽天良!”
苏安之在众目睽睽之下跟胖胖上演了一出人狗情深、生临死别的大戏,胖胖似乎被苏安之拙劣的演技打动了,咆哮两声,倏地变大,变成一只白虎悲痛欲绝地飞走了。
戏毕,文有德扶额道:“你这厮真是有趣,人家分明是只白虎,你非说人家是条狗,人家本是英俊神武的猛兽,你却说人家是个家畜,还叫人家胖胖。真是委屈它啦。”
“我哪知道它是一只白虎啊。我在路边捡到它的时候,它奄奄一息,跟死了没什么区别,要不是我一口药一口药地把它救过来,它早死了。”苏安之掩面欲泣,“它这个没良心的,我让它走,它竟真走了。”
“不走留下来陪你说相声吗。”沈有福把苏安之推到前面,催促道:“该验身份啦,你先去。”
“验什么身份?”苏安之扭头,“为什么是我先去!”
文有德走到苏安之身边,侧身盯着他的脸,挑眉道:“因为你脸上的假皮没扯干净。”
苏安之摸了摸自己的脸,咬牙骂道:“服啦。都怪那个死神仙!”
沈有福笑得意味深长:“什么神仙?哪来的神仙?你说这人间怎么会有神仙呢?”
苏安之根本不想搭理他,自个儿气鼓鼓地生闷气。
山神大殿前置一梨花木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人执笔,一人举旗,挨个审视前来报名的人。苏安之走上前,执笔那人将纸和笔递给苏安之,十分冷漠地道:“把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哪家子弟,读过什么书写在这张纸上。”
苏安之写:黄有财。盛京人黄氏人。《周易》、《资治通鉴》、《古文观止》、《孝经》等。
执笔人接过纸和笔,递给身边的执旗人,执旗人将纸放在一个类似于棋盘的神器上比对了比对,在纸上画了两个叉号一个对号,而后举起了红旗,意思是——信息有误,不能入殿。
苏安之连忙道:“我重新写!”
执笔人道:“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而后再次递上纸和笔。苏安之火速写上:苏安之。霜临苏氏人。四书五经等科考备考书籍全部读过。
执笔人再次将纸递给执旗人,递旗人再次审阅,苏安之屏气凝神,终于在执旗人举起蓝旗时松了口气。
执旗人道:“进去吧。”执笔人道:“进入大殿后三叩首,便可等待山神大人的考核了。”
苏安之颇有种进府试的自豪感,对文有德和沈有福道了句“祝你们好运”,便蹦蹦跳跳地冲进了山神殿。
文有德和沈有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执笔人夹着嗓子道:“下一位~”
沈有福做了个“请”的手势,十分儒雅地说:“姑娘先请。我不急。”
文有德微笑道:“我也不急。你先去吧。”
沈有福忙不迭扯出长篇大论:“这怎么能行?原先就是你在我前面,我怎么能插队呢。我们沈家家训很严格的,我不能欺负姑娘哪。”
文有德笑眯眯地捅他的脊梁骨,“没事。反正不管你是骡子是马一会儿都得到山神跟前站上一站,现在隐藏身份,不是白费功夫么。”
“姑娘说的是,那我便先走一步了。”沈有福皮笑肉不笑地从文有德身边走过,墩一下坐在执笔人身前,很是主动地要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下:沈月年。盛京沈氏人。不曾读过书。
文有德往前凑了凑,将这几个字尽收眼底,而后看向执旗人,等着他举红旗。
却不料,执旗人竟然在纸上画了三个对号,举旗蓝旗,对沈月年道:“进去吧。”
“?!”文有德眉头一皱。
“请稍等一下,我与这位姑娘还有话要说。”沈月年倒退三步,站在文有德身边,笑了笑道:“有福是我娘给我取的小名,月年才是我真正的名。”
文有德冷冰冰道:“我又不瞎。”
沈月年露出个风流倜傥地笑,冲文有德眨了眨眼,道了句“祝你好运”,便十分潇洒地走了。文有德望着沈月年的背影,很是气愤地跺了跺脚。
“下一位。”执笔人催促道,“姑娘请吧。”
文有德接过纸笔,没有提笔,先是问了句:“每个人只有两次机会吗?”
执笔人道:“两次机会不少了。写罢。”
文有德提笔在纸上写下:文有德。无处可去。没读过书。
执笔人瞄了眼,将纸张递给执旗人,不出所料,执旗人在纸上画下两个大大的叉号,而后举起了红旗。执笔人复递纸笔,文有德注视着宣纸,迟迟没下笔。因为不是第一次来山神殿,不是第一次坐在这里面对这两个人,所以与旁人相比,她格外深思熟虑。她知道,若过不了乾坤镜这关,是没机会进草木学堂的,与任何投机取巧,在这里都是没有用的,与其一再遮掩,不如谈坦诚相对。遂深吸了一口气,在纸上写下:檐书闲。景时檐氏人。读过《海棠剑法》。
若是这次没能进草木学堂,又要等好些年了。
准备了这么久,如果被乾坤镜照出来她就是闻眠的话,便前功尽弃了。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闻眠闭上眼睛,呼吸益发沉重。
“进去吧。”
“山神殿三叩首,便可迎接山神大人的考核了。”
话音刚落,闻眠抬起头,看向执旗人手中蓝色的旗帜,而后看向他身前的法器,在心中侥幸地笑道:“乾坤镜,不过如此。”
须臾,闻眠走上石阶,穿过深邃无光的长廊,望着大殿中褪色的流彩,仿佛从年少时穿过了漫长的岁月,来到很多很多年后,身影逐渐被橙黄的烛火拉长。
急景流年,世事沧桑变化,此处依旧未变。
“久违了。”闻眠抬头,眼带笑意地看向山神石像,无声地问道:“颞尔。你还记得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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