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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天禅国寺(十五) 闻眠 ...

  •   六角琉璃塔中,苏安之抬头望向数不清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兽笼,陷入了沉思。

      当他认清自己进了什么地方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似乎,要变成满足这些妖兽的口腹之欲的美味佳肴了!

      这座佛塔的确与寻常佛塔不同,它更像一个锁妖塔!从一层到十八层,每一层都关押着不同年代的妖兽,修为虽参差不齐,但都长得青面獠牙,面目可憎,光是跟它们对视一眼,就足以毛骨悚然,八字弱的进来一站,左右一看,用不了多久就能享福去了。

      苏安之拍了拍胸口,暗道一句祖宗保佑,却没什么效果,仍是怕的要死。

      那些被关得久了原先死气沉沉的妖兽一见到人,便像打了鸡血似的,躁动了起来——有的发狠,有的磨牙,有的拿脑袋撞栏,有的拿爪子刨地。它们的低吼声不断地在塔壁间来回冲撞,闷得人耳膜发胀,十分难受!

      苏安之捂着耳朵退到闻眠身后,奓着毛吼道:“你不是说六角琉璃塔中有佛骨舍利吗!舍利呢!为什么只有妖兽、妖兽、妖兽!放眼望去全是妖兽!吓死人了!”

      “你小点声。”闻眠也很头疼,“我又没进来过,我怎么知道?传闻都是这么传的。可能在地宫里罢,我不清楚。”

      二人正烦的要命,月葭却挨个指了指那些妖兽,满心欢喜地说道:“这是余峨山中的犰狳,长得像兔子,鸟一样的嘴,一见到人就装死,一出现就蝗虫成灾;这是北号山里的猲狙,红色的脑袋,老鼠一样的眼睛,会吃人;这是剡山里的合犽,长得象猪,红色的尾巴,黄色的身子,一出现就会有大水灾……它们全都是祸害百姓的妖兽啊!把它们关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苏安之喃喃叹道:“他们都会吃人啊。”

      月葭甜甜笑道:“杀了可以入药啊。”

      苏安之歪了歪头:“要是打不过怎么办呐。”

      月葭吐了吐舌头:“那就死翘翘呐。”

      苏安之拍拍胸脯,胆战心惊道:“我不要你死!”

      “好啦!停!”闻眠怕这两个小朋友萌死对方,遂打了个响指,道:“你们看中间那个笼子。”

      苏安之诧异地道:“竟然是空的!”

      没错,在整座六角琉璃塔的正中央,有一个三层楼那么高的笼子,被锁妖链一圈一圈地捆了起来,其内有咒印,其外有禁制,全都破了!

      先前逆光,苏安之没有看清楚,此刻仔细瞧了才知道,里面竟然什么也没有,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这笼门大半挂在铰链上,铁栅栏从里向外被撑开一个大口子,笼子栏杆上勾着一些粗硬的兽毛和几块撕裂的皮肉,锁头掉在了地上,下面糊着一层干涸的黑红的血迹,好大一片,还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拽出去过。

      月葭猜测道:“难道说,里面的妖怪跑掉咯?!这么结实的笼子、这么粗的链子都拴不住它!它好厉害啊!”

      闻眠沉思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笼子曾经关着的妖兽,就是犁䰱之尸。”

      苏安之叫道:“完蛋了!这该上哪儿找它去?”

      “嘘嘘嘘,你先别急!”月葭捂住苏安之的嘴巴,好奇地问闻眠,“姐姐是如何看出来的?”

      “整个佛塔其实是一个法阵,且是一个火阵。犁䰱之尸忌火,很有可能这个火阵就是为了困住犁䰱之尸而设置的。不仅如此,关在这里的妖兽大多是为犯错之前就被天禅国寺的僧人们抓了进来,只有犁䰱之尸,他是犯下大错后才被关进这里的。该受惩罚的妖兽,只有它。”

      倘若犁䰱之尸真的罪该万死,为什么参劫和忘情没有杀了它呢?

      将它关在这里,让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此赎罪?这并不像天禅国寺的之人一贯的作风。虽然后来的很多年天禅国寺在诸界的风评一直很差,但这座曾经的天下第一寺,的的确确是一众信徒的朝圣之地,门中弟子可以说是心无旁骛,不染尘埃,行事作风比名门正派更为世人称颂。他们定不会将犁䰱之尸关在这里日夜折磨,他们会日日诵经,度化犁䰱之尸,助它赎清罪过。

      很多事情传来传去早就不是最初的模样了,况且传谣言这事本就容易掺杂个人情感,添油加醋是常有的事,扭曲是非也并不是没有可能,闻眠要想确切地知道当年的真相,除了回到过去,别无他法。

      眼下,她对过去的事情还没那么好奇,暂且不执着于回到过去,只想知道犁䰱之尸是怎么逃出去的。

      闻眠抬头看向一众直勾勾盯着她的妖兽,突然很想让他们开口说话,便一跃而上,站在关押犰狳的笼子前,一剑破了铁栅笼上的法障,敲了敲笼门,而后指了指身后的空笼子,问犰狳:“它什么时候逃出去的?”

      犰狳抱着爪子呆了一呆,而后向后一仰,装死了。

      闻眠把剑伸进铁栅笼中,敲了敲犰狳的脑袋,道:“醒醒。”犰狳意犹未尽,死得深沉,十分入戏,闻眠抱起胳膊笑道:“再不醒砍头啦!”

      那犰狳倏地睁开眼睛,哇哇大叫两声,委屈巴巴地道:“坏人,坏人!人家不过是睡个觉,怎么了嘛!看不惯你就滚,砍我脑袋做什么,我一个阶下囚,出不去,也不闹事,我碍着你了嘛!”

      闻眠抬腿踩着笼门,胳膊肘抵在膝盖上,道:“问你个事儿。关在那边的犁䰱之尸去哪儿了?”

      犰狳揉揉眼睛,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望了望那空笼子,“唉”了一声叹道:“那厮都死了十来年了,你寻它做什么?”

      “死了?”闻眠大吃一惊,“十来年?!”

      怎么可能!

      若犁䰱之尸在天禅国寺遭逢变故之时逃了出去,外面的人轻易杀了不了它,若它没有逃出去,它被关在这六角琉璃塔中,有忘情设下的法障做保护,仙门的人也不可能为了杀它大动干戈,闯到这里来,它怎么会死?

      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眠又问:“你且仔细说说,犁䰱之尸是怎么死的?”

      犰狳指了指身边的狱友,道:“它是‘千里眼’,你问它,它什么都知道。”

      闻眠扭头一看,一旁笼子里的那只通身羽毛乌黑发亮的长嘴大眼鸟儿早就阴恻恻地盯着她看了!人鸟甫一对视,便十分不投缘,神色都不大友好。

      这鸟儿的眼睛着实特别,像彩色的欧泊,稍微有点光照过来,便璀璨得如星海一般。黑鸟虽长了双美丽的眼睛,十分讨人喜欢,看起来却不是个好脾气的,那双五颜六色的眼睛眯得像两颗杏仁,形容虽可爱,但眼神却十分凶狠!

      黑鸟一开口,便有尖锐的声音入耳:“就是她,是她杀了犁䰱之尸!我亲眼所见——她撕烂了犁䰱之尸的脸,用剑阵杀死了它!”

      这话描述的内容闻眠觉得十分熟悉——好巧不巧,正是她在无相法阵中干的那些事情。

      但,无相法阵中的所见不都是幻境吗?

      她在幻境中做的事情还能成真了不成?

      闻眠正色,问黑鸟:“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在哪里看见的?”黑鸟道:“十年前。在你设下的阵法中!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我却还能记得清清楚楚,你知道为什么吗!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你怎么可以那样对它,你怎么可以毁了它的脸?!”

      是,在无相法阵中,她的确毁了犁䰱之尸的脸,的确设下剑阵杀了它。但,她那样做是事出有因的啊。一是因为闻眠以为她见到的犁䰱之尸是无相法阵变幻出来的,破了阵犁䰱之尸就会消失;二是因为犁䰱之尸当时发了疯似的咬人杀人,若不杀了它,会死更多的人!

      她忙活半天,又是打又是杀的,到头来竟成了罪人了。

      闻眠现在更坚信忘情那和尚设下这个局就是为了戏耍她羞辱她了!

      她问黑鸟:“你还知道什么?”

      黑鸟骂道:“我还知道你是个敌友不分的傻女人!心狠手辣的坏女人! 忘恩负义的贱女人! ”

      闻眠冷笑道:“你知道骂我的人最后都怎样了吗?”

      黑鸟吐出大长舌头,作宁死不屈状,大义凛然道:“来啊,割了我的舌头,拧断我的脖子啊!我们做妖怪的,虽然不讲你们人的礼仪礼节,却比你们更重情重义,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知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恩将仇报的是小人!你今天要是不杀了我,我以后不骂你三百年,我就不叫笾扁!”

      “你叫扁扁?好名字!”闻眠赞道,“好鸟,你是好鸟。”

      笾扁鸟仍要骂她。闻眠掏了掏耳朵,正要打开笼子将笾扁揪出来,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笾扁,闭嘴,你太吵了。”

      闻声,闻眠向下望去,见一白衣小僧逆光而来,身上的僧衣浸染了月光似的,光晕温柔,他周身荧光斑斑点点,很是好看。

      此人,正是先前遇到的那个小和尚。闻眠早就怀疑过,他也是忘情捏出来的怨生。

      笾扁一见到小和尚,就像小狗见到了主人,尾巴高高翘起,眼中饱含热泪,好一个主仆情深。

      小和尚身轻如燕,拍了拍手便飞到了琉璃塔的三层,落在了闻眠的身边。他打开笼子,后打了个响指,原先半人高的笾扁鸟登时变成了乌鸦般大小,从笼中飞出来,落在了小和尚的肩头。

      小和尚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兜,抓出几块豆腐干,喂给了肩膀上的笾扁鸟,鸟儿啄了几下豆腐干,歪头蹭了蹭小和尚的脸,哭唧唧地说:“臭和尚!你多少年没来看我了!你要让我守寡吗!我可真是想死你了!呜呜呜!”

      小和尚笑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你是一只雄鸟。”

      笾扁鸟掩面啜泣道:“我不管,你说过要养我一辈子的!你要是不要我了,就一砖头打死我吧,你要是不打死我,我就自挂东南枝!下辈子你不做和尚,我不做鸟,我要跟你纠缠一辈子!”

      闻眠扶额:好一个人鸟情深。感人,实在是感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杵在这十分煞风景,正要跳下去,低头却见苏安之和月葭在地上蛄蛹来蛄蛹去,说悄悄话,下去了估计也很是多余,便杵在原地当人形立柱了。

      小和尚低头,垂目,温声道:“你又忘了?我曾经对你说过很多次,这一世,已经是我轮回的最后一世了。我,没有来世了。”

      闻言,笾扁鸟抱着小和尚的脑袋,哭得更伤心了。小和尚哄了它一会,摸了摸它的脑袋,道:“好啦好啦。豆腐吃了,脾气也耍了,你该回去了。”

      笾扁鸟依依不舍道:“你才来了片刻,怎么够?我会跪在佛前,为你再求一世的,就算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我也愿意。”

      小和尚沉声道:“你这又是何苦?这本就是我在佛前求来的,你这样做,岂不是毁了我的心愿?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想了。”

      “我讨厌你!现在说得这样绝情,生生断了我的念想,当初何必救我?”

      小和尚低头不言。

      笾扁鸟的心拔凉拔凉的。它瞪了眼杵在一边的闻眠,很是不情愿的飞回笼子里,背对着小和尚,哇哇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它这么一哭,整座琉璃塔中的妖怪都醒了,纷纷蹲在铁栅栏边,望着小和尚,骂道:“那小不死的和尚又来了!那只死鸟又开始哭丧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操,本来蹲大牢就烦,现在更烦了!”

      小和尚温声道:“大家安静。最近恶佛门的人要出关了,之后很可能会加固封印,大家这几日少睡觉,好好修炼,这样以后就能少受点罪。”

      塔内一阵骚动。众妖兽纷纷撞笼道:“为什么不放我们出去?我们有什么罪?犁䰱之尸都死了十年了,为什么还把我们关在这里!”

      小和尚不做回答,转身对闻眠道:“姑娘跟我走罢,这些妖兽要闹上好一会儿才肯安生。”

      闻眠跟着小和尚一跃而下,下来一看,苏安之那厮竟然抱着月葭的胳膊睡着了!而月葭,被他压得动弹不得,胳膊早就麻了,真是欲哭无泪,只想一拳打死苏安之!

      见到闻眠下来了,月葭用脑袋狠狠撞了一下苏安之的脑门,在他耳边喊道:“妖怪来吃你了!”苏安之顿时惊醒,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猛地站起来,晕晕乎乎道:“爷爷,有妖怪!爷爷,您不要丢下我啊我害怕~”

      “喂!”月葭揪着苏安之的耳朵把他拉过来,道:“你看清楚了,没有妖怪,只有漂亮姐姐和一个小和尚!妖怪们都在笼子里呢。”

      苏安之醒了醒神,道:“哦哦哦,好好好,妖怪没有出来就好。”他看向小和尚,而小和尚正在盯着他腰间的荷包发呆。

      见状,苏安之猛地捂住荷包,哼道:“你看什么呢!”

      小和尚笑而不语,依旧没做回答。闻眠对月葭道:“你带他先出去,我随后就走,要是撞见了人,就喊我,或者檐下秋。”

      月葭道了声“姐姐快些出来啊”,这便拖着苏安之走了。待他们走后,闻眠对小和尚道:“小师父,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小和尚客客气气道:“姑娘请讲。”

      “小师父可曾听说过无相法阵?”闻眠正色说道,“我很想知道,无相法阵究竟是什么样的阵法。在无相法阵中看到的人、看到的妖、看到的事情、发生的事情,有可能是真的吗?”

      小和尚不疾不徐道:“无相法阵乃佛门禁术,关于它的种种我不能多言,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告诉姑娘。在无相法阵中,你可以同时看见过去、现在和未来。正所谓事有因果,改变了因,便是改变了果。若姑娘在法阵中对过去的人做了某件事、说了某些话,那件事、那些话便会存在于这个人的记忆中,一直到现在,以及未来,除非忘却。”

      闻眠百思不得其解——启动阵法之人究竟有多么深厚的修为,献祭什么样的法宝,才能启动这样的阵法、维持这样的阵法?

      闻眠又问道:“我该如何分辨阵法中的人究竟是过去之人,还是现在之人呢?”

      就好比她遇见的是类似檐下秋这样长得十年如一日的人,若不是现在的檐下秋失了双眼睛,真的不容易辨别,况且那厮还很会演,总是穿得花枝招展的装嫩!

      小和尚笑道:“这就要看姑娘熟不熟悉那个人了。”

      闻眠郁闷地说,“要是遇上个不熟悉的人怎么办?”

      “猜。”小和尚莞尔一笑,“姑娘不妨猜猜,你眼前的我,是现在的我,还是过去的我?”

      听小和尚这么一说,闻眠顿时心头一惊:难道这小和尚真是忘情捏出来的怨生?!闻眠道:“你都这么问了,肯定是过去的了。”

      小和尚挑眉一笑:“既然施主猜对了,我就该走了。”

      这厮说走就走,竟没有半分犹豫,闻眠刚伸手拦他,他便化作一滩月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闻眠愣愣地站在原地,心中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上方的笾扁鸟见到小和尚走了,哭得更撕心裂肺了。一想到那小和尚很可能是忘情捏出来的怨生便来气,听见笾扁鸟嚎啕大哭,她就更生气了。

      这人哪,一生气就容易冲动。

      玉忍剑出鞘,一道剑光从关押笾扁鸟的铁栅笼前一闪而过,笼门碎成两段,霹雳乓啷地摔在地上,弄出了好大的动静。笾扁鸟用翅膀戳了戳栅栏,低头看向闻眠,问:“你这是做什么?”

      “天天哭有什么用?要做什么就赶快去做!”

      丢下这句话,闻眠便提着剑走出了琉璃塔。刚走下石阶,便听见天灵盖那处传来一句:“佛堂生变,速速离开佛塔。我在佛堂前等你。”

      居然是檐下秋!

      他不生气啦?

      闻眠兴冲冲地赶出来,将一众绥宁宗弟子撇在身后,径直奔向檐下秋,在他身前猛地停住,“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你跟我过来。”

      檐下秋怔了怔,对慕容轩颐道了句“盯好这些佛像”,便乖乖地跟着闻眠走了。菩提树下,二人面对面站着,闻眠正要说话,檐下秋却抢先开口道:“我先说!对不起。刚才……刚才我气息紊乱,内力不受控制,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出手伤到你,所以才让你走开的。我,我没有恶意。也,也不讨厌你。”

      听檐下秋这样解释,闻眠心中一喜:啊~他原来不讨厌我呐。

      仔细一想:似乎也不对啊。这主动认错的行事作风很不檐下秋啊。他这么做,该不会只是想维护他温柔大表哥的形象吧!

      遂,冷着脸道:“你解释这个干什么,我又没放在心上。”

      檐下秋盯着她不说话。闻眠被檐下秋盯得毛骨悚然,这感觉,就跟檐下秋能看见她一样。须臾,檐下秋清了清嗓子,问:“你适才不是说你有话要跟我说?”

      “对,我差点忘了!”闻眠一激动又抓住了檐下秋胳膊,这一次,檐下秋没有躲,还往她身前挪了一小步,作洗耳恭听状,等着她说。闻眠道:“你好好想一想,你有没有在奇怪的地方遇见过我?”

      闻眠心想:就算檐下秋不知道我现在长什么样子,听声音也可以听出来吧。

      檐下秋摇头道:“没有。”

      闻眠皱了皱眉:“没有?怎么可能?你再好好想一想!我说出来你可能会生气,但,我只是在帮你回忆,对,是这样的。我说了啊,你不要生气。你,有没有去过——地狱?”

      檐下秋不由得歪头一笑,指了指自己问:“地狱?我吗?你要让我下地狱?”

      闻眠忙不迭解释道:“就是一个火阵,里面全是烧焦的岩石和熊熊烈火,里面还有一个长了张人脸的大妖怪!很像地狱!”

      檐下秋盯着她沉默片刻,点头道:“我想起来了。我去过。”

      “你真的去过?!”闻眠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害怕,“那我呢?你在火阵里,有没有见到我?!”

      檐下秋却道:“没有。”闻眠想不通:“怎么可能?”按照因果逻辑来讲的话,如果她没有去那个火阵的话,檐下秋就更不可能了,毕竟,最先闯进无相法阵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她闻眠!

      檐下秋先是被红衣和尚扔了出来,后来檐下秋就算进去了,也是在她之后了。

      “在火阵里,你有没有见到什么人?”闻眠踮起脚尖,盯着檐下秋那双灰色的眼睛,恨不得钻进他的记忆里看个清楚。

      “见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姑娘。”檐下秋想了想说,“那个姑娘对我说,很多年以后,我一定可以成为剑仙。”

      闻眠咧着嘴苦笑:说你很多年以后能修成剑仙的人可不就是我吗。檐下秋你这个大骗子,你那个时候明明能看见,你明明看见我的脸了,听见我的声音了,却说没见过我!

      真想告诉他,我现在就长他在火阵中看见的那个样子。只是,我是闻眠,而我的身体是檐书闲,追根溯源,我们是两不同的人。

      我本以为日后重逢之时你见到我,定会像以前一样皱眉看我,奈何天不饶人,你瞎了眼,我换了脸,我们都面目全非了。

      闻眠无奈苦笑,问:“你说,你见到的那个姑娘长什么样?”

      檐下秋认真说道:“头发很长,有一缕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眼睛细长,鼻梁很高,脸上有……有小痣,在眼角。个子很高,穿了一身玄色衣裳,带了一把长剑……”

      闻眠在心里叹了口气,道:“说得可真详细啊。就是这姑娘怎么长得跟檐书闲不太一样呢,一上来就说错了,人家檐书闲明明有一双大眼睛!”

      檐下秋轻声问:“我又说错了吗?”

      “没有。算了,不为难你了。”闻眠带着檐下秋回到佛堂前,刚想理一理思绪,便听见哐当一声,一尊佛像竟然倒地了!定睛一看,原是几个绥宁宗的弟子合力将佛像踹倒了。

      原是慕容轩颐得知犁䰱之尸已死,而月葭又不肯割人的舌头,慕容轩筱就算活下来了,也不能再开口讲话了,遂大发雷霆,立下豪言壮志要灭了整个恶佛门,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小和尚挖出来,给他弟弟报仇!

      武僧被檐下秋捆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竟然一点也不着急,兀自念起佛来了。

      佛像一个接一个被绥宁宗的弟子推倒在地,躺尸似的,排得整整齐齐。绥宁宗的弟子们用尽手段也没能将任何一个佛像砸碎,几套连招下来,累得大汗淋漓,刚要坐在地上喘口气,便被慕容轩颐凌冽的目光逼了回去,只能继续砸。

      武僧语气平静地说道:“贫僧劝你们不要再砸了。佛门净地,岂容尔等在此放肆。”

      慕容轩颐咬牙吼道:“堵住他的嘴!”

      一个胆儿肥的年轻弟子道:“师兄,你为什么不去啊?你比我们还厉害,就知道使唤我们!”

      慕容轩颐怒道:“我去了,谁来看着小师妹吗!你们能看得住她吗!”

      是了。他们的确看不住那个林葡萄,若非慕容轩颐将她关在了腰间的琉璃方纳中,她早就咋咋呼呼地横冲直撞地,一刻也不歇停地闯大祸了。

      没办法,小弟子只能战战兢兢地走到武僧身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他抽出帕子,正要堵嘴,却见武僧倏地睁开眼睛,大笑两声,道了句:“时辰到了!终于,终于啊!”

      旋即,武僧挣断身上的绳索,单膝跪地,以掌击地,顿时震得堂前尘土纷飞,叶簌簌而落。神不知鬼不觉,整座佛寺已悄然被佛光笼罩,六角琉璃塔前已经出现巨大的佛像法印,塔中妖兽悲鸣,寺外鸟兽惊飞,显然这并非普渡众生之福照。

      “别听他放狗屁!”慕容轩颐全然不觉,仍是执着道:“继续砸,直到将这些佛像砸烂了为止!”

      又是一阵乒呤乓啷。

      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一座佛像悄然裂了。紧接着,一众佛像一个接一个的出现了裂纹。武僧又笑,那笑声直入云霄,在寺中回荡,突然,一座佛像突然炸开,飞出的瓷片刺入一旁绥宁宗弟子的脖颈,鲜血飞溅,那弟子登时咽了气!

      檐下秋结印道:“退后!”

      不过刹那,一百零七座佛像皆已炸开!武僧入阵,一百零八位武僧伫立在佛堂前,皆作双手合十,双目微垂的姿态。笼罩在佛寺上的佛光慢慢汇聚,最后落在了最不起眼的一尊瓷佛上。

      苏安之和月葭黏在闻眠的背上,一动不敢动。苏安之鬼叫道:“苍天哪他们都躲在佛像里做什么啊,扮鬼吗!”

      “你闭嘴!就你话多!”月葭探出一颗脑袋,奇道:“那尊佛像为什么没有碎呀?”

      苏安之啧啧道:“没想到啊,竟然是小的最结实。”

      月葭分析道:“会不会因为小的里面的人最厉害?你看他们这架势,像不像在保护那个小的?”

      还真就是这样。一百零八个武僧将小佛像护在身后,似乎就是在等里面的人醒过来。绥宁宗的弟子们不敢轻举妄动,慕容轩颐却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别人越是怕得要死不敢上,他便应要抢着作出头鸟,这便提着剑骂骂咧咧地闯了过去,谁料,那一百零八个武僧竟然没有拦他,让他闯到了小佛像的跟前。

      慕容轩颐仔细一瞧,这小瓷佛像极了那小和尚,顿时急火攻心,勃然大怒,提剑便砍了下去。

      谁料,那佛像竟然丝毫未动,没有一丝裂纹!

      又是劈头盖脸的一剑,佛像仍是一动不动。

      慕容轩颐啐了口唾沫,道:“奇了怪了!真是见了鬼了,我还非就不信这个邪了!”

      檐下秋察觉到瓷佛中的魔气正在不断外泄,冲慕容轩颐道:“慕容师弟,退后!”

      慕容轩颐哪肯退后,红着眼睛说,“剑仙前辈,我为什么要后退?我弟弟中了魔毒,舌头烂了个彻底,至今昏迷不醒!你看看这些人,他们都是恶佛门的魔僧,他们就藏在这些佛像中!而他们的门主,忘情和尚,一定也在这座佛像中了!一定是他,绝对是他。他先前变成个小和尚给我弟弟下了毒,此仇不报,我慕容轩颐有何颜面回到宗门?”

      苏安之嗤笑道:“知道了又如何,你能把他怎样?”

      “我要砸了这佛像,杀了忘情,给我弟弟报仇!”言罢,慕容轩颐提剑再砍,这一剑下去,佛像终于有反应了。

      佛像裂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黑红色的魔气猛地溢出,一串血红色的玛瑙佛珠从佛像中飞出,径直打在慕容轩颐的手臂上,慕容轩颐躲避不及,臂骨生生断裂,他抱着胳膊惨叫一声,道:“他要出来了!”

      话语将落未落,一直惨白的手臂猛地冲碎裂的佛像中伸出,扼住了慕容轩颐的喉咙,向前一拉,让慕容轩颐跪在了地上。

      慕容轩颐挣脱不开,面部充血,痛苦地张着大嘴,眼看着就要咽气。檐下秋不能再等,闪至慕容轩颐身后,右手抓住他的后衣领向后一拉,左手向后一转,调动内力运转,一击逼退和尚的手臂,后挽了个剑花,顺势一剑劈下,佛像登时碎了一地。

      黑红色的魔气散去后,众人见一白衣小僧盘腿坐在满地的碎瓷片中,握着玛瑙佛珠,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不曾被打扰过。

      一百零百位武僧齐齐转身跪地,叩首道:“恭迎门主出关。”

      此人定是忘情无疑了。

      闻眠站在檐下秋身后,视线穿过檐下秋飘起的鸦发,望向正扶着膝盖站起来的忘情。与他的怨生打了两次交道,闻眠终于记清了他的脸,想起了他就是十三年前,她躲在天禅国寺避难时,短暂被迫收留过她的那个小和尚。

      他的面容一如当年,白若皎月冷如霜,一般无二的孤冷,仿佛不是凡尘之人。也对,他本就是佛门圣子,原是跪在佛塔中日夜诵经供奉佛骨之人。

      佛门之中,能布下无相法阵之人,也只有他了。

      想到这段时间在无相法阵中的遭遇,闻眠心里好像有蚂蚁在爬——这和尚设计让她出了好几次丑,看了她好几次笑话,竟还能跟个正人君子似的,端着架子跟她讲话!

      檐下秋松开手,把慕容轩颐放在地上,道:“离开这里。”

      “好,我走,我这就走。”走时,慕容轩颐回头,不甘心地道,“剑仙前辈,他是魔僧,他是魔,你一定要杀了他!”

      众弟子齐声喊道:“前辈,他是魔,他们都是魔,祸害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苏安之听笑了:“你们都走了,让檐下秋一个人打他们所有人?你们是不是不想让檐下秋活着回到仙门呐?好恶毒!”

      “你属狗的吗?叫唤什么!你知道剑仙前辈有多厉害吗?别说一百个人,就是一千个人,他也能杀了!”

      苏安之哼笑道:“哟,还是捧杀!”

      “不必再说了。”檐下秋站在一众武僧前,站在忘情的对面,抬眸,提剑,对忘情道:“你我终有一战。”

      彼时夜风萧瑟,月光凉如水,霜色的落叶和玉白的落雪从闻眠的耳后掠过,轻轻地落在了檐下秋的肩头。

      闻眠望向檐下秋,他的背影孤凉,一如十几年前,她常常见到的那样。

      月色如常,故人重逢,这次却仍是刀剑相向。

      命运何其悲哀。

      不。

      闻眠心想,这一次一定会有不同,若非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任性、闯祸、犯错,檐下秋根本不会涉入其中。

      冤有头债有主,她欠下的,别人替她还不了。忘情若想报十年前之仇,该杀的人,是她闻眠,不是檐下秋。况且,忘情创立恶佛门后不久便闭关了,他没向仙门宣战,也没带领一众弟子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他只是回到天禅国寺,清扫寺院,设下法阵,留住了惨死的怨灵。檐下秋不想杀忘情,缘由大抵是这样。

      檐下秋似乎仍在纠结,闻眠却不能犹豫——忘情又祭起了无相佛珠!

      在无相法阵中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无论如何,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在此处发生。

      “既然是魔——”闻眠执剑而上,从檐下秋身边一闪而过,她侧眸,看见了檐下秋眉间的雪。至忘情身前,玉忍剑剑指忘情眉间那道红色的疤痕,寒声道,“那便杀了罢!”

      忘情没有躲,他只是抬眸注视着闻眠,神色温柔而忧伤。

      闻眠不解:“你为什么不躲?”

      忘情摇了摇头,只字未语。

      闻眠不信忘情死到临头连退一步也不会,剑又逼近了一寸,眼看着便要刺破忘情的额头,突然,一人徒手抓住了玉忍剑。

      鲜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往下流。

      闻眠很少见到檐下秋这样急切,这样恐慌,生怕这一剑刺穿了忘情的头颅似的。而她,只是想吓唬一下忘情而已。以她现在的修为,她杀忘情难度登天,而忘情杀她,易如反掌。

      檐下秋却不知她的鬼心思其实并无杀意,忙不迭道:“别杀他。”他紧紧地握住剑刃,定定地注视着她,几乎脱口而出——“闻眠!”

      刹那间天地哑然,风止尘悬,一切噤声。

      他唤出那个名字,周遭寂静无声,唯有她的心跳骤然擂起,一下重过一下,震得她几乎不敢相信。

      闻眠的手微微一颤,玉忍剑掉在地上,震得碎雪纷飞。她转头看向檐下秋,似笑非笑,问:“你刚才唤我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天禅国寺(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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