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大人请出剑》云隐叩玉

88、捉妖

　　溪月初时的担心，逐渐被日渐丰盈的日子所取代，慢慢踏实下来。

　　晨起带着孩子们读书识字，午时同李娘子备饭，饭后与小鱼儿去溪边捉鱼为晚膳添菜，偶尔陪李循上山采药，拿回来晒干背去很远的集市上售卖。

　　这次暴雨几乎毁了黎方国全境的收成，朝廷发放的赈灾银粮仅够生存，人人艰难，生意并不好做。李娘子做的针线堆在家中，李循采的草药何尝不是积了一批又一批。家里人多，孩子们的三餐改两膳，都已是勉强，不知能撑到哪日。

　　后来便减少了读书的时辰，全同李循一起上山挖草药挖野菜。

　　在一片愁云惨淡中，溪月混迹其中，似乎不知疾苦，日日有笑颜。

　　李娘子不免感叹，“这女先生像是吃过苦，又像从没吃过苦。”

　　在两膳也不能维持之时，溪月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问李娘子都有什么能挣钱的法子，她想试试，为孩子们尽份心。

　　李娘子同她打趣，“柔桑嫁了大户，人家给了不少银钱，你不若也找个人嫁了，换些钱来。”

　　见溪月惊住，她哈哈大笑，“逗你的，那有什么好，人家的条件是再也不能同柔桑见面，柔桑同意，她爹娘竟也同意。”说着难过起来，眼圈红了，“孩子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舍得的，柔桑，多好的孩子啊。”

　　溪月安慰她，“婶婶，柔桑现在肯定过得很好，除了想念你们，再不会有旁的烦恼了。”

　　这话说得讨巧，也着实安慰到了李娘子，她笑了下，“是啊，至少吃喝不愁，不像从前那般苦了。”

　　“我箱底还有些首饰，可以典了去，够买两袋米的，搭着野菜吃，能撑过半月，半月过去，或许年时就好了。”

　　溪月下定决心要为孩子们做些什么，若要寻活计，不妨去村子里走走。村民们重修屋舍，地也要重新翻动，或有要帮忙的地方。不过听李娘子说到首饰，她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伸手去摸怀中的那枚墨玉，已被体温浸得温热。

　　到了李花村后，她忙着体验各种新鲜物事，忙着和大家一起生活，一直未去完成游方进托付的事。

　　“婶婶，村里可有叫李迎儿的女子？”溪月问道。

　　“什么？”李娘子一时未听清。

　　“我问婶婶，这村里可有叫李迎儿的女子。”

　　李娘子愣了一瞬，眼睛定定的盯着溪月，表情古怪道，“没有。”

　　“怎会？”溪月不解，游方进总不至连自己未婚妻子的名姓，住在哪个村子都弄错。

　　可若真有此人，李娘子也没有理由要向她隐瞒。

　　难道是李花村太大了？溪月决定再去问问别人。

　　“那婶婶可知，这李花村附近是否有个游家村？”

　　“有，有的。”

　　“离这儿远不远？”

　　“要走上将近一个时辰。”

　　李娘子答话有些敷衍，说还有事，今日便先回了。溪月想去村里走走，提出一道去，李娘子却寻故要去旁的地方，拒绝同行。

　　溪月未多想，只身来到村中。

　　村里人知晓她是李循留住在城隍庙的那位女先生，毕竟得了李家银钱，也算是受了李家的恩，对她倒还客气。

　　溪月问了很多人，老的小的，他们的回答都同李娘子一样，说村中并无叫李迎儿的女子。

　　天色说晚不晚，她决定去趟游家村，将墨玉还给游方进。

　　向一位村民问路，并托她将自己的去向告诉李家人，那村民却劝她，“你要去明日赶个早去，这个时辰去，一个来回，再有事耽搁，天都要黑透了。”

　　溪月听出她的好意，笑着问道，“近日可是不太平？”

　　“我也是听旁人说的，说游家村闹了妖，村里人日头一落便不敢再出门，那妖怪虽不害人性命，可一旦近了身，难免大病一场，你听话，明日赶早再去。”

　　闹妖？

　　溪月听到这话心里倒没有多怕，反而好奇道，“那出了这种事该如何处理，总不能由着那妖怪一直闹下去。”

　　“游村村长近日四处找道士处理这事呢，出价可不低。”

　　“那我听大娘的，明日赶早了去。”

　　溪月应下，心事重重的回了城隍庙。

　　还未踏进庙门，便听得里头慌作一团，原是有个孩子生了高热，李循上山采药，雨季泡出的湿泥还未干透，人来人往给它踩实了，反倒滑脚，李循没踩稳，顺着山坡滚了下去，不省人事。

　　李循的儿子儿媳不如他这般擅医，当下手足无措，那个生热的孩子也要看顾，着实惊惶。

　　溪月先稳定他们的情绪，再提出由自己去照顾那孩子，在李家夫妇为李循清理伤处时，溪月将他背篓里的草药捡了几味出来，熬了给那孩子喝，又用热帕子给他敷额头，擦手心，待那孩子褪了高热，李循也悠悠醒转。

　　他先问了那孩子，得知已好转，长长的吐了口气，这才开始觉知到身体的疼痛。

　　溪月也给他熬了一碗药，他闻了下，惊讶用药的思路竟同自己是一样的。他不知溪月的医理学自他的外孙女花柔桑，只觉与她投缘。

　　“这药里还缺味人参。”溪月道。

　　李循摇头，“那是富人药，我们庄稼人喝这一碗也能好。”

　　好自然是能好，不过拖得久些，溪月于心不忍。

　　“爹，我们对不起你。”李娘子抹泪。这泪既是为李循受伤他们无力买药而愧疚，也是为接下来的日子忧心。

　　溪月忙宽慰他们，“我今日去村里走了一圈，寻了个活计，不过要去游村一趟，明日赶早我便去，叔叔婶婶好好照看爷爷。”

　　她想，她九岁时手上便沾过人命，其中不乏壮实的大汉，会些拳脚的武夫，或许那妖怪她也能降服呢？

　　总不能看着李循和这些孩子受苦不管。

　　“什么活计？”李娘子看着她。

　　“……嗯”溪月结巴了一下，“给人抄书，写信。”

　　“游村的书生可比我们村的多，找人抄书写信怎找到我们村来了。”

　　“自然是因着我写字好看。”溪月脸不红心不跳，脑中一闪而过风卿因她写不好字打她手心的画面，“别说游村，再多来几个村，也从中找不出比我写得好的。”

　　气氛陡然沉默。接着小鱼儿开口，“可是姐姐你的字写得……”

　　李娘子一巴掌拍在小鱼儿背上，打断他，“那明早你陪先生去。”

　　溪月怕有危险，拒绝道，“我自己去，李爷爷需要人照顾，小鱼儿在这儿怎么都能搭把手。”

　　翌日一早，雾气深重，溪月带了把伞便往游村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有了人烟，被暴雨冲折的树影里，错落着几户人家，再往前走，屋舍便密集起来。尽管都有灾迹，还是看得出游家村比李花村要富裕得多。

　　溪月走着走着，有些异样之感，她下意识抬头望天，便见游家村上空罩着涌动的灰云，灰云之中，伸出无数根红线，连着村民的屋舍，一片阴郁。

　　“姑娘在看什么？”有一妇人见陌生女子进了村，呆呆的抬头看天了好一会儿，不免好奇来问。她走近顺着溪月的目光看去，分明什么也没有。

　　“好多红线，”溪月未移开目光。

　　“什么红线？”妇人又转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难道只有自己看得见吗？

　　这莫非就是游家村闹的妖？

　　那妇人打量着溪月，瞧着不像是傻的，“姑娘，你从哪里来？”

　　“从李花村来，”溪月收回目光，“姐姐，请问游村村长现在何处？”

　　“在我们村理事堂内，就在前边，过了那个拐角的茶摊就是，你找村长何事？”

　　“我想替游村捉妖。”溪月镇定道。

　　既然只她能看到那些红线，旁人看不到，那即便靠她之力捉不到这妖，也能帮上大忙。她需要银钱给李循抓药。

　　妇人将她带去了游村的理事堂，头发花白的村长游明正在里面长吁短叹，想来是除妖之事不太顺利。溪月敲了门进去，发现里边还站着三个道士，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伤势。

　　一时四人的目光都落到溪月身上。

　　“村长，这小女子说，她是来替游村捉妖的。”妇人赶前一步抢先道。

　　游明扫了溪月几眼，“这几个正经道士尚且不能，一个小女子能作甚，他三人已惹怒了那妖怪，下次说不准就要杀人。”

　　游明摆手，“姑娘，快快离去。”

　　“昨日可是这三位道长一同去捉妖的？”溪月问道。

　　“是。”

　　“银钱平分？”

　　“都出了力，自然是平分，”游明还是劝她，“这三位道长可是同我签了生死状，可不是玩闹。”

　　溪月听游明这般说，顿时觉得胜算又大了几分，“村长，我也可签下生死状，让我加入，若捉到了妖，银钱四人平分。”

　　“小姑娘，便宜不是这样捡的，也不怕送了命。”有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

　　溪月笑着，“称您为道长，便敬您是修行之人，你若能成事，已将那妖怪捉住，也轮不到我在这儿捡便宜不是。”

　　“村长，事情尚未解决，何妨一试。”

　　见村长还有犹豫，溪月又道，“要捉到妖怪您才付银钱，我也愿签生死契，横竖您都不吃亏。”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应下。

　　“那今夜姑娘就与这三位道长一同行动。”

　　时才午后，村长安排溪月与那三个道士就在理事堂内休息，担心溪月不便，特意留了带溪月来的那位大姐作陪。

　　在理事堂内也是闲坐，溪月想去见游方进一面，将墨玉归还。

　　那大姐一听她要见游方进，哈欠也不打了，眼睛也有神了，“你莫非就是进哥说的那个在李花村的未婚妻？”

　　“不是。”

　　溪月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

　　“你就说你是不是从李花村来的！”

　　“是……”

　　“是就对了，你是不知进哥拒了多少说亲的媒人，只说已有心上人，村里人当他是胡诌，扯幌子，今日见了，倒是相信他眼里是断然容不下旁人了，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溪月想解释，奈何插不上话，只能跟在她后面听她说着些游方进从小到大的趣事，偶尔跟着笑两声。

　　不多时到了游家门外，溪月看着游家上空较别处更为密集的红线，神色凝重的拽住那大姐的手不再往前。

　　那妖怪似乎就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