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国师治雨 ...
-
暴雨停歇之后,厚重低压的黑云慢慢散去,稀白的雾气被风带过山头,沁出些久违的晴光。
黎方国的雨季,在一个稀疏平常的早晨,提前结束了。
街头巷尾开始传颂起那位奉皇诏入朝的国师,说他是仙神下凡,连祭台都未设,不过撑了把纸伞登上黎方国最高的城楼,稍抬起伞沿露出眉眼,那铺泻的雷雨竟避退不及,如落地之潮般向后退去,瞬息的功夫便止了雨。
彼时溪月已到了迎阳山李花村。花柔桑曾同她说过,她收养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就安置在村西城隍庙中,她进宫前给足了银钱,将他们托付给了外祖李循一家看护,若溪月没有去处,可在那里落脚。
溪月找到了村西城隍庙,想是供着城隍的缘故,庙体完整,未受太大损害,尚能遮风避雨,较村里的屋舍情况好了不少。五六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坐在门槛上,正认真盯着一旁在修补窗户的老头,老头旁还站了个七八岁的孩子,毛手毛脚的递着工具。
那是花柔桑的外祖李循和他的孙儿李鱼儿。
溪月是个生面孔,但生得温良无害,瞧着讨喜,言语间又听着像是读书识礼之人,一问确是读过书,李循喜上眉梢,还未等她开口说出与花柔桑的关系,便道正想给这几个孩子找个教书先生,还未找到合适的,若溪月无去处,尽可留在此地。只是左右不过五六个孩子,工钱开不了多少,只允诺饭食上管够。
溪月瞧那几个孩子虽干干净净,衣鞋却有补丁,房屋也要自己修缮,正疑惑花柔桑说给了足够的银钱,怎还如此境地,便听李循道,“原是有一笔钱专供这些孩子的,可暴雨冲垮了村里的屋舍,那钱便也露了相,被众人所见。”
“灾时那般多的银钱,倘若不主动拿出,也留不住的,还惹人恨,我那儿媳便提出将银钱分给四村八寨用于灾后重建,孩子们的花销,我们多做些活计就是了。”
“这些孩子命苦,姑娘若暂无去处,便留下一段时日,多少让他们识几个字,也是功德一件。”
“我来此处原也为寻个落脚处,那便多谢爷爷收留。”溪月向李循行了一礼。
“小鱼儿!”李循高兴极了,吩咐他的孙儿,“去将东边小屋里的杂物收拾出来,垫些厚点的干草,再回家去问你娘要床干净的床褥来。”
“好!”小鱼儿答应得极爽快。
溪月同李循一同修补漏雨的地方,她看着娇气,做事却利落,力气也大,李循与她甚是投缘。
晚间,李氏夫妇带了热乎的饭食亲自送来,说是要见见溪月这位女先生,一群人围坐在神像之下说笑,昏黄的烛火下耸动着孩童打闹的身影,溪月身处其间,竟有几分温馨之感。
李娘子便是在这时说到了那位深受黎方国百姓爱戴的国师,以及他治雨时的奇景。
“若是真的,果然是个奇人。”溪月赞道。
“如何不是真的?”李娘子递给她一碗温水,“往年这雨,可得下到九月去。朝廷派人四处查看灾情,这些事可是从他们口里说出来的。”
李循听得仔细,问道,“不知这国师祖籍何处?必是奇秀之地生出的奇人。”
“不是黎方国人,”李娘子笑着,因在座的只她最清楚情况而有些得意,“早年父亲四处行医,黎方国境内无一处未走到过,可听说过黎方国有人姓风?”
“姓风?倒是头次听见。”
“姓风?”
溪月双手捧着的水碗险些没拿稳,“风?”
“是啊,说瞧着不过及冠之年,却是满头银发,不过模样是好的,那些人偷偷说这国师,生得是龙眉凤眼,很是俊俏的一郎君。”
溪月心里咯噔一下。
“婶婶方才说,这位国师是奉皇诏入朝……”溪月犹豫了一下,才艰难道,“入朝,是只用上朝,还是,还是会到皇宫里去呀?”
她的心噗通直跳。
“这就不知了,不过都说他很得国君看重,那到皇宫里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国君朝下必也要常常召见吧。”
溪月觉得自己将风卿想得太简单了,以为皇宫他没法子进去,要发现自己偷偷溜走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没想到会这般快。
她神情低落的将碗放到身前,原先昂扬的情绪抽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还有说不清道不明困惑。
风卿为何非要将她困在身边。
初时她是感激的,感激他给自己一个容身之所,可她不能踏出那个院子半步,只能见他和花柔桑。
也曾试过偷偷溜出去,可她走不出那个石阵,而他总是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将她带回。
溪月深吸一口气,只盼他不要找到自己。
皇宫。
花柔桑反复同那侍女确认,晚宴时那位风姓国师会出席。侍女见她神色慌张,不停揪扯着手中的帕子,虽有冒犯也忍不住问了,“公主,您认得那位风国师?”
“不认识。”花柔桑慌忙否认。
侍女没再多话,垂首候着,可不免腹诽公主的反应十分不对,二人说不准有些牵扯。
“这晚宴,我可否不出席,”花柔桑问道。
说完意识到什么,又改口道,“本宫可否不出席?”
“公主,今日晚宴,一为犒赏风国师平了雨灾,二便是为了庆您回宫,您还是要去的。”
花柔桑锤着心口,“本宫忽感身体不适。”
“奴婢去请御医,给公主看了再去,宫宴之时,御医可候在一旁,随时看诊。”
“就没有什么法子不去吗?你说个给我听听,我给你珠宝。”花柔桑拉着侍女的手央求道。
“公主为何不愿去?总得叫奴婢知晓。”
“我从前长在村野,未见过什么世面,如今当回公主也难免处处忐忑,怕露怯惹人笑话。能参加宫宴的想必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不是高官就是皇族,我怕丢人。”花柔桑一口气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这些话自然也是真的,可根本原因是她不能让风卿发现自己。
花柔桑这般坦诚,也叫她侍女知晓,这位公主确是位实心眼儿,没什么坏心、防备心的。
因而就也拉了她的手,“公主,国君君后对外所称,您是养在郡府里的,并未说流落在外,日后您也谨言,莫说什么长在村野。奴婢私心是希望您去,奴婢从前在浣衣房,能来伺候公主也是打点了些银钱的,公主好奴婢才能好。君后不愿见您,您正好趁这个宫宴能见她一面,若能得看重,日后日子也好过。”
“现在就很好过,”花柔桑一句都听不进去,“我不会去宫宴的。”
“装病也可,只是宫里的御医不好糊弄,除非是真病了。”
花柔桑抱着头苦恼至极,一摸却是满头珠翠,想起自己从前过的苦日子,爹娘为了银钱要将她嫁给那种人,情绪很快又平复下来,留恋的摸着鬓边硕大的南珠,顿时觉着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那就真病。”
“奴婢去给公主打些井水来?”
光听着花柔桑就打了个寒颤,“这也太伤身了,你去花园里的水边看看,可有泽漆,替我摘些来,用手帕隔着摘。”
侍女不认得泽漆,花柔桑一想,何必摘来,还有被发现的风险,不若自己亲自去摸两把。
侍女陪着她在花园水边走了一圈,终于找到她所说的泽漆。
花柔桑说话间便要将脸往上凑。
“若是风寒,一两付药便能好,这伤在脸上…公主是女子,要爱惜容貌。”
见她诚心实意,花柔桑开口,“我与那风国师确是相识,他对我相思入魔,”她早知风卿对溪月有意,只是怕溪月陷进去,甘心永困那方小院,便从来对她说过积极的话,“入宫前他曾劝我在宫外与他相伴,我未同意,谁想他竟找到了宫里来。”
“此人神通广大,又是个疯子,你一定要帮我。”
宫宴之上,风卿端坐国君下首,国君谈天说地,风卿却显得兴致缺缺,目光不时在来人中找寻。说了会儿,国君发现端倪,心有不快奈何此人确是能力非常,也就忍下这不恭,不再多言。
郁兰不愿见她那女儿,时至今日也未见过。这般场合怕碰面叫旁人看出端倪,便称旧疾未愈。众人知晓郁兰的身体,倒不见怪。只是好奇那位养在边远郡府的公主是何模样。
左等右等,等来一侍女带御医回话,公主脸上长了红疹,肿着半边脸,不便见人。
御医亲自来回话,自然做不得假。
众人心有遗憾,专注的听国君问其病症,皆未注意到风国师脸上闪过的担忧。
“是何故所致?可严重?”
“还未查出。瞧着严重,可脉息无碍,也无内毒,怕是碰了什么东西。”
“国君,在下略通岐黄之术,可需要在下为公主诊治?”风卿起身拱手,语气是臣子,身形却未低半分,“听着是急症,怕耽搁不得,愿为国君分忧。”
座下有人低声议论,此言甚为不妥。
公主居于内廷,岂是个外臣能轻易见的,何况御医已去瞧过,这般言语,可是在说御医无能?这风国师年纪轻轻便于朝有功,何必这般心急讨上欢心。
侍女还跪在地上,“御医瞧过后,公主已有好转,只需歇息。”
“你下去吧,好好照顾公主。”国君摆手。
又对风卿道,“这般小事,便不劳国师了。”
风卿落座,看着那侍女的背影神色隐忧。
这便是溪月入宫后的侍女。
不知为何,溪月的仙骨里明明有他一片龙鳞,这几日他却无论如何也感知不到她的位置。
酒水齐备,歌舞丝竹上场,一片欢腾之中,风卿抬手撑额,闭目佯作小昧,神魂出窍,跟上了那个宫女。
那宫女绕了一会儿,却在拐角处回身,按花柔桑所说,对着虚无的空气福身一拜,“拜见国师大人。”
风卿显形,意识到定是溪月嘱她如此,便问,“公主可有话给我。”
“有的。”小宫女不敢抬头,“公主说她不愿见你,还请大人莫要逼迫,尊重她的决定。到能见之时,自然相见。”
风卿站在原地未动,良久,小宫女才听得他出声,“公主脸上可是真起了红疹?要不要紧?”
“公主是不愿去宫宴,才出此下策。”
是不愿见我。
风卿垂眼,自袖中拿出一盒膏药,“请将此物带给公主。”
宫女接过。
风卿又拿出一锭金子,“能否央你每日将公主行迹记于纸上,每日到此处交予我。”
“公主怕是不愿。”
“你告诉她,这是我不去见她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