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黎方国雨灾 ...
-
八月初,黎方国经历了一场罕见的暴雨,雨水拳头滚石般砸下,打落了待收的粮食,枝头的果实也碎烂一地,草木成浆。如此暴虐三日后,山塌地陷,洪水就着雨势横冲直撞,草屋木房坍塌倾倒,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家园尽毁。
国都内外,皆有流民,不过几日的功夫,又有时症蔓延。
朝会之上,国君发了怒,一为流民未得到妥善安置,致使偷抢之事频出,二为国医监拿时症毫无办法,迟迟研究不出方子,三为一些大臣家里遭了灾,纷纷告假,站在朝上的人稀稀拉拉,实在不成体统,有损天家威严。
怒火之后,人心浮乱,朝内朝外,竟都呈衰颓之相。
延庆宫内,君后郁兰散着头发半倚在床榻上,正隔着紫色额带揉着眉尾。自从将那个孽障接回宫后,她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非是心病,实在是这可见的不平事,一件接着一件,由不得她不多想。
皇帝乃上天之子,天子血脉,亦能影响国运,否则说不通,为何偏生是她回宫那夜,这雨便疯下!这十几年的安平日子,竟朝夕便碎。
郁兰眉头紧皱,不知想到了什么,咬牙将手边的瓷杯使劲往地上一掷。
当初明明有比将她送走更好的法子!
瓷杯在国君脚前炸开,前朝积压的怒火在此刻窜出,“如今灾乱四起,百姓填饱肚子尚且困难,这一个杯子,尽够半城百姓的吃食了。”
郁兰也来了气,“这杯子再金贵,也是陛下赏予臣妾的,若真能解陛下之忧,陛下尽可将臣妾寝宫内的东西都搬了去。”
国君气急,正欲发作,郁兰哭着抢先开了口,“臣妾再三请求陛下,莫要将此女接回,四年前找不到,便是天意,陛下为何不停劝阻,私下找寻?如今局面,究竟是谁之过?”
国君沉默。
事情的确太过巧合。
几乎是接她的轿辇方进皇宫,那雨便下得似天漏了一般。
“郁儿”,国君叹了口气,“那毕竟是我们的女儿,黎方国的公主,如何忍心叫她流落在外?”
“陛下难道忘记她身上的籖言?”郁兰情绪激动,“那籖言何等妖异陛下岂会不知?”
“郁儿还未见过她,她瞧着便是个良善的孩子,并无妖异。”
“陛下!”郁兰恨不得打断他,“我们还有别的孩子,不必非要赌这个。”
“如今已接了回来,事成定局,莫要再说旁的。”
郁兰将脸扭到一边,低声啜泣。
国君瞧着心软,“你从前想寻能人异士入朝封作国师,吾以未有前例拒绝了你,如今你想寻来便寻来,若能心里好受些,都依你。”
郁兰的哭声渐小,“当真?”
“当真。”
“那臣妾要张榜,寻个好的来。”
都城之外,溪月穿着厚重的蓑衣混在一帮流民之中,踏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的随着队伍艰难前行,雨太密集,白茫茫看不清前路,她只能拉住走在前面的蓑衣角,以免迷失方向。
自下了迎阳山,就遇上了这场暴雨,花柔桑给她的金银不知遗失在何处,身上的绫罗锦缎沾了雨沾了泥,也与寻常的衣物也并无不同。
溪月感慨,这便是风卿曾教给她的,人生无常吧。她写了许多遍。
离开了那方安稳小院,外边天大地大,却不似她想象的那般自在美好。
冒雨走了许久,终于寻到一处天然外延的岩壁可以躲雨,众人缩着身子往里走,溪月恍惚间,还未来得及放开拉着人家蓑衣的手。
“姑娘,”那人回身看着溪月,却是个白瘦斯文的书生,“你可是害怕?”
“啊?”溪月反应过来赶忙松手,“失礼了。”
书生笑着点了下头,转身往里走去。
这雨没有停的迹象。
溪月找了处人少避风的地坐下。
不多时,方才那书生找了来,将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壶递给溪月。
溪月摇头不接,他走近硬塞给她,“不喝也握着暖暖手,少受些寒。”
到手的温度让人眷念,溪月愣了下,不再推辞,道了声谢。
书生走开,一会儿后抱着堆柴禾过来堆在溪月身旁,捣鼓了几下,轻易便生起了火。
隔着升起的火苗,书生道,“在下游方进,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见溪月抬眼看他,他又往火里丢了根柴,“游历的游,方外的外,进士的进。”
游方进。
溪月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觉得这名字好生熟悉。细看此人,却从未见过。
毕竟是陌生男子,溪月低眸,不便答话,那书生似也不在意,拢了拢火堆,“累了便睡,我就在这儿看着,不会有任何危险。”
这游方进生得副书生面孔,看着文弱,说出话来叫人莫名信任。
溪月四顾,眼下是灾时,疲倦饥饿之下,能安稳小憩已是不易之事,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困乏袭来,她索性真就靠着岩壁沉沉睡去。
那拢火一夜未熄。男子的眸中映着跳跃的火光,火光之后,是少女懵然无知的睡颜。
待溪月醒来,外边已隐有天光,出乎预料的是,这雨竟停了。
游方进看她出神的盯着外边,扔过去一个热乎包子,“雨停了,你可有去处?”
溪月人还未回神,手便稳稳的接住了包子,看向他,反应了一下才道,“有的。”
看她防备的模样,游方进无奈的笑了,解释道,“姑娘别误会,这雨毁了许多屋舍,有不少人和家人离失,在下看你孤身一人,又是个女子……”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立刻住嘴,笑了下,“总之姑娘若无去处,可跟我走。”
本还沉得住气在静静听他说的溪月,在听到跟我走三个字后整个人瞬时清醒,她想起了九岁时遇到风卿,风卿也是这般同她说的。尔后,便有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六年。
六年间,她从未离开过那处小院,风卿理所当然的觉得她就该待在那儿,她也未提出过要出去看看,好像理所当然,二人就该以那样的方式相处。她住在那儿,等待随时消失随时归来的风卿给她带新鲜玩意儿,教导她念书习字,从他不那么坦诚的口中了解院外之事。
若不是看到那个锦囊,她几句不会意识到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对。
她日渐长大,时日久了,也偶能在风卿眼中读出眷恋,克制,知足这些略微复杂的情绪,可这些情绪总是稍纵即逝,她抓不住,像都是错觉,只剩下迷茫。
只有一件事是能确定的,那便是这样的日子,并不是正常的日子。
她要过正常的日子,且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有去处。”
早知会得到这样的答复,游方进脸上的失望未维持多久,“姑娘家住何处?近日多有流乱,我还是将姑娘送回去安心。”
“迎阳山。”
溪月决定回到那里去。灯下黑,若风卿要寻她,反倒会对迎阳山疏忽。
“迎阳山?是李花村么?”游方进问道。
“什么李花村,迎阳山便是迎阳山。”
游方进点头称是,“十四年前迎阳山山顶的李树开了花,是轰动黎方国的大事,便借此吉兆改名叫李花村了,外头的人都喜欢这般叫,不过久居迎阳山的人,也有许多同姑娘一般,对此并不认同。”
他为溪月编了个理由。
“就是,李花村不如迎阳山好听。”溪月应和着。
“我便住在离李花村不远的游家村,姑娘不若同我一道回去,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不了,”溪月拒绝,提醒游方进道,“男女有别,若路上被同村的人瞧见,对你我二人不好。”
她虽久居幽院,也听花柔桑说了不少此类事情,她只身一人可以不在乎,游方进不行。男子还是得爱惜名声,日后才能寻个好女子成家立业。
“听姑娘是迎阳山人,在下想起一事。”游方进左右不成,又起一言,“我未婚妻子便是迎阳山人,她先时与我置气非要退婚,我万般不愿,便未归还定情信物。”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打着青络质地优良的墨色玉佩,“如今一场天灾,物是人非,我便也想清楚,若缘分已尽,何苦强留这东西。”
“还请姑娘代为归还。”
“这般大事,公子还是当面诉清合适。”溪月慌忙摆手拒绝,她想起了自己在雨中丢失的那些金银珠宝。不知有没有法子再见花柔桑一面,央她再给些。
“姑娘,你喝了我壶里的热水,烤了我烧的柴火,接了我给的包子,我还守了你一夜,就替我转交件东西以作报答,并不过分。”
“我是怕给你弄丢了。”听他数起这些,溪月倒是不好再推辞。
“这上面的络子牢固得很,姑娘将它系在身上,断不会丢。若丢了,我也不怪姑娘便是。”
“这可是你说的。”
溪月伸手去接,游方进却不着急递过来,“还请姑娘答应,在见到我的妻子前,此物要贴身保管,不离身半步,也不可示人。”
“嗯,”溪月郑重的点头,“你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李迎儿。”
游方进将玉佩放到溪月手中。手心感受到墨玉的冰凉,溪月恍惚间觉得,游方进像在告诉她这个名字,又像在轻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