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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在抱什么 ...

  •   我在抱什么幻想呢——墨家其实并不欢迎我们。

      冰雪凌厉的雪女姑娘也好,冷峻清秀的高渐离先生也好,就连那个总是笑盈盈、跑得快极了的盗圣盗跖,言语皆是毫不掩饰的排挤。

      “站住。”

      高先生抬手拦下师哥,神情淡漠,语气平稳冷静,无论如何也抹不去那股莫名其妙的怨气。

      我猜这位与雪女姑娘伉俪情深、般配至极的墨家统领,也许和师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去。

      或许又是一个视盖聂为夙愿的仇家。

      “高先生,您先消消气。”

      迎上白衣男人的视线,也是第一次被他正儿八经注视,这位俊美的先生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师哥身上挪开。

      其实我能理解他们,换做谁贸然进鬼谷,我也不会太开心——且如果和其中一人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可身不由己的事太多,师哥的伤需要救治,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天明盖兰需要一个庇护。既然有求于人,那这些别的就都不重要。

      赤练的毒不简单,医仙姑娘摇头:“我需要时间。”

      我牵着师哥宽大温热的手对他笑。

      ——没事的,我有封住穴位,聪明吧。

      ——要相信我呀。

      你不要担心。

      我等人都走了,抬手抚摸他的眉间,想抚平那点让人难过的留痕。

      “别皱眉,容易老。”

      他握住我的手,一点点贴在脸侧。

      “不要自责。”

      他的睫毛扑闪,抿着冷硬的唇角,定定凝望我。

      “师哥。”

      他睫毛一颤,我吻过他的唇边。

      头顶有雪花,伴随萧瑟笛声。今晚的月色很美,我刻意拉他出来看。

      我小心靠着他的肩膀,在他怀里浪费时光。

      “应儿。”

      “嗯?”

      他又不说话,于是我抬头望去,撞进了他沉沉的眼底。

      我看月亮,他看我。

      玉雪飞花的月下,方才原来是这样。

      我有些羞赧,眨了下眼睛。

      我们长大了。

      有时候,总要我去猜他在想什么。

      “来到墨家后该怎么办?”

      他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墨家是反秦势力,弟子遍布七国,力量不容小觑。”

      “那几位墨家统领身怀绝技,听说都是六国汇聚的英雄。”

      我顿了一下。

      “师哥想帮他们?”

      我玩着他的手,发现他手心的剑伤已快愈合,心情有些飘飘然,说话也轻飘飘:“师哥还在追寻心中的理想。”

      他垂眸,注视我比他小一圈的手,小心牵过:“动荡不安的世界,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

      他拨开我的碎发,永远沉稳的声音让我无比心安:“变幻不定的世界,一场无法醒来的梦境,太多人迷失了回家的路。”

      “我只是在想。”他说得很慢。

      “是否这样一个世界,没有战火,没有残杀,这样的新世界究竟何时会到来。”

      他沉沉叹息:“也许,只有后人才能亲眼看到。”

      我听着有些落寞,转而又打起精神:“万一我们也能找到这样的新世界,那我们也能看到。”

      “选择的人改变了,选择本身没有错。”

      “不世之才、贪欲私念并不相冲,人总是荣辱一身,即便他是九五之尊。”

      “上家不行就下家,总有人能结束这乱世,还百姓安宁祥和——就算那个人不是你我。”

      “别担心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低头看了我许久,忽然问我:“这么些年随我风雨飘荡,居无定所......累不累。”

      我愣了片刻,耳边一点点响起小鸟的啼声。

      眼前飘落一片落叶,从远方吹来,道路的尽头斜阳霞光,有人在盼我。

      云影掩盖煜煜金辉,他的脸渐渐浮现。

      泉水一般的眼睛清澈纯净,含着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喜欢。

      秋风拂面,落叶之后他的脸与如今的男人重叠。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岁月对他不算温柔,可独独留下了那双眼睛,那么那么奇怪,但我一见他,便知是他。

      “和师哥在一起的半辈子,是最幸福的时候。”

      “我只希望今后仅有的每一次日落,都能和你一起去看。”

      只有日落时分,我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和他在一起就好了,永远永远不要分开就好了。

      我要躲进师哥怀里,让所有的风雨都远离我。

      他偶尔会笑我:“怎么像小鸟一样。”

      我就要当小鸟。

      “盖大侠要接住我。”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摸摸我的头发。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不知昼夜的未来,他都没有放弃过我,他永远不离不弃,永远牵着我的手。

      他从来没有松开过。

      即使次日高统领以逐出机关城为威胁,蛇虫鼠蚁肆掠的世界,与所有人背离的世界,没有温情、永远都在驱逐我们的世界,他都没有任何一刻、哪怕一秒放开我。

      手背挠出血,他对峙的间隙,也用力拽着我的左手,不让我发神经再去挠血肉模糊的右手。

      墨家的统领、兵卒、杂役,一个个面露惊愕,扫过我的脸时,表情都很精彩。

      别这么看我。

      “一个个盯着我看,莫非都爱上了我?”

      高统领的表情相当精彩,盗跖先生睁大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原来能睁这么大,魁梧的墨家大力士大铁锤先生,也活似没见过如此自恋的女人。

      “雪女姑娘要不高兴了。”我笑了一下,越过高渐离飞快挪开的视线,细看美丽的雪女姑娘银白发丝下微微蹙起的眉头——她似乎不理解为什么我要这么说。

      但无论如何,她看上去都不像在生气。

      我将手背的血抹在师哥身上,就像留下独属的印记。一点也不柔软的布料磨过柔软的血肉,在骄阳暴晒的土地上翻滚。

      周围人死一般寂静,我却觉得痛快。

      至少心里舒服了一点。

      为什么会不舒服呢?

      ......他们要分开我和师哥。

      要和师哥分开。

      我......我不想......

      没有师哥在身边的日子,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吃药也不行,念诀也不行,怎样都没有办法。

      呼吸困难,做什么都惶恐焦躁。最开始试着请求他们,可是高统领的态度很坚决,他的爱人也没有答应。

      大脑一片空白,想说什么说不出口,我抬头望师哥,他牵过我,把我拉在身后,他开口对他们说,夫人伤势未愈,她不能一个人待着。

      “这话说的,是不信任蓉姐姐的医术?”

      “只是分开关押,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也未免太过紧张。”

      清冷舞裙,铃铛银饰,满头青丝披散如雪,完完整整称得上她的名字的女人笑意不达眼底,她看起来似乎才真的有些不高兴。

      她似笑非笑:“其实并非不能理解,若是我被关押,有些人也会这般紧张。”

      “哎呀,咱们就要变成拆散鸳鸯的恶人了。”

      她身边那位如冰霜寒冷的男人没有表态,只对师哥冷言冷语:“留下你的剑。”

      师哥几乎没有犹豫,将渊虹递了过去。

      一拨人上来将我拉走,我皱眉甩开:“别碰我......”

      被外人触碰过的地方燃起剧烈的灼痛,脑海闪过无数的画面,无一不是熊熊的烈火。眼泪似乎被激出来,地上砸出啪嗒声,我疼得浑身颤抖,却又不想立刻死去。

      我落在师哥怀里。

      他点了我几处大穴,捧着脸让我呼吸:“看我、看我!”

      没有聚焦的瞳孔涣散暗淡,我努力辨别声音的方向,遗憾发现什么也看不见。

      内力从外流入,冲击体内堵塞的脉络,我没忍住喷出一口血,血落在洁白的衣服上,绽开朵朵盛开的红梅。

      他紧拧眉宇,再也没有说话。没有人敢上前阻止,也没有人再说话。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道,以及微乎其微的别的存在。

      姗姗来迟的医仙姑娘用力皱眉。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率先开口:“你......暂时先放手,让我来。”

      师哥沉默片刻,最终接受了医仙姑娘的建议。她的手搭上我,师哥轻轻掰开血迹斑斑的拳头,小心翼翼错开纵横的伤口,方便医仙姑娘诊脉。

      “端木姑娘?”

      她诊脉的时间过于长了。

      “......不对,不该是这样......”

      她猛地抬头盯着师哥,眼里沸腾着震惊和愤怒。

      “你们究竟隐瞒了多少事情?”

      她在质问他——

      “筋脉全......一点内力也没有!”

      简直是从嘴里挤出来。

      “你知不知道,她很快就要死了。”

      “为什么......”她喃喃——

      “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

      ......

      我抽回手。

      “没什么啦。”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我对她笑了一下。

      这个既定的事实,师哥很早就接受了。

      盖聂很早很早就接受了。

      不能接受的时候都过去了,说再多也没有意义。这场盛大漫长的回乡之路其实......其实......其实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大概七八年前,那天从街巷回来,路边的糖铺看了又看,还是决定去买。虽不能吃,可看着开心,正好后天就是新年。

      踏进屋子一不留神绊了一跤,伸出的手软绵绵没有力气,直挺挺倒在地上,磕破了脑袋,血好多,糖碎了一地。

      药粉揉进伤口的痛感很重,我的手在抖。剧痛侵蚀大脑和身体,以至于他从我手中拿走药瓶,我还发了一会儿愣。

      师哥没有说话,他做起我方才做的事。我仰着脑袋,盯着他洁白、绣着歪歪扭扭云纹的衣服发呆,忽然脑袋一抽:

      “我是不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他把药瓶放下,慢慢梳我凌乱的头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钗环乱了一堆,他认真将它们戴回去。

      “外头小猫跑到屋里,我怎么赶都赶不走,它打碎了我的小鸟……”

      “再做一个。”

      “那不一样……”我很难过,“你送我的。”

      是那年我在韩国,他从异国一路带着,在我住的窗檐底下等了半夜送我的。

      他蹲了下来,高大身影挡住了外面的寒风。他牵过我的手,在上面轻轻落下一个吻。

      吻很轻很轻,好像怕我疼。

      和他在一起,他总是从方方面面爱护我。我已经没有刻意寻死的念头,而他一如既往这么做。

      “明明那个时候,可以撑着墙......”我空洞地望着双手,仿佛在看不认识的陌生事物,我感觉不到痛了,只有麻木:“没力气。”

      他听我呐呐地说:“师哥......我没力气了......”我的声音很闷,混了听不清的鼻音:“好累......”

      他不想听这些话,我却刻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疼死了......疼死了......”

      ——疼死啦。

      ——放弃我吧。

      我不要他再用内力吊我的命。

      没有湖底的湖水不会激起清脆的水花,还会耗尽原本美好的回忆。如果能在他最喜欢我的时候死去,他会不会永远记得我?

      他似乎没听见,温热大手覆上我裹满白布的小手,疼痛渐渐消散了许多,我没有那么疼了。

      “晚上想吃什么?”

      我忽然眼睛酸酸的。无声摇头,颓然不知所终。我这么任性,这么自私,师哥包容我那么多年,也不生我的气。

      “那吃包子,来帮我。”

      我闷闷嗯一声,扶着他起身时一个踉跄,他稳住我,我的脑袋顺势靠在他宽阔的肩上。

      不想动了。

      我好累。

      喘不过气,两眼一翻倒下的情况越来越多。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会是十几岁时曾想过的未来吗?

      我怨天怨地,偶尔也怨起了师哥,他为什么要救我?他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反正没有人希望我活着——

      “都想我去死。”

      师哥说:“让他们试试。”

      他揉揉我的脸,不算细腻的手指在我耳朵捏捏,流连在冰冷的耳尖:“没有人能伤害你,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我任性的次数不多,每次任性的时候,师哥总会答应我。比如当初我拒绝跟他一起走、非要留在岌岌可危的韩国,又比如我执意一条路走到黑、无论怎样都不回头,再比如现在,被他拖着拽着拉扯大的师妹、也有不想走下去的丧气,任性地抛弃他、又想一个人待在原地。

      “师哥。”我很认真,很认真,即便打起所有精神,依旧和风一样轻:“别救我了。”

      “我不想拖累你。”

      他低声说:“不是拖累。”

      我很熟悉,小时候他不小心惹我生气了,第二天虽不说话,言语之外处处皆是挽留。

      他难得褪去冷肃的一面,轻声问我:“真的很难受吗?”

      我说:“我想回家。”

      他不再说话。

      我多了解他啊,我真的没有骗人。我说了,每次任性他都会答应我。

      他这次也答应我了。

      只是后来有了天明,再后来有了兰儿,这个承诺就一直往后延着,直到叛离秦国,终于走上这趟漫漫归路。

      我曾说过我是小鸟,会一直依赖在师哥这颗大树上。所以我努力坚持了十年,最后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强撑出来的好脸色成功瞒过师哥外的所有人,我颇有成就感。

      有人扑到我怀里,我抬不起手去安慰她,只能费力挤出两个字:“......别哭。”

      别在外人面前哭。

      我不想盖兰这么软弱,师哥又能保护她多久?她长不大该怎么办,被人欺负该怎么办,不要像我一样是个笨蛋,不要成为第二个我。

      我冷下脸,嘴里漫出血的味道,有点粗暴地擦干她的眼泪:“不许哭。”

      盖兰把眼泪憋在眼眶,脸又白又红,不停在我和师哥身上打转,最后落在我胸前的血迹,她的眼泪像泉水一样越来越多,我当然心疼。

      “天明。”

      我让那个同样吓傻的孩子把盖兰拉走:“你保护好她。”

      忍不住咳了一阵,努力让自己话说得完整:“让盖聂带着天明盖兰,诸位应该能理解我的顾虑,对不对?”

      沉默一阵,高渐离点头:“可以。”

      我对师哥眨眼:“你可得保护好他们呀。”

      他永远平静的脸上,居然看出一丝隐藏至深的不情愿。

      可是固执得难以想象的盖聂,偶尔也会听我的话。

      哎呀......说真的,能让鬼谷纵剑术传人、前首席剑术教师、剑圣、固执得世间最尊贵的皇帝也拉不回来的男人听话,我也算是很厉害了。

      他们被带远了,周围人也散去。我靠着墙不想动,閤上眼,累得不想说话。有些东西不见就不难受。师哥说我像小鸟,可没有他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渴望自由。

      手背覆上一抹冰冷,“你平时......经常这样吗?”

      怎样?

      “就像变了个人。”

      她处理我手上的血迹,血珠随着挖掉的伤口逐渐又冒出来,没有停下的感觉。

      “那个人也是我......多谢。”

      “职责所在,不必多说。”

      “端木姑娘会治好师哥吗?”

      她打结的手一顿,“为什么不问你自己?”

      “无所谓啦。”

      端木姑娘突然激动:“你还没有尝试,怎么就存了死志!”

      我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弱肉强食的世界,这般下场就是人人都能踩一脚。受过的白眼和奚落数也数不清。为自己选个喜欢的地方,就是我能做的最自由的决定。

      我是个失败者啦,一直都是。

      强者如若没有我们这样的存在,哪能衬托出他的强大。

      只有幸福的人才惜命,不幸的人只渴望解脱。

      就让我是败者吧,我真的累了。

      我不愿回答她,她却锲而不舍,莫名执着:“那盖聂呢,他也这般纵容你吗?”

      “那两个孩子,你也打算放弃他们?”

      “你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真过分。

      眼睛又开始泛酸。

      我不看她了。

      “你如果想我医好盖聂,就必须听我的话,从今天开始配合治疗,直到你康复为止。”

      我有点不高兴:“为什么?”

      她反问我:“什么为什么?”

      “你不喜欢师哥吗?”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惊愕地望着我。

      “我死了不好吗?”

      她怔然片刻,目光很冷:“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别把我和那种争风吃醋的人相比。”

      我又不是故意这么想......自出山后所有的过往都告诉我,没有人希望自己的爱人有第二个人,有时候就连对方的呼吸都会十分碍眼。

      韩国是这样,秦国也是这样。

      我以为没有人能免俗,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道歉还没说出口,她已经飞快地走远了。

      独留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发呆。

      当初她悄悄看向师哥的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

      顿了很久,手悄悄捂上胸口。

      我不想承认......我有一点害怕。

      讨厌师哥的人很多,可喜欢他的女人不少。

      谁不喜欢英雄呢,即使是落难英雄。

      端木姑娘很美,很优秀,气质其实和师哥挺般配。

      ......烦死了。

      耳边传来脚步声,我以为谁又回来了,抬头望见一个墨家弟子,看不出男女,脸上蒙着黑纱,我问:“有事?”

      冷汗滴进眼里疼得厉害,我用手去擦,却发现不对劲:动不了。

      怎么回事,刚才还可以的。

      那个人盯着我,我莫名很不耐烦:“请问有什么事,没事的话请你离开——”

      白光掠过。

      动作根本看不清。

      ......

      【要躲,不要傻愣着等别人杀你。】

      【......你真的很笨。】

      ......谁说的话?

      桃花,林宇,碧海,蓝天,沁人心脾的春风,随风飘扬的裙袖,差一点、差一点就牵上的手,我、我想起来了——

      ......

      “......小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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