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独居二十年》大枕头

58、是锅啊！ 现在有热水

　　一切都准备好了。

　　泥胚，窑，果干，木薯干——储备满了，天气好了，窑干了，器胚也干了。

　　徐然吸了吸鼻子，撸起袖子，心里亮堂得不行。

　　明天，开火。

　　第一场真正的烧窑，要开场了。

　　……

　　第二天，天还蒙着薄雾，她就起了。抹了把脸，把准备好的干柴、火绒、小陶器土坯，一样样搬到窑边。

　　烧窑，马虎不得。毕竟是头一次，她心里也没底。

　　蹲在火门口，把细枝、干草一层层铺进去，压实。再叠上几根粗些的干柴，搭成一个松松的火堆。

　　柴堆铺好，从灶台那里引来火，火绒上一簇小小的火苗蹦出来，才连忙凑上干草。

　　火苗舔着柴枝，一点点冒出烟气，徐然眯着眼守着，直到火焰噗地窜高，窑底开始升起一股热浪。

　　徐然把手放在膝盖底下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窑壁。

　　火势不能猛，得慢慢来，先把整个窑子预热。

　　窑壁渐渐透出一层淡淡的热气，手心靠近，能感觉到温温的，不烫。

　　这才轻轻吐了口气。

　　——可以了。

　　她提着小碗、小盆、小罐子，动作轻巧，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摆进窑里。

　　小碗放里边，矮盆和高罐子靠着窑壁，留着空隙让热气绕得开，不挤不碰。

　　东西摆好，她又蹲下，添了把柴，小心地挑了挑火，让火焰稳稳地舔着窑底。

　　烧窑急不得，温度得一点点升。

　　徐然咬着牙，死死盯着火，心里掐着大概的时间。最开始只是小火慢熏，让陶坯适应热度，等窑壁摸着微微发热，火色也稳了，她才开始慢慢加柴。

　　一把一把添，火苗从温顺的小舌头，变成了跳跃的红蛇。

　　整个窑口呼呼作响，烟从烟囱小口里直冒，带着一股子干柴和泥土烤熟的味道。

　　火焰要持续几个小时，温度得冲到到600°C以上，才能让陶器彻底烧结成型。

　　要是想要更高的温度，就是普通的木柴和土窑达不到的了。得炼炭。

　　这个也好说。窑做好了，以后炼炭也方便。她还想炼出炭来，把温度抬得更高，给自己烧点石灰呢。

　　徐然一边加柴，一边用烧火棍探着火色，眼睛被烟熏得直眨，汗水从额头一滴一滴往下砸，灰尘糊了满身，也舍不得挪开。

　　真的很想看啊！这种时候，哪怕知道统筹方法可以去干点别的活，但是心里一直惦记着，也干不好，还不如就在这守着。

　　等太阳高高升起来，约莫应该有了几个小时，窑壁透着红光，热浪一阵一阵扑出来，窑里的陶坯也泛起了微微的亮泽。

　　本来是冬天了，可现在整的还挺热。

　　咬着牙，加了最后几把柴，看着火势冲到最高，整个窑子像个高速运转的心脏，咚咚地吐着热气。

　　等火势慢慢下去，她蹲下身，把火门掩了一半，挡了风口。

　　火不添了，任它自己慢慢熄。

　　熄了火也不能动。

　　这会儿最怕的就是急，一冷一热，窑里的胎子就炸得稀巴烂。

　　徐然拍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两步，屁股一挨地，盘了腿，远远地看着那口还喘着气的窑子。

　　得等，自个儿冷下来，少说六七个钟头，多了得熬到十二个。

　　她靠着一块石头，眼皮直打架，硬是撑着，不敢走远。

　　夜色一寸寸压下来，火光也一寸寸暗了，窑口的火星子像小兽临死前最后的喘气，一下下，慢慢就熄了。

　　徐然索性缩在地上就睡了，实在撑不住，嘴角挂着个小笑，心里就一个念头：

　　天亮了，冷透了，就知道，自己这第一窑，成不成了。

　　她睡得断断续续，翻来覆去。

　　心里头搁着个事，哪能睡踏实？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啥动静。

　　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蹑手蹑脚摸到窑边，手心在窑身上轻轻一探。

　　——还热着呢。

　　窑子透着股温气，动不得，动了就是前功尽弃。

　　徐然咬咬牙，心里有数，还得再熬一阵。

　　可让她闲着，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一转头，看见洞口晒得干巴巴的面包果块和木薯片，眼睛一下亮了。

　　行吧，窑动不了，先干点别的。

　　只有石头，没碾子，咋办？

　　徐然也没犯愁，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她在洞口挑了两块石头。

　　一块大的，扁平结实，压在地上当底座；一块小的，圆滚滚的，抓在手里掂着正好，当锤子。

　　挑底座石头的时候，徐然磨叽了好一阵，专挑表面粗糙的，磨起来不打滑。小石头倒是随手摸了块，边不锋的，不然一砸，飞刺扎手。

　　她盘了腿，把干面包果块哗啦啦倒在大石头上，小石头一举，“咚”地砸下去。

　　第一下，果块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接着一下一下砸，边砸边推。

　　大石头当磨盘，小石头当锤子，砸碎了就推着磨。推着推着，果块在石头上“吱吱”地响，慢慢磨成细末。

　　面包果块还算好磨，干硬归干硬，砸得动。

　　木薯片就难搞了，硬得跟石头似的，每砸一下，手腕都震得发麻。

　　徐然咬着牙，蹲在地上一砸一推，推得胳膊酸得打哆嗦，嘴里嘟囔着：

　　“老娘连窑都敢烧，磨个粉算啥？”

　　磨着磨着，指缝里、袖口上、脸上全是粉末。

　　火塘边飘着细细的粉尘，像下了场小雪。

　　一堆干巴巴的面包果块，被她磨成了小小一堆细面；木薯片也砸成了粗颗粒，又细细磨成细粉，黄豆末一样细腻。

　　腰快断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面前两小堆黄黄的果粉和木薯粉，满脸灰扑扑的，汗和粉糊成一片。

　　干完这些，天光已经透亮。甩了甩酸得发抖的胳膊。

　　“等窑冷透了，就能煮点吃的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拿自己烧的碗，用自己做的锅，煮自己熏的肉，吃自己晒的干粮，整个人连胳膊都不觉得酸了。

　　小小的念头，像火星子，一下烧得热腾腾。

　　徐然小心翼翼把磨出来的粉刮下来，倒进一只罐头盒里。

　　不过，磨的过程中，她也发现了问题。

　　石头上推粉，推一搓，粉就飞了。

　　风一吹，粉末飘得哪儿都是，脸上、手上、地上，全是。

　　这会儿她捧着那小小一堆粉，心里又得意又心疼。

　　——要是有个正经的陶盆就好了。

　　徐然想了想，脑子里已经能看到自己烧出来的大陶盆，一边捣粉，一边呼哧呼哧出汗的样子。

　　不过念头刚冒头，就让自己一瓢冷水泼了回去。

　　陶盆虽然能用，可没上釉，里头脆生生的，拿石头杵几下，八成不是捣碎粉，是先把盆给捣碎了。

　　她嘴角一抽，叹了口气：

　　“算了，别做梦了。”

　　想来想去，还是得上山找块带坑的大石头，当天然磨盘。

　　结实、沉稳，不怕砸。

　　把粉末用叶子盖上，藏进洞里最阴凉的角落，像藏宝贝似的，连一粒粉都不舍得撒。

　　这点粉，她可舍不得动。

　　不够吃一顿的，要慢慢攒，攒够了，才能做饼，熬粥。

　　想着想着，徐然嘴里又嘟囔开了：

　　“以前的人还有驴拉磨呢，省多少力气啊。”

　　她歪头往洞外瞟了一眼，找猫，找兔子。

　　一只懒得要死，几十只蠢得冒烟。

　　想让它们帮忙推磨？怕是得等太阳从西边出来。

　　她一边想一边笑，拍拍膝盖上的粉末，抖了抖。

　　“算了算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刚把粉藏好，洞口那边的窑子，终于冷透了。

　　徐然一个激灵，快步跑过去，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如擂鼓。

　　窑表面凉透了，摸着干巴巴的，没热气，也没乱七八糟的裂纹。

　　蹲下来，脸贴着窑口，小心探了探。一股干巴巴的温热气扑了出来，但不烫了。

　　——时候到了。

　　她咬咬牙，伸手扒开堵着的灰土。灰尘扑了一脸，她咳了两声，也顾不上，手指一点点往里探，把窑门掏开。

　　火塘的余灰铺在地上，晨光一照，静静的。

　　徐然憋着气，半跪在地上，探头往里看。

　　里头静悄悄的，泥胎的颜色变了。

　　原本灰头土脸的碗盆罐子，此刻泛着细细的陶红，被火舌舔过后，细腻沉静。

　　徐然眼睛一亮。

　　成了！

　　没炸，没塌，没裂！！

　　她差点没忍住想蹦起来，可又硬是按住了那口气。

　　不能急，拿也得慢，小心点，别一手给掰了。

　　小心捡了根树枝，先探了探最外面的碗，戳了两下，没碎没塌，稳得很。

　　这才屏着气，伸手进去，双手捧着碗底，小心翼翼地搬出来。

　　第一只小碗干干净净，胎色匀，手指敲一敲，“叮叮”地响。

　　徐然整个人快笑疯了。

　　她一只只往外搬：小碗，小罐，矮盆，高罐子……

　　一个接一个，从窑里抱出来，摆到洞口的石板上，排了一长排。

　　泥胎烧出来后的颜色，有的泛着浅红，有的泛着米黄，边角处隐隐起了细细的暗纹，看着就像老旧的古陶。

　　一整个窑，成了大半！

　　虽然也有个别焦了边的小碗、烧歪了嘴的小罐，还有一两个炸开的，但她早就满足得不行。

　　第一次烧窑，不炸，不塌，大部分还能用——

　　简直是奇迹！新手光环！

　　她抹了把脸上汗乎乎的灰，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心里那个小小的梦，第一次变成了可以捧在手里的，热腾腾、沉甸甸的东西。

　　忍不住一边拿手指头轻敲自己烧出来的小碗，“叮叮当当”地响，一边傻笑着。

　　“咱有碗了，有盆了，有罐了……”

　　窑的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空气里飘着窑火和烤熟泥土的香味。

　　这会儿，整个山林都在给她鼓掌。

　　徐然屁颠屁颠地抱着新出炉的罐子和盆，往洞口搬。

　　大罐子沉得要命，她抬着胳膊直打颤，可心里那个美，怎么藏都藏不住。

　　罐子留着当锅，煮饭熬汤；盆子，日常用。

　　而且她心里头早有算盘了。

　　第一件事，就是得试试罐子漏不漏水。

　　把罐子放在石板上，捧了几捧水倒进去，水面在罐子里晃晃悠悠。一开始水面稳稳的，罐底干干的。

　　她死死摁着自己，不敢太早高兴。

　　一刻钟过去，罐子外壁还是干爽的，连一丝湿印子都没冒出来。

　　——不漏！

　　徐然抱着罐子拍了拍，声音沉稳结实，心里那个喜劲，差点蹦出来。

　　不过她也清楚，这种土罐子，可娇气着呢。绝不能干烧！

　　得加了水慢慢烧，不然一急火就炸。

　　她又搬了几块碎石头，把罐子稳稳垫在灶台上，底下搭上细细的柴火，火苗一舔，便蹿了起来。小心地倒了大半罐水进去。

　　水面打着旋，咕噜噜转着圈，压得罐子沉甸甸地蹲在火上，火苗不大不小，舔着罐底，一点点把水烧热。

　　徐然一边加火，一边眼睛盯着罐子，一秒也不敢松。

　　过了一会儿，水面冒出细细的泡泡，腾起一股温热的气。

　　她搓了把脸，咧着嘴笑着跳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有锅了！

　　真·能用的锅！

　　以后能煮饭，能熬汤，能熬粥，能煮木薯，能烧面包果，能烫水洗澡！简直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天，白天还行，可一到早晚，山风一吹，凉得扎骨头。

　　光着屁股跑小溪边洗澡，早就不是个事儿了。

　　她拍了拍那只大肚罐子，心里头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

　　以后啊，热水随便有！想洗澡，哪还用赶着太阳下山前光着腚跑小溪？

　　烧壶水，倒盆里，蹲在洞口，风吹不着，水又热腾腾的，慢慢洗，慢慢搓，舒服。

　　光想想，就乐得冒泡。

　　现在有热水，有淀粉，干啥？

　　抓了一把刚刚磨好的淀粉。第一件事，洗头！

　　这几天挖泥、捏胚、烧窑，熏得跟炭球一样，头发油得能拧出水来，一绺一绺的，拿泥巴搓了搓，搓得头皮都快破了，也搓不干净。

　　早就忍不了了！

　　把罐子里烧开的热水倒进陶盆里。盆底一层清水荡开，她捏着指头尖，小心地撒了一把珍贵的淀粉进去。

　　水一碰到淀粉，立马泛起一层细细的白雾。

　　徐然弯着腰，轻轻搅动，搅得水面漾起一圈圈小漩涡，慢慢地，水清里带了点乳白。

　　再倒点凉水，探手试了试温度，正好。

　　头发短，淀粉少，正好省着用。

　　她蹲在盆前，弯腰把脑袋低下去，头发一把扎起，直接往水里捋。

　　清凉的淀粉水顺着发梢、头皮滑下来，带着股淡淡的粮食香味，凉得她舒服得哼出声。

　　捧起水，一点点往头上兜，手指在头皮上慢慢揉搓。

　　起初水滑滑的，有些涩，可越搓越顺，油污和灰泥像被裹着，一搓就带走了。

　　她一边搓一边心疼，舍不得多用，每一把水都小心着来。

　　短短几搓，头皮清清爽爽的，头发也顺了。

　　淀粉水脏了，她又提了点清水，从头顶一兜一兜冲下来。

　　水流带着污垢，一点点冲干净。

　　头发顺着风软软搭在脖子上，甩甩头，溅起一圈细细的水珠，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卸了一层壳。

　　她捧着最后一点清水，把脸也兜头兜脸地搓了一遍，搓得脸蛋红扑扑的。

　　洗完一身，盆里的水浑得跟泥汤似的。

　　徐然笑眯眯地提着盆，把水倒在洞口的草根上，拍拍脸颊，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在山风里晾着。

　　风吹过，头发轻轻蹭着脖子，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干净的味道。

　　头洗干净了，整个人也亮堂了，像是脱胎换骨。她搓着胳膊，心情好得不行。

　　“有盆了，有淀粉了，连头都能好好洗了。”

　　“老娘这日子，真是越过越讲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