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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砌窑,做大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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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然蹲下来,手指点了点那两只裂了的碗胎,指头刚碰上,咔哒一声,直接碎成了四瓣。
她气得想原地钻进被窝里嚎一场,结果屁股刚挨着床,情绪还没酝酿完呢,人已经心大到直接呼噜呼噜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人倒是清爽了不少,满脑子的怨气也被梦带走了大半。
找了根小树枝,在记录泥坯子的地方轻轻划了个“×”,给它们打了个记号,心里也跟着记了一笔:“这泥,不行,下次绕道。”
几种试过的泥巴,已经刷掉了仨。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抱着膝盖,在石台边坐了半天,背后是凉凉的山风,眼前是一摊自己亲手折腾出来的、破破烂烂的泥巴遗骸。
沉默片刻,索性伸出手,在那几个还活着、没裂的碗胎上轻轻蹭了蹭。
剩下的几个碗倒还撑得住,摸上去干干爽爽的,胎骨结实,没裂也没歪,颜色干了后都沉稳了些,看着似乎挺老实。
徐然心里叨叨着:“你们可得老实点啊,别阴我啊……”
边摸边给自己洗脑:“没事!还有没死的!说明泥巴方向是对的!”
一通自我鼓励下来,心情果然舒服了不少。不光没丧气,反倒觉得新鲜又踏实。
捏东西嘛,哪有一下子就成的?裂了,才知道哪不行,才知道下回该咋改。
在那儿琢磨了半天,心里有了底:大概还是泥料不行,可眼下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土。能用就先用着,不能用,就慢慢改呗。
总不能一直盯着几个破碗发呆。
想通了,她就又动了。
先把碎得彻底的那俩碗胎捡起来,哗啦啦磕碎,扔到一边当反面教材。
剩下的好胎子小心翼翼地挪到更阴凉的角落里,码放好,接着养着,准备下一步慢慢阴干、打磨、烧制。
对那几个勉强存活的小家伙,徐然下手轻得跟猫挠似的,生怕一不小心碰碎了,呼吸都下意识放慢了。
“还嫩着呢,急不得。”
一切都弄完后,拍拍膝盖,站起身,心一横:
“行了,不磨叽了,先干别的去!”
日子还长着呢,手上活儿一堆堆的。
只要人不先认怂,啥破烂日子,搓着搓着,总能搓出个样来。
接下来几天,她过得规规矩矩的,按部就班——
一大早拎着铲子出门,开荒种地,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草根、碎石头,统统挑出来,堆到一边。天热的时候,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泥地上,溅出一串小黑点子。
地头忙完,又钻进林子里转。
专门挑些能吃的野菜、菜苗回来。嫩蒲公英、紫背天葵,还有一窝窝香得人直咽口水的野葱,挖得满满一篮子。回到家,慢慢种到院子边上,一点点绿油油的,看着就舒坦。
院子也终于有了点欣欣向荣的样子。
香草疯了一样地窜高,野菜一茬接一茬地冒头。虽然瘦巴巴的,没有人工选育的菜肥壮,但一个人吃,倒也够了,不愁断顿。
衣裳这头也没耽误。
之前染过的布料,总算被太阳烤干了,颜色低调了很多。徐然坐在灶边,拿着自己削出来的骨针,一针一线地缝。
没扣子?那就系绳呗。
宽宽松松,长袖长摆,有点像简化版的汉服上衣。袖子大,摆子宽,绳子一系就牢牢地固定住,既能遮阳,也能挡虫子咬。
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动起来带风。
徐然站在院子中央,打量着自己这一身新装备,嘴角勾起点笑,抻了抻袖子,绳结一收紧,衣摆跟着一晃。
那点子劳累,风吹着,呼啦一下全没了。
“行啊,还挺像回事的。”
地耕好了,菜种上了,衣服也有了。
她仰头看了眼天,天高云淡,林子边有鸟叫,山风吹得人心头空明。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不忙着找泥的日子,就专心在山里溜达,挖野菜苗苗,顺便留意点能染布的材料。
日子松松缓缓的,也不算荒废。
偶尔累得满头汗,她也不忘去洗个澡,顺手把那身新缝的长衫拎去溪边搓一搓。
毕竟是植物染的,洗了几水,颜色就褪了些,淡淡的,没办法,天然料子就这尿性。
那天,她蹲在溪边搓衣服,边搓边哼小调,搓着搓着,忽然发现了点不对劲。
雨季过去后,溪水水位下去了不少,平时那股子哗啦啦的急流,退成了只剩下中间一小条清水,缓缓流淌。
岸边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泥地,一脚踩下去,吧唧一声,软得直响,像踩进一个巨型发胀的馒头,整条腿能没进去半截。
再干一点的时候,地面就裂成了密密麻麻的龟纹,一块块突起。
徐然一边拧着衣服,一边眯起了眼。
——这地方,不对劲。
这种台地,分明就是上游水冲下来的细土,年年积,年年沉。水一退,底下的细泥就露出来,踩着软,挖着滑,干了就会像现在这样,绷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这种地方的泥,水多,土细,黏性大。可比小溪边那些浮皮潦草、手一搓就散的破泥结实太多了!
徐然心里一下子“咯噔”一声,眼睛刷地亮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衣服也顾不上洗了,一把把湿淋淋的长衫往石头上一扔,三两下捋起袖子,挽高裤腿,小心踩着软地往台地中间摸过去,生怕一激动脚下打滑,一屁股栽进泥塘里。
脚底下那片台地软软的,踩一脚能听见“吧唧”一声,黏得鞋都拔不出来。徐然索性脱了草鞋,赤着脚踩在泥地上,泥巴凉飕飕的,糊了一脚,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蹲下去,抠了小半撮泥,用指尖搓了搓。
哎哟,手一带,筋劲儿立马就黏上来了,滑里带着粘,揉开还能扯出细丝,细得像浆糊,劲道得很!
“好泥!”
连忙扒开旁边,又刨了个小坑,下面的泥一层层沉得瓷实,颜色细亮,跟上次在山崖底下挖到的沉积层一个味儿,甚至还更软更细。
徐然笑出声了。
这泥,要是拿去捏碗,捏罐子,捏锅子,能差了?
她挑了块地势稍高的地方,手里的小铲子倒腾了两下,直接蹲地开挖。
铲子一插下去,泥顺着边儿塌了下来,像挖豆腐一样,绵软得过分。
边挖,边观察着泥的质地。
上面还不够。小铲子一铲一铲地撩开浮泥,下面才是她要的好货。颜色微青,带着点亮泽,干净,没杂质。
就是这层!
越挖越顺手,铲子在泥里“唰唰唰”地响,泥巴成团成片地堆在一边。最后干脆跪下来,双手齐上,一把把地扒。毕竟,手才是最能体会泥性的工具。
她扒出一大块泥,铺开事先备着的大芭蕉叶子,小心翼翼把好泥团着堆上去。手一抹,脸上蹭了道泥条子,她咧着嘴乐了,顾不上管,反而扒得更起劲了。
挖着挖着,底下的泥越发细腻,水气也重了。徐然小心着,不敢再深挖,怕一脚踩下去,人得栽进去埋了。
只拿小铲子刮着泥面,一点点往叶子上堆。
几张大叶子裹好,沉得她差点没提起来,叶子外面都沾了层泥。滑腻腻的,重量直接翻倍。
徐然甩了甩酸胀的手腕,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这才叫真正能用的泥啊!
细,黏,滑,柔,随便搓搓都能捏成型!梦寐以求的好料子!
她不敢贪多,这台地是退水后才露出来的,一场雨又得全淹回去,留着点,明儿后儿还得来。
把叶子包裹用藤条仔细绑好,扛到肩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挖得坑坑洼洼的地儿,心里特别满足。
踩着软地,她一边走一边琢磨:
回去就捏,今天就试!
衣服忘了,鞋也忘了,只顾着提着好泥,赤着脚,一路踩着泥水哒哒跑回洞口,心里美得跟什么似的。
回到洞口,也顾不上歇气,踩得满脚泥巴,提着那包沉甸甸的细泥,咣当一声摔到大石台子旁边。
台子上一溜儿摆着上回剩下的碗坯子,好的还安安稳稳地晾着,裂了的早被她踢到一边堆成了小山。徐然瞟了一眼,心里底气噌噌往上涨。
这回,不一样。
把泥巴倒出来。泥摊开,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看得她心里直冒喜气。
老规矩,先摔。
她两只手捧起一团,举过头顶,狠狠往石板上砸下去。
“啪!”
泥巴摔成一片,细细的土腥味飘起来。捡起又砸,一下,两下,三下,摔得气泡全跑了,泥筋子也拉出来了,手感弹弹的,软里透着劲儿。
徐然搓了搓手,心里有数了。
行了,可以捏了。
她捧起一大坨泥,拇指往中间一按,慢慢往外推。手掌贴着泥胚的外壁,指腹小心翼翼地转着圈收口,不快不慢。
有了前几个碗的教训,这回她出手又稳又准。泥跟着手势走,收得圆,边缘也不再软趴趴地倒塌。
一个小碗,慢慢从她手心里拱出来了。
捏完小碗,手感正好,她又扯了块大的,搓成团,开始捏大盆。
盆要大,底要稳,壁要厚,不能像捏碗那么撒欢儿了。
她蹲在石板前,双手一寸一寸地往上推,指头上挂着细泥丝,掌心热腾腾的。推着推着,盆胎慢慢立起来了,宽口厚底,圆圆滚滚的,一看就比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小碗结实多了。
徐然收了手,往后一退,盯着自己眼前的成果。
一个小碗,一个大盆,旁边还躺着一坨揉得服服帖帖的泥巴,等着下一轮上场。
洞里光线暗了些,灶台的火跳动着微光,映着她一手泥浆的样子,跟动物世界的大犀牛差不了多少。
徐然甩了甩手,嘿嘿一笑。
“这回,稳了。”
碗胎盆胎排成一排,她心里明镜儿似的,从这一刻起,她手底下这点玩意儿,终于像回事儿了。
第二天一早,徐然一骨碌爬起来,眼也不抹,衣服都没套,撒腿就冲去看昨天的泥胎。
小碗安安稳稳躺在石台上,圆滚滚的。
她一看就乐了,心说:果然姐厉害。
一偏头,看见大盆。
……唉。
盆坯子边上,已经裂开了一道长口子,从口沿一路拉到盆腰,像被刀劈了个豁口。裂得干干净净,绝望又彻底。
徐然蹲下来,手指头顺着裂缝摸了摸,表情已经习惯到平静了。
也合理。
盆大,泥重,又厚,收缩得自然比小碗猛,撑不住拉力,裂了也不稀奇。
她叹了口气,也没多丧气,把裂了的盆用草遮了遮,留着回头研究怎么改进。反正最要紧的,是那个小碗——活得好好的。
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从石台边退开,生怕自己多喘一口气,给那碗送去什么不吉利的风。
想起昨天丢在溪边的鞋子,她又赶紧背上背篓,踩着小路往小溪边走。
泥巴路软趴趴的,鞋印还浅浅留着,顺着印子找到昨天扔下的那双泥巴糊一脸的鞋。鞋子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立在地上,像两块泥砖。
还好还好,没被山里的山羊当草给啃了。
徐然赶紧拍了拍泥,把鞋子拎到溪水里搓。天凉,山里的溪水凉得刺骨,手冻得通红,也舍不得松劲儿,搓得仔仔细细。
这可是自己珍贵的草拖鞋啊!
衣服也一块洗了,绳子系着的长衫一抖,甩出一串水珠,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亮亮的弧线。
洗完,把衣服拎在肩上,她快步往回赶。
一路上,来来回回,每次经过石台,她都要偷瞄一眼。
小碗还在,稳稳当当的。
她心里一阵阵踏实下来。
但想着还是不保险,徐然又去捡了些枯枝,在碗胚子四周搭了个小篱笆。
也不是防人,主要是防那只猫。那家伙要是一个爪子呼下来,碗也就废了。
搭完篱笆,她叉着腰站那儿,朝小碗看了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成了,咱得给你盯着点儿。”
阳光慢慢往山上爬,山风吹得篱笆簌簌作响,灶台边的灰扑腾扑腾飞起来。
徐然摸着下巴算了算,这批小碗再阴几天,差不多就能烧了。窑还没影子呢,不能临时抱佛脚。
得赶紧动手做窑了。
之前刨回来的几种黏土里,眼下还能撑着没裂的,就剩沉积泥和溪边台地挖的那两种了。
溪边台地那土,细得跟糯米糊似的,黏性好得要命,徐然是打死也舍不得拿来垒窑的——那是留着做细活的。
所以,她咂摸了一下,眼珠一转,拍了下脑门,决定用沉积泥起窑。
泥多,挖着也顺手,正合适。
说干就干。
徐然拎着铲子,一路小跑回了之前挖沉积泥的地方。那地方还是老样子,地面软塌塌的,一踩就冒泥浆。
撸起袖子,挥着铲子干了几铲子湿泥,打算装一袋回去先捏砖用。
正蹲着铲泥呢,脚边突然“咯吱”一声,一陷。
她心里一跳,本能地猛缩了下脚。
低头一瞧,只见泥层底下,露出了一片更深的颜色。黑里透青,潮湿得反着光。
“咦?”她咕哝着,半蹲着拿铲子刮下一小撮,搓在指尖。
手感一下子就出来了。比上头那层还要细腻、黏滑。
徐然喉头滚了滚,心头“咚咚”跳着,一阵阵发烫。
这才是真正的宝贝泥!
她也顾不上别的了,一屁股坐地上,顺着那摊细泥继续扒。
谁成想,这泥越扒越湿,底下越陷越深,脚一滑,扑哧一声,整个脚踝栽了进去。
徐然吓了一跳,撑着铲子才稳住身子。一低头,这才发现脚下踩了个大窝子——
下面压着的,全是厚厚一层沉积泥。
徐然眨了眨眼,嘴角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行啊你……藏得够深的。”
这趟,不亏。
这泥,回去得好好留着,不只是烧窑,以后要是能多刨点回来,捏细瓷都行!
她扛着一袋子黏乎乎的好泥,哼哧哼哧一路颠回了洞口。袋子沉得她肩膀都酸了,可心里头乐开了花。
烧碗得有窑,窑得现搭。
没砖?没工具?不打紧。
徐然早就盘算好了——学鲁滨逊,徒手刨个土窑出来。
选地方是第一步。
窑不能搭在洞里,不然点火一烧,得被自己熏死。一氧化碳还会中毒呢!
在洞外转了一圈,挑了块靠着山壁的小平台。地方平,背风,离自己的洞也不远,搬东西方便。
地方定了,她撸起袖子,抄起铲子就干。
铲子一扎下去,石头草根子一大把,全靠着手上那点蛮力慢慢撬。手抠脚踢,硬生生刨出一个半人深的坑。趴下去试了试,蹲得进去,塞得了火,正正好。
她眯着眼看了眼天色,还早,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继续干活。
窑的底座越扎实,窑子越结实。袋子里的好泥被她拎出来,一把一把地堆到坑边,像堆沙堡似的徒手捏。
手心拍,手背抹,指头抠,每一块泥巴都按得结结实实,不敢留一点缝。底子打不牢,窑一烤就塌了。
她时不时拿拳头敲敲,敲得咚咚响,才肯继续往上砌。
底打稳了,才开始一点点往上垒窑壁。没有模具,全靠手感。
一把泥抹上去,手掌一压,拍平,再抹一把,再压。
没多久,泥巴就黏得手臂都举不起来,指缝里挂满了泥丝,脸上也不知糊成啥样,她索性甩开膀子,不管了。
越往上,壁越薄,力气也得轻着使。堆一圈就用掌心轻轻拍打,把气泡拍出去,把墙体压得结结实实。
堆到半人高的时候,开始慢慢往里收,收着收着,窑壁收成了拱顶的样子。
拱顶是最难的,没有砖、没有模板,泥自己软趴趴地往下滑。
她干脆找了根粗枝,插在窑心做临时支撑,靠着枝子慢慢把顶封起来。
收口的最后一块泥,她捏得格外小心,小心翼翼地补上,手指捏着泥线一点点抹平,一口原始的土窑,总算歪歪斜斜地成了型。
窑口不能全封死,她蹲下身,细细在窑底挖了个拱门大小的火口,手指飞快地抠着,又在顶上捅了个小洞做烟囱。吹了口气,气流顺着冒出去,正好。
等最后一块泥抹平,徐然才像散了架似的,往后一倒,瘫坐在地上。
太阳已经偏西,晚风带着一点灶台的烟气飘过来,徐然眯着眼,看着自己手搓出来的这口歪歪斜斜的窑,脏兮兮的脸上慢慢绽开笑。
手酸得抬不起来,脸上、胳膊上、脚踝上,全是泥巴和细碎的划痕,可她觉得从头到脚轻飘飘的,用泥手拍拍窑壁,声音闷闷的,实心。
“行了,就你了。”
徐然笑得见牙不见眼。
天边已经挂上了第一颗星星,她躺在地上,呼吸着带着泥土味儿的晚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咱的罐子梦,又近了一步。
歇过来后,徐然围着新窑转了好几圈,拍拍这儿,敲敲那儿,最后还是咬咬牙,忍着没动。
窑是搭好了,可急不得。
这窑得慢慢晾。
要是心急点火,水气没散透,一炸,全白干了。
碗坯子也一样。徐然小心地搬着小碗,天天挪位置,翻来覆去地照顾着,怕裂了,怕干得不均匀。
一切,都得靠等。
等的日子里,也闲不住。光有碗怎么行?还得有盆,有锅,有罐子。得能煮饭,能盛水,能存东西。
她琢磨了一阵,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折腾。
先把之前裂了的大盆拖过来,一块块砸碎,砸得脆脆响,一地土块。蹲下来,一块块捡起碎泥,用水泡软了,重新揉、重新摔、重新捏。
手一沾上水,就从早忙到晚,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摔泥坯。干了裂了,裂了再捏,捏了塌了,塌了再摔。
一连折腾了好几天,才堆出几个像模像样的盆胎。
一开始她想着做个大锅,特意捏了高壁大口的大盆,结果没几天,泥太软,壁一高就自己塌了。不是边倒,就是腰断,塌得心疼。
徐然蹲在塌掉的泥堆前,搓着满手的泥,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
——盆口太宽,壁太高,泥太软,自己压自己,肯定塌。
蹲在火塘边,她挠了半天脑袋,最后咬咬牙,换了个法子。
做两种。
矮盆,宽口低壁,就用来当盆子使,短短粗粗,扎扎实实的;高罐子,口收得小一点,肚子鼓鼓的,拿来煮东西,靠小口收力,站得稳。
她试着捏,慢慢找感觉。矮的厚着捏,稳稳墩墩的;高的轻着提,收着口,收得紧紧的。
火塘边热气扑脸,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风吹得碎发一绺绺黏在脸上,可徐然捏得又专心又仔细。
每成型一个,都蹲在地上看半天,手掌在胎壁上轻轻摩挲,给孩子们顺顺毛。
这一次,她没让它们塌裂。又阴干了几天,盆罐子们乖乖地撑着,纹丝不动。
徐然蹲在一排新鲜出炉的小家伙前,心里头稳稳的,热热的。
一步步,一点点,摸着石头过河。
可河是真的能过去的。
趁着晾干小家伙们的功夫,她也没闲着。跑去山上背了一大筐面包果回来,把果肉切块摊开,晒成了金黄的果干;又挖了木薯,削皮切片,一张张铺在石板上,太阳底下晒得吱吱响,没多久就变成了硬梆梆的木薯片。
晒果干,晒薯片,翻泥胚,打扫洞口,日子一桩接着一桩地转。
风吹得火塘边堆的草叶簌簌响,阳光烤得人头晕,可徐然心里却像有口小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有盼头的小甜水儿。
终于,在一个傍晚,她收拾好手里的活,回头一看那口土窑。
窑身的颜色已经从湿润的深灰,变成了干透的浅白,泥纹收缩得紧紧的,手指敲一下,传来沉闷结实的响声。
连烟囱边的小裂缝,也干瘪得老老实实,不再张着嘴。
徐然蹲下身子,手掌贴在窑壁上,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
干透了,真真正正地干透了。
她眉眼弯弯,拍拍窑壁,低声笑了:
“行啊,小家伙,等了你这么多天,终于能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