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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陶泥…你在哪? 无内鬼,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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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一看,那小碗还湿着呢,底下已经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缝,从碗底斜着爬上来,把整只碗劈成了两半。
徐然眉头蹙起,啥也没说,抬手把碗给掰开了,凑近了看那裂口。
果不其然,是土的事儿。还是没筋。太松太碎,水分抓不住结构,还没干透呢,湿着就开始崩了。
盯着那半边泥碗看了老半天,叹了口气,手指头伸过去,在裂缝那来回蹭了两下,还想再挽一挽,看能不能补补将就用。结果手指头刚一使劲,那碗边儿竟掉了渣。
“这土不成。”她倒也不生气,反正在裂开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本来也没真指望这批泥能成事,就试试底限。现在好了,底限也出来了:不成器,连个正经小碗都捏不住。
起身,把屁股上的泥拍了两下,抬头看天。天光还亮着呢,山那边吹过来的风带着点凉意,不闷也不潮,正是干活的点儿。
干脆利落把那裂了的碗一把丢到一边,提起装泥的塑料袋,里头剩那点泥渣子也没留,直接一股脑倒进了旁边的石缝里,犹豫都没犹豫。
“行吧,今天先这样。明儿换地方去,找真能烧锅子的泥。”
找对泥比上手还紧要!徐然心里头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嘴里一边念叨,一边在心里说:老娘才不是在瞎鼓捣呢,是在排雷!这不叫白忙活!
给自己拽了这理由后,心情果然好了点。她叼了根草杆子,转身往院子里走,边走边咬着杆子头,嘴角勾出一点不大不小的弧度。
“不着急,咱要做能用的罐子,又不是糊个小孩儿玩具。”
可这点儿轻快的心情,撑不到晚上。
干完活,天都擦黑了。回了洞,屁股一沾床,人往后一仰,本想歇歇。结果人是躺下了,脑子却一点不歇。
越想越不得劲,心口像是卡了根刺。那泥碗一裂,虽然知道不该烦,可那股子不甘心就是不松手,猫挠似的,怎么都甩不掉。
不行。不能就这么耗着。
这土要是再找不着,她心里就一直膈应着,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越想越烦,腾地坐起来,赤着脚踩到冰凉的石地上,随手抄起一根烧焦头的柴棍,蹲到地上,一点一点地在地上划拉,边划边做起了笔记。
小溪旁边的泥是彻底没戏了,那就不能再赖着走老路。小时候最多就是捏个哨子吹,现在要做足够大的盆就是另一回事。得找能扛火、能定型、能撑得住烧的泥。
她低着头,一边在地上写字画圈圈,一边理思路。
泥有千样,得先把不能用的,从一开始就剔出去。省得每次都走老路,干着干着才发现那是死胡同。
排除法。抬手先在地上画了个叉,写上第一条——
“腐殖土不能用。”
那种黑乎乎、松垮垮、还带腐叶味儿的林子土,光看着肥,实则中看不中用。
更别说土里头杂质一堆,虫子尸体、鸟屎兔粪,什么脏玩意儿都有,烧起来不出意外就是毒气释放现场。
她皱了下鼻子,想起下午在溪沟子那边刨出来那撮沙泥,又添了一句:
“含砂高的土避开。”
说着还狠狠在旁边杵了三个感叹号。
这更容易被坑!尤其是那种看着细,手一搓却咯得慌的土!都是血泪教训!沙子打手,做出来的坯子干脆就是外强中干,外头看着光,里头都是散的!一晒就裂,一烧就碎,血泪教训!
“泥,有时候比人还会骗人!”
“得细,得黏,得有沉淀,得有粘性。”
这么说来,什么地方的泥,最细、最黏?
徐然脑子里一下子冒出小时候玩水的画面。那时候夏天跑到池塘边,池水退了,踩进去一脚,“吧唧”一下就陷了下去,拔出来得费老大劲,脚面上还糊了一层厚厚的、膏药似的泥,浆糊一样,鞋都能拽掉。
那时候她嫌脏,拔着脚骂,现在一回想,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那种泥!
干涸的池塘,尤其是那种多年没动过底的老池塘!
水底下常年积着细土,一年年沉,一年年压,表面浮泥铲掉,底下说不定就是宝贝!
徐然在地上写下第一个地点:“老池塘底。”
写完又咂摸了一下嘴。
但这破地方,一座荒岛,能不能碰上池塘,还真得看运气。撞上了是命好,撞不上也不能死杵着。池塘泥——备选。
还得再想想。
徐然把眉头皱得死紧,脑子里翻着过往的记忆,又开始往回捞。
忽然就想起,有一年山体滑坡,村里人全跑去看热闹,她也跟着去了。那山坡被冲断了,整面山像被刀劈开,里头的土层就这么露在眼前。一层黄一层灰,有的还泛着青绿,千层饼似的,一层摞一层。最细的那层,一抠就下去,手一搓,跟面膏一样。
她眼神亮了。
——山体断面,特别是滑坡之后新露出来的那截沉积层。
那是老天自己筛出来的泥,风吹雨打几十年,留下的都是精华。没人动过,干净,沉得住气。要是真找到这种地儿,说不定能挖出烧器皿的好料。
她眼睛一眨不眨,柴棍子“刷刷”在地上划出几个字:“陡坡断崖。”
又是一个方向。
还有哪里?
脑子里咕噜咕噜转,可怎么都想不出来。总感觉这几个选项都有点问题,应该还有别的地方能找。但是越想越想不到,脑子卡着临门一脚。
皱着脸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先这么着吧,两个方向也够跑一阵子了。
何苦死盯着,逼疯自己。
“行了,想想别的。”天已经泛起蓝灰,夜色上来了。
站起来,双手叉腰,看看地上的字,一排排横七竖八,歪歪斜斜,但心里那口气倒是顺了。
避开死路,踩着点走,少走弯路不吃亏。
她甩了甩手上沾的灰,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明儿就按这个来。这回,准得找着。”
动脑子是真费力,脑子一转,肚子就开始抗议。她摸了摸肚皮,空得能听见回音。这一折腾,才想起来,今儿还没正经吃口东西。
估摸着这几天都得状态拉满,不是在院子里开荒,就是在山林野沟里头刨泥找土,顿顿现做是不现实的。干脆整点预备粮,能放,省事才是硬道理。
先动最保险的。
把那几颗熟透的大面包果扛进来,扔进灶台下的炭灰里,埋好,慢慢烘熟。等皮烧焦焦,一剥开,里面就是香糯香糯的果肉。用刀切成大块,一块块码在石板上,堆成了一小堆。饿了抓一块,省心。
再拎出一大根木薯,灶上煮一遍,水咕嘟咕嘟翻滚,热气直往上冒,煮得软糯就把罐子摆到洞口的阴凉处晾着。木薯水稠、顶饿,虽说没什么滋味,加点盐巴一拌,也能下口。
徐然把这一堆吃食安排好,心里才踏实些。
临睡前最后瞅了眼那堆烤得黄黄糯糯的面包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能不饿肚子,就不错了。”
说罢,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准备明天再出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色还带着点湿冷的灰。徐然啃了两口昨晚烤好的面包果,干巴巴的,也算顶了一顿早饭。抓起昨晚收拾好的背篓、工兵铲,背上身,就顺着洞口溜了出去。
这回不打算再走小溪那边的老路了,已经吃过亏了。换个方向,哪怕白跑一趟,也比原地打转强。
选的是一条偏僻的小道,往山下绕,路上尽是些长得歪七扭八的树,还有一片乱石岗,脚下咯咯哒哒直打滑。
徐然小心踩着石头边,猫着腰穿过去,心里琢磨着能不能撞上个池塘。结果池塘影儿都没有,倒是在半山腰,瞧见了一块山体滑坡留下的断崖。
那地方之前雨季冲得狠,一整面山被剖开,断层一层压一层,黄的、红的、灰的,像年轮似的规规整整。她眼睛一亮,小心地贴着边往下摸,踩得极轻,生怕踩塌了。
走到一截泛青灰色的土层边上,蹲下来,用指头掐了掐那条泥线。
“咦?”手指一搓,不干也不湿,带点筋道,像面团,不散,滑里带黏。
试着刨下一小块,捏在手里揉了揉,愈揉愈实,手指头都带了点拉扯劲儿。
“有戏!”
她蹲下身子干脆利落地刨起来。铲子唰唰唰,泥巴一层一层剥下,打包进大叶子里,装了差不多两斤重,才起身拍了拍手。
整整一天,东一脚西一脚地跑了四处,还顺路在个不起眼的山坳里发现了个凹地。那地儿刚退了水,底下全是青灰色的烂泥。
泥是标准的“拽鞋泥”,一铲子下去,死死吸住,费了老半天才弄出一小团。
她连滚带爬地捣鼓了一下午,等天快黑时,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一瘸一拐踢开石洞口的碎石,终于挪回了窝。
背篓里鼓鼓囊囊,装着四五团大叶子包起来的土,全是她从不同地头刨回来的。每一种颜色不一样,手感也不一样,全靠她一点点地试。
连水都没顾得上喝,蹲在灶台火塘边,手就往背篓里伸。
老规矩,一块块泥掰开、摔打、揉搓,把气泡拍出去,把筋骨揉出来,捏成一个个碗胎,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一字排开,看着就舒坦。
看着这排小碗,她心里忍不住有点小飘:行啊,今天这状态不错,手感也稳——
刚冒起点成就感,啪嗒,一道细响传来。
她眼睛一瞟,就看见最左边那个碗胎的边缘,裂了,干脆利落,从边口拉到碗肚。
完了!还不能飘!一飘就完蛋。
这东西就是这样,越是你满心期待,它越给你来一下。
她立马呸呸呸往地上吐了三口晦气,赶紧稳住心神。
“不能膨胀,不能立flag!”
一边念叨着,一边拿起柴火棍,在那只裂了的碗底下划了个大圈,干脆利落地写了个“×”。
——还好还好,排除掉就是,反正带了好几种回来。
剩下的几个碗胚被她细细挪到洞口的石台上,那地方通风、避光,风一直吹,但太阳晒不到。给它们各自安了位置,不挨着、不碰边。
今天她心情格外好。
整整一天东奔西跑,天却一直晴着,头顶蓝得发亮。
徐然抬头看了看西边那团慢慢淡下去的云,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感觉:
雨季,是真的过去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能晒的东西终于能放开手脚去晒!意味着她的计划,可以一项项摆上日程,不再被天拖着尾巴!
土得继续找,好的还得多备点;窑得慢慢建起来,坑挖好,石头垒好,结构定了才能烧;面包果也怕过季了,也该摘回来晒成果干;她还想磨点木薯粉和面包果粉!
还有院子里的开荒,还得继续办。
一样样,一天天,不能急,但也不能停。
“走着——咱这陶器梦,今天算是开头了。”
说完,拍拍屁股,往床上一倒。把能做的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整个人松快得很。困得眼皮一眨就合上。
夜里风吹得正好,梦也轻飘飘的。
一觉睡到天光微亮,鸟叫还没响,眼睛一睁,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碗。
“噌”地坐起来,头发还乱着,鞋都没穿稳,就往洞口跑。
嘻嘻,又裂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