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雨季要结束了 ...
-
徐然一通折腾,总算把临时大盆搭起来了。
“凑合着用吧。”拍拍膝盖,坐下来,盘着腿,把“盆”往面前一拖。先倒了点水进去,不多不少,刚好淹住那层紫黑色的小果子。她撸起袖子,两只手就伸了进去,指头一搓,汁就渗出来了。
种子的果皮不厚,一搓就破,汁液顺着水面荡开,开始是淡淡的红,像被稀释过的石榴汁,搓着搓着,颜色就深了,从暗红到深紫,最后水面像是倒了墨,一团黑得发亮的颜色晕开来,怎么都化不开。徐然两手没停过,压啊、揉啊、搓啊、挤啊,硬是把一堆果子揉得稀碎,直到再也搓不出半点颜色。
抬起手看了看,两只手黑漆漆的,浆糊糊地粘在掌心,跟偷了煤似得。她盯着自己乌漆嘛黑的手,乐了:“这是嘛呀,黑手党出道现场呢?”
等确定盆里的汁液颜色已经浓得不行了,才歇了手,把搓烂的果皮拨拉到一边,专门拎了块小布头试了试水色——布一丢进去,立马栽进墨团里,几个呼吸就透了。
“行了。”她眼睛一亮。
从角落里把早就准备好的那堆荧光布拎过来,全是她提前拆开的应急包的袋子,每一块都又鲜又艳。这些设计的初衷原本是为了显眼,现在显眼得让她头疼,早想处理掉了。
为这次试验预备的,差不多够做两件长袖衬衫的分量。
把布一块块抖开,细细瞧,没落灰,也没见虫子,这才点了点头,心里松口气。
岛上这地方,啥都能忍,最忍不了的就是那些虫子,出一趟门。衣服里能跑进来八种不认识的虫子。平时洞里熏着香草还好,一旦懈怠了,虫子一不留神就从衣服缝里爬出来,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检查完了,徐然才动手分批往龟壳“盆”里放,一块一块来,压下去、压到底,让每寸布都泡在染液里,滴空都不留。
果汁多半是水性的,染色得慢慢来,急不得。布一泡进去,她就开始翻腾,两只胳膊扎进染液里,翻啊翻,揉啊揉,把藏在布里的气泡都给挤出来,非得让每一寸都乖乖吃色、老实变样。
荧光绿、荧光黄、荧光红,那几个晃得人睁不开眼的颜色,在盆里慢慢沉了下去,被果汁一口口吞掉。颜色一点点发暗,从“闪瞎眼”变成“看得顺”。
徐然心里那个畅快劲儿,比吃上热饭还解气,差点想原地鼓掌。
她一边揉布一边嘟囔:“等染完了,你就低调了。别再招摇过市,咱以后就走个稳重挂。”
要是这回真染住了,那可就不止是低调了,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林子这么大,野果、野花、乱七八糟的树皮一大堆,颜色深的果子绝对不稀缺。有人能靠核桃壳染出深棕色,她徐然就不信自己在这片花花绿绿的鬼林子里,找不出个压色的门道。
花瓣深的?有。树皮、瘤子、蘑菇、地上奇奇怪怪的根茎?都试一圈。大锅一烧,咕嘟咕嘟熬它一下午,万一真熬出个门道来呢。
心里头已经把后续都安排上了:到时候整一套“低调求生款”——耐脏、隐蔽、好藏身,上树像树皮色,蹲地像落叶色,风一吹,她就能跟着树叶一块飘走。
想到这,嘴角还勾起点得意:“以后有动物看见我,都得先停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花了眼。”
布揉完了,泡着,塑料袋系死,封得严严实实的,一滴染料都不许跑。
这点果汁,蒸发一分都心疼得慌。
收拾完这些,天色也沉了。晚上的风凉得有点牙根发酸,徐然一躺下,特意把肚脐包了仨圈,脚也塞进毯子里不露缝儿。
以前湿气重,她身上那一片片湿疹老是犯。现在好了,雨少了,空气干了,竹床底下又透风,加上最近干活多,身上油水足,新陈代谢快,那红一块痒一块的皮疹眼看就快退干净了。
第二天一睁眼,阳光正好从洞口那边斜斜地照进来,暖洋洋的,正好打在她草鞋边上。
翻身坐起来,鼻子轻轻一吸。嗯,地是干的,空气是清的,连那股湿土味都淡了不少。
“雨季……还真是过去了啊。”徐然低声嘀咕一句,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其实她挺满意现在这天的。不下雨,地就不潮,风也不闷。阳光也有,但不是夏天那种毒辣劲儿,不会晒得皮肤火烧火燎地疼,更不会一红就脱皮。
年尾的太阳是温吞的,像个熨斗,不急不躁,把人一点点熨平了。正适合晒东西,也适合晒心情。站在洞口,眯着眼望那缕缕日光打进来,心里跟着亮堂起来,连那些湿漉漉的烦闷情绪,都被晒干了。
这段时间过得不容易,说是求生,实际很多时候其实就是熬——熬天,熬地,熬不过去的情绪。
现在雨停了,天干了,连身上的皮肤都不掉了,一切悄没声儿地翻了篇。
心情一好,人就有劲。她连水都没喝一口,转头就往昨天泡布的地方去了。
龟壳“染缸”还放在洞口的石台上,染液没怎么变色,空气里味儿有点发苦,是果汁沉出来的那种涩气。她快步凑过去,把袋口解开,小心地揭开布角。
颜色,稳了。
原本扎眼的荧光绿,现在成了发暗的墨紫。毕竟不是黑颜料,染出来不是那种一眼就黑得发死的颜色,而是沉在布里的一层暗光,带着点果汁染出的自然调子。她把布一点点拎出来,拧一拧,看它滴着深紫的水珠,心里乐开了花。
“嘿,还真染上了!!”
她高兴了。在洞口干净的大石头上面,把染好的布一块块铺开,四角压上石头,让太阳把最后的湿气蒸出来。这天儿正合适,不用担心一下子晒干得发硬,也不会被潮气憋回霉味。她站在布边上,双手叉腰看着那几块成功变身的布料,心里那个舒坦,一口气都要顺到脚底去了。
“下回要是再找到点啥花瓣、树根、藤皮的,也能试着鼓捣点别的颜色了。”她盯着那几块布发了会儿呆,眼睛还在看,脑子早飞到不知道哪个角落去了——什么藏青、赭黄、深绿,全都在脑海里排队亮相,就差自己动手开工了。
幻想刚飞起来,肚子倒先不乐意了。
“咕咕咕——”
响得特别有存在感。
一看太阳,哎哟,蹿得老高了。一整上午就这么在染布这事上打转。搓搓泡泡、翻来倒去地揉布料,喘气都忘了换个地方,哪还记得吃饭这回事。
她有个毛病,干活一认真,就跟掉坑里了一样,别的事儿全都退场,脑子只剩下手上那点活。现在一停下来,胃就开始抗议,翻江倒海地闹腾,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我是不是还没吃饭?”
可也懒得折腾了,这时候再起罐烧水煮饭,肚子估计能把自己啃了。她瞅了眼角落里放着的芒果,拎起来削了皮,几口啃得干脆,算是先给胃打个招呼:垫垫底,别造反。
吃完那点果,抹了嘴,拎起矿泉水瓶,去给前两天种下的小地头浇水。苗根还没扎稳,一晒就蔫,非得盯紧着点伺候。
太阳今天出得早,光又硬,才折腾着草草照顾完地头,那几块染过的布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走过去一瞧,颜色还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脑子也清楚,这色儿眼下看着好看,不代表洗得住。真要保色,得上固色剂才行。
正经染布,哪有不加白矾明矾的?那东西专门锁色用的,把颜色卡死在纤维里,洗也洗不掉。可这东西,她哪来的?又不是住药铺子里。是住岛上!岛上!
不过也不是没法子。
老办法,用草木灰水!草木灰水偏碱,没白矾靠谱,但比起直接上染料,多少算个保险。
她当机立断,撸起袖子去边上那堆旧灶灰里扒拉了几把,挑些细软发白的草灰回来,装了半袋子。又找个用过的塑料瓶子,倒水,再倒灰,拿根木棍子搅得咕噜噜响,直到变成一瓶灰不溜秋的碱水。
噫,看起来还有点恶心。
“反正又不是拿来喝的。”徐然嘀咕一句,把瓶子晾一边先沉淀着。
等灰沉到底,上头那层清的倒出来,拎着染过的布料,再次扔进那龟壳盆里。这回动作不快不慢,倒碱水,翻布,手法轻着呢,一边揉布还一边念叨:
“你们这几块料,这回给我老实点,把颜色都吃进去,别回头一泡水全给我掉光了。”
碱水看起来没啥颜色变化,但泡了段时间之后,把布捞出来再重新晾到石板上,心里顿时就有点底了。
布色,比刚从染液里捞出来的时候更沉稳了些,紫里透黑,不再是那种一看就浮的色。用指腹在布上摸了摸,有点涩,也粗,但结实,颜色落了根。
虽然比不上做工精细的染布,但这回是真的染住了。对于一个徒手搓果、自己调灰水的野外人类来说,这就算是跨了一大步。
不过她也没打算歇着。
今天布不准备继续折腾了,日头升上来,也不适合继续开荒。天儿又好,阳光到现在还很稳当,没啥下雨的意思。她想着不能白白浪费,就准备进林子一趟。
菜苗得去找,前阵子种的那点还没缓过劲来,得多带点回来种着,日后日子才能稳点。她心里门儿清,靠山吃山,地头种得越多,嘴巴就越踏实。
另外,还有一件惦记了不止一天的事——得顺道找点陶土回来。
她惦记陶盆惦记得牙根发痒。
之前还能忍,反正东西就用竹筐去装,喝水就用奶粉罐煮,临时凑合着能过。可今天搞这一出海龟壳染布,是真受不了了,没盆用是真难受。
要做盆,就得趁着天干地燥,泥晒得快。之前雨季挡着,泥湿得连裤腿都粘不住,想干也干不了。可眼下太阳一出,一切都松快了:天已经干透了,地上脚印都结壳了,连地皮都在提醒她:是时候该做点正事了。
这事她盼了好几周了,早就琢磨得透透的,现在该动手了。再不动手,就说不过去了。
毕竟找到陶土也得不少时间,老娘提前找到,到时候一旦不下雨了,就立马开工做土盆。
可做罐子得好土,不是哪里刨一把就能用。林子里那种土大多是腐叶烂泥堆出来的,松是松,没筋骨,捏起来软趴趴,干了容易裂。
真正能拿来做陶的,是那种黄里带点灰、摸着细腻、一捏能团的黏土。要的是它那点“肉劲儿”——捏得动,摔得响,细节也撑得住,不塌不裂。
她一开始就奔了小溪边。心想着水边的土大多黏糊,说不定哪处拐弯旮旯里,就埋着能使的好料子。
路径依赖嘛。小时候村里小孩儿都去池塘边挖黄泥,细腻。那时候她和小伙伴们就拿那种土捏小哨子,捏得紧实一点,还能吹出声音;或者干脆捏成小碗,几个孩子挨个儿往地上摔,比谁摔得响。“啪叽”一声扣下去,泥碗儿里的空气“嘭”地一下炸开,震得耳朵直痒痒。
这种游戏一遇上个雨天,满身满脸都是泥,回家被娘骂个半死,也照玩不误。如今人是长大了,泥也好久没摸过,可手没生,一上手,一搓一捏,心里头就清楚有没有戏。
不过今天这一趟下来,心里却越走越没底。
一路踩踩挖挖,指头在泥巴里搅和半天,心头渐渐觉得不对味儿。
泥是有,可一捏就散,手一松就碎,里头砂子还不少,指头搓着咯手。看起来像是水里泡得太久的淤泥,表面光,底下虚,没筋没骨,做不成器。
她看着指尖那团散泥,眉头皱起:“……还是差点劲。”
可今天不想空手回。哪怕料子差点儿,也得先带些回去,试着改良改良,说不定能成呢?
找了个相对黏一点儿的地方,小心挖出一坨“勉勉强强看得过去”的土,用大叶子包好提回去,准备先做个小实验。
回到石洞,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把泥团咕咚一声砸了上去。
“啪。”
抬起来,又来一记重摔。
“啪。”
石头上溅出一些细碎的泥点子,她也顾不得,挽起袖子,开始反复摔打。
一边摔,一边在心里默念:
“打气泡,打筋骨,打打打打打……”
土不摔不服帖。要有韧劲儿,能揉、能推——那得摔出来,像打铁一样打服了,才听使唤。
再野路子的人,玩会泥巴也知道。
于是徐然就在洞口,迎着一角斜阳,一通猛摔,动作越来越顺、越来越有气势。看起来像是陶艺人上身,实则是把一肚子憋了好几天的劲儿都往这团泥巴上发。
手上那团土被一下一下砸得越来越结实,外表变得滑润了些,不再是刚从溪边里挖出来那种松垮垮的状态。摸了摸,感觉还行,就把它揉成团,掐出个边,开始慢慢往碗的形状捏。
一圈一圈地转着,手指按压的力道很轻,生怕哪边塌了。泥太软,半天才勉强成了个模样。
捏到最后,总算成了个形。边还是歪的,但凑近一看,倒也能认出来是碗。
正准备把这玩意儿拿一边去晾着,手一松开,耳边就响起一声脆响:
“咔哒。”
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