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小金圆

59、过去 如果谎言能

　　七月中旬，老树浓荫。

　　舒予从写字楼出来，他的车已经提前等在路边。她提着电脑小跑过去，车里却没有人影。

　　她“咦”了声，摸出手机。

　　“买冰豆花去了。”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冰凉凉的塑料碗贴上她的脸颊，“附近都没有，走远了，耽搁了会儿。”

　　“好冰。”舒予往回缩了缩。

　　“正好解暑。”宋池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冰豆花递给她，“外面太热了，先上车。”

　　舒予点头，捏起裙摆上车。

　　车里冷气腾腾，舒予边吃边说：“说个好消息，我面试过了。”

　　宋池笑笑，“我知道。”

　　舒予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我的意思是……以你的能力通过面试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宋池揉了揉她发顶，“冰的东西别吃太急。”

　　舒予嘿嘿一笑，“那就谢谢夸奖咯。”

　　提起面试，舒予松开勺子，“今天来了好多面试官，接待我的人事姐姐悄悄说，连董事长都来了。”

　　舒予还听说董事长叫施方宁，看着不过四十多岁，行事狠辣，铁血手腕，公司上下没人不服她，或者说没人不怕她。

　　面试中迎着她的眼神，舒予悄悄把后背挺起来，说话音调也渐渐上扬。

　　“大学生暑假实习岗位，竟然需要董事长亲自把关，真是太吓人了。”舒予说的口干舌燥，把冰豆花吃得干干净净。

　　宋池递给她纸巾，“然后呢？”

　　“然后人事姐姐带我去工位……”说到这里，舒予磨了磨牙，“你说要自带电脑，可是公司明明配有电脑！而且我查过了，配置都是很好的。”

　　宋池云淡风轻，“哦，那是我孤陋寡闻了。”

　　“还有，服饰和妆容都没有过多强调，我看到很多工程师和程序员都是女同志，也不是个个都化妆，穿半裙和高跟鞋。”

　　舒予扭了扭脚踝，“我还穿不习惯……”

　　宋池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静静听她絮絮叨叨。他很喜欢她这个状态，不愿再让以前的事情打扰她。

　　那天，她提起第一见面。

　　他随口就说：“你认错人了。”

　　舒予将信将疑，他只能把话题转到工作上，编了些公司不存在的条条框框，添油加醋故意吓唬她，也让她安心收下银行卡。

　　“先敬罗衣后敬人，第一次去公司穿着得体更显专业。再说，我也有私心……”宋池拉过她的手背亲了口，“我想看你穿裙子。”

　　“哇，流氓。”舒予故作惊讶，抽回手拉了拉裙子，“快走啦，快走啦，别盯着我看了。”

　　车子启动，定位在淮大。

　　舒予往窗外瞥了眼，“先别回学校。”

　　宋池问：“想去哪里？”

　　舒予：“幸福小区。”

　　车子猛地刹住，舒予往前一扑。

　　宋池拉住她，“你说去哪儿？”

　　舒予往前指指，“刚好在附近，再过两条路就到了。”

　　宋池捏紧方向盘，没有说话。

　　…

　　车停在巷子口。

　　舒予下车往里走，宋池连忙跟上，“大热天的来这里做什么？前面小区在修缮，我们就别进去了。”

　　舒予倏地回头，“你知道这里？”

　　宋池拉着她，“……也不是很清楚。”

　　快到中午了，太阳正当头，他逆光站着。

　　舒予仰头望着他，好半晌，她说：“你跟他一样高，我不会记错人。”

　　他继续装傻，“你说的哪个？”

　　舒予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他实在太反常了，“……明明救我的就是你，为什么不承认？”

　　舒予：“你的手心全是汗。”

　　宋池：“舒予……”

　　舒予：“告诉我。”

　　宋池闭了闭眼，低头认错，“对不起，是我撒谎了。那不是什么好日子，不值得用来纪念。”

　　舒予：“是这样吗？”

　　宋池松开她的手，把她抱进怀里，“当时，你的伤口离心脏很近，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一想起我就心惊胆战的，后怕得不行……从我认识你，你就一直在受伤，我不想再回忆过去了。”

　　舒予：“可是……”

　　宋池手臂往里收了收，“现在不好吗，为什么要执着过去呢？”

　　舒予蹙眉，回抱住他，“也许是我太着急……其实我不太记得当时的情景，印象中只有个黑黑的剪影。”

　　她贴在他胸口，“好了，无论如何，我很高兴，没想到我们这样有缘。”

　　“所以开学那天，你说眼熟是认出我了？”舒予在怀里蹭了蹭。

　　“嗯，认出江淮一中的校徽。”

　　宋池没说完，他还认出她的眼睛。

　　事实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更早。

　　早在几年前，奶奶从京州离开的那一年。

　　苏婉英恢复自由身，拖着行李回老家。在江淮机场，宋池赶来接她，他倒是支持她离婚，只是担心奶奶没人照顾。

　　“丁姨没跟着一起来？”宋池问。

　　“没让她来，她也该退休了。”苏婉英说。

　　“那我再给您请个阿姨。”

　　“不用，我就想一个人住。”

　　幸福小区比他想象中还要老旧，是老城区里最老的那批居民楼。车子根本开不进去，行李箱拖在路上“咔嚓”响。

　　路灯坏的，路面也是坏的。

　　宋池一把扛起行李箱，“您想当苦行僧？”

　　苏婉英横了他一眼，“臭小子，你是好日子过惯了，这就是很寻常的小区，再普通不过的生活。记得我年轻时这里有个木材加工厂，那时候街坊邻居都熟，可热闹了。”

　　宋池拗不过，帮着奶奶搬家。

　　五天后，苏婉英弄了个简单的搬家仪式，准备下厨做几个菜好好庆祝。

　　宋池在门口洗菜。

　　正热得不行，一阵风刮来。
　　走廊里有人跑过，隐约像是个中学生。

　　苏婉英扒着门框，喊：“小予，今天放学这么早吗？”

　　清脆的嗓音回答：“苏奶奶，今天是我生日呀，赶紧回来吃妈妈煮的鱼火锅。”

　　宋池跟着探出头，只看见一个衣服蓝白相间的背影跑远，“奶奶，这么快就跟邻居混熟了？”

　　苏婉英点头，“嗯，楼上住的小姑娘。”

　　宋池笑了笑，“你们是同一天的生日哦，那还挺有缘。”

　　“对哦，你提醒我了。奶奶的生日蛋糕，等会切一块你给送过去。”

　　“我不去。”宋池想也没想就拒绝，“最烦这种无聊的人情世故。”

　　“不是的，是我真挺喜欢小予，她妈妈也是个热心肠，你瞧屋里的水果点心都是她们送来的。你替奶奶跑一趟，好不好？”

　　宋池“哦”了声，“那我晚点去。”

　　苏婉英回到厨房，“行，别忘了。”

　　他和奶奶一起吹了“80”的蜡烛，苏婉英切下块果肉满满的蛋糕，“快去，小姑娘叫舒予，她妈妈叫余阿姨。你礼貌点，别摆臭脸。”

　　宋池端着蛋糕上楼。

　　“哐当——”一声，像是东西砸到门上。

　　屋里传来激烈争吵的声音。

　　“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女人问。

　　“哪里来的照片？我跟陆琴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没有。”男人大声嚷。

　　“我还想问是谁发给我的，难不成你想说你们搂搂抱抱是电脑合成，也不知道是谁在恶作剧咯？”女人的嗓音带着哭腔。

　　“我们夫妻十几年，你就一点都不相信我？再说陆琴不是你的朋友吗，你也不相信她？”男人越吼越大声。

　　“别说了，离婚！”

　　“疯子，离就离。”

　　“你们有完没完！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生日礼物吗？”大门“唰”地打开，少女双眼通红，脸上挂着泪痕。

　　宋池张张嘴，愣在原地。

　　她一把推开他，哭着跑远了。

　　她没吃上蛋糕，他原封不动地拿回去。

　　…

　　一年后，集团成立二十周年。

　　京州家里也不太平，父母因为晚宴名单争执不定。宋池听得心烦，一声不吭走了。

　　保镖去汇报时，他已经回了江淮。

　　半路下起雨，他跑得太快在路边被绊了下。等他定定神站稳，才看到路边不是石头，是一个书包，以及不远处……

　　邻居小姑娘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宋池没有犹豫半刻。
　　几乎是本能反应地冲上去。

　　小姑娘躺在担架床上，惨白的脸色和胸口鲜红的血迹形成强烈反差，看着触目惊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医生，她死了吗？”

　　宋池在手术室门口等着。

　　接到任务的保镖们也追上来。

　　跟奶奶报了平安，他被押回京州。

　　回到亮堂堂的温室，他抬头盯着晃眼的灯光，在生死间徘徊那几个小时，只像一个匆匆而过的梦。

　　江岚看到他衣服上的血迹，吓得不轻。宋新元想骂他的话也吞下去，安排家庭医生给他检查。他们不吵了，关注点都放在儿子身上。

　　宋池回过神，“放心，我没事。”

　　夫妻俩听随行的保镖汇报完，心里的担忧落了地。不过半个小时，他们继续谈起集团的晚宴，哪家需要重视，哪家不能亲近……

　　宋池甩甩头发，站起身，“我睡了。”

　　“等等，”宋新元叫住他，拍拍儿子的肩头，“这段时间就别出去了，下个月的晚宴你必须参加……”

　　江岚拉拉宋新元袖子，“先让儿子好好睡一觉。”

　　宋池冷笑一声，“你们安排这么多人守着，我还能去哪儿？”

　　晚宴上，觥筹交错。

　　许云蕴缓缓走近，端起桌上两杯红酒，“恭喜，按叔叔阿姨的意思，要公开你接班人的身份了吧？”

　　“不知道。”宋池没有接她的酒杯，视线定格手表上。

　　“跟我还保密呢？刚刚有几个叔叔来问，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哦。”许云蕴抿了一口酒，甜甜地笑着。

　　“无所谓。”宋池一直在看时间。

　　“有什么急事吗？”许云蕴问。

　　宋池看了眼窗外，宴会厅门口和楼下院子全是保镖，跟前还有个跟年糕似的许云蕴，他低头小声说：“帮个忙。”

　　许云蕴带着保镖去找弄丢的耳环，宋池悄悄从侧门溜了。最近一趟的飞机落地，离奶奶的生日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他想赴约陪奶奶吃鱼火锅。
　　也问问邻居小姑娘伤好没有。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还是黑漆漆的，那个小姑娘一头撞进他怀里。她望着他，依然是那双湿漉漉的眼。

　　他见过她三次了。

　　…

　　“对了，当时你怎么会来这里？”舒予的问话把他拉回现实，她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抬头问，“你是来找人的吗？”

　　宋池定定看着她。

　　她说得没错，他和她是这样的有缘。

　　如果谎言能让她免于痛苦，他愿意自欺欺人，当作一切没有发生，把过去永远忘在过去。

　　“不是。”

　　舒予：“那？”

　　宋池：“我来采风。”

　　“以前幸福小区院子有一整面墙的风车茉莉，像瀑布一样，非常漂亮，我过来是想找找设计灵感。”

　　舒予眨眨眼，“那你有收获吗？”

　　宋池掐了掐她的脸蛋，“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