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小金圆

42、除夕 “就当没见

　　北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

　　舒予冻得受不了，埋头躲在林厉背后。
　　始终保持距离的手，也不得不抓上他衣角。

　　说是附近的街道，却已经路过的好几个小区，她感觉牙齿直打架，哆哆嗦嗦地问：“林厉，你准备要绕多久？”

　　林厉闷笑一声，“唉，被发现了。”

　　车速降下来，摩托车停在小巷口。

　　“过了这条巷子就到了。”

　　巷子又黑又长，一眼望不到头。
　　穿堂风阵阵呼啸，直往骨头缝里吹。

　　舒予想往前走，可双腿粘在原地，根本不听使唤。她被无形的恐惧笼罩，像赤身掉进冰窖深渊般，瞬间窒息，无法思考。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击而来。
　　如冷水从鼻腔灌进，胸口要快炸了。

　　风过之处，汗毛直立，她惊出一身冷汗。

　　林厉不明所以，“走啊，发什么呆？”

　　舒予耳鸣嗡嗡，甩甩头，再次问：“这是哪里，叫什么小区？”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林厉愣了一下，“你还好吗？”

　　“没事，你走前面带路吧。”

　　“劝你别去，没什么好看的。”

　　林厉指指居民楼，有一层围着青纱帐，“还在修缮，没必要进去吃灰。”

　　舒予抬头，“那层楼怎么了？”

　　林厉打量她，“那层是起火点。”

　　舒予听不懂，“什么起火点？”

　　记不得小区名字，记不得那场火灾。
　　连自己的家住哪层都不记得了。

　　无论说几次，她都记不住。

　　林厉收回探究的视线，“我也不清楚，修缮结束再来吧。大过年的，半个人影都没有，怪瘆人的。”

　　“小区没人住？”

　　“暂时都住在安置房那边。”

　　“不是问这个。”

　　林厉换了个说法，“居民在闹，想要更多赔款，就算修好也不愿意再住。”

　　“为什么？”

　　“因为这里死过人。”

　　舒予拧眉，大脑空白了一瞬。

　　林厉在旁边默默观察，她不是单纯的走神，而是神情恍惚，有点像……心理或精神上的问题。

　　“走吧，别看了。”林厉喊她。

　　舒予回过神，“哦，我回学校了。”

　　林厉递上头盔，“我也回学校，送你。”

　　舒予当然拒绝，林厉伸手拦住她，“地址我告诉你了，你的答案呢？”

　　舒予叹了口气，“近一年的记忆丢失。”

　　林厉不确定真假，“还有其他症状吗？”

　　“我不知道。”舒予推开林厉。

　　“不对……”刚走两步，她又停下，转身问，“你也住安置小区？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要回家，不是回学校。”

　　林厉静静看着她，洒然一笑。

　　“你还是这么敏锐。”

　　事实上，他不是回家，是从家里刚出来。

　　听说父母在吵起来，甚至动手了，妈妈抓破爸爸的脸，爸爸抓住妈妈的头发往墙上撞，最后邻居报警才收场。

　　类似的戏码上演太多次，他烦得不想再看，在门口放下新年礼物就走了。小区里碰到她，纯是巧合。

　　老天看不下去，也给他送了个礼物。
　　两个无家可归的人，总算殊途同归一次。

　　他说：“就是专程送你的，可以吗？”

　　“不可以。”舒予不假思索地拒绝。

　　“你太直接了。”哪怕知道她的答案，冷漠的眼神还是会刺痛他。

　　“没办法，因为我们不是朋友了。”舒予短暂停顿下，继续说，“今天谢谢你，祝你除夕快乐。”

　　…

　　舒予独自走在路上。

　　领口、袖口四处钻风，外套裹得再紧也不暖和，双手变得僵硬，连握拳都困难。她往手心哈气，漏出来的白雾在空中散开。

　　太冷了，地铁站变得好远。

　　不知走了多久，地铁标志依稀可见。
　　但周围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有。

　　她打开手机电筒，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地铁改造施工，此号线暂停运营服务。

　　“唉……”

　　舒予叹叹气，转身去路口搭车。

　　满载的出租车一辆辆飞驰而过。
　　时间太晚，偶尔有几簇烟花升起。

　　想到跨年夜的烟花，她翻开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

　　物理距离隔得太远，心理距离也远了。

　　舒予敲敲打打几个字，最后全删了。

　　可能他在忙，在陪家人聊天，或者在吃年夜饭。她不愿意打扰，不然显得很不懂事。没有主动联系，就是不需要联系。

　　总归是要一个人过年的。

　　那年夜饭吃什么好呢？
　　在学校附近买点吃的，回宿舍看看春晚。

　　查查公交车的路线，她用手机导航，原地转了一圈，有些找不到方向。

　　“你跳舞呢？”

　　林厉在一边笑她。

　　舒予诧异，“你还没走？”

　　林厉双手插兜，一脸看戏的表情，“我很好奇，你准备怎么回学校？”

　　“跟你没关系。”

　　“不是朋友，就不能是普通同学吗？”

　　林厉将头盔往她身上一抛，“大晚上的，不想跟着你散步了。再拒绝就矫情了，上车。”

　　舒予无奈接过，拔腿跟上去。

　　站在摩托旁边，她还是犹豫。

　　林厉脱掉外套盖到她身上，“不想冻死就别脱。抓紧点，我希望你能活着回学校。”

　　连续被呛，舒予不服气回怼：“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你比较适合当哑巴……”

　　林厉猛地加速，她往后一仰，乖乖闭嘴。

　　…

　　车子缓缓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舒予跳下车，取走在街边买的小吃。

　　林厉盯着她，“年三十就吃这些？”

　　舒予：“吃饱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林厉：“我知道有家中餐店还开着，一起吃点再回宿舍吧。”

　　“不了，谢谢你送我，今天的人情先欠着。”舒予微微吸气，脱掉外套递给他，“改天请你和熙熙一起吃饭。”

　　林厉没接话，也没接外套。

　　舒予将外套挂到车上，“拜拜。”

　　林厉喊住她，“……因为乔熙还是宋池？”

　　委婉的拒绝还不够，他偏偏要挑明。

　　她不会将过去的事情放在心上，但也不打算跟他创造任何的以后。

　　“知道我有男朋友还问什么？”

　　“男朋友？”林厉嗤笑一声，靠着摩托车问她，“此时此刻，你的男朋友哪儿呢？”

　　舒予垂头，仍是那句话：“和你无关。”

　　“是你自己选择一个人过年，你并不生气，也不难过……舒予，我看得出来，你压根不喜欢他。”

　　她的神情瞒不过他。

　　真的喜欢就不可能无所谓。
　　真的喜欢就该有的怨气和愤怒。

　　就像他一样，丢不开，放不下。只想时时刻刻看着她，时时刻刻在她身边。

　　“我去跟乔熙说清楚。”林厉想要剖白真心，变得有些哽咽，“以后我会听话，你能不能再给我……”

　　“熙熙很喜欢你，你不可以三心二意。”舒予躲开视线，打断他的话，“今天是意外情况，就当没见过彼此吧。”

　　舒予不再多说，匆匆离开。

　　林厉喉结滚了滚，眼睛发酸。
　　短短一晚上，从天上坠入地狱。

　　他不甘心。

　　*

　　春晚节目太无聊。

　　舒予吃饱喝足，洗漱后躺回床上。
　　浑身力气被抽干，没有精力再守岁了。

　　从搬出舒鑫家开始，早已预想每个节日都是自己过。本来她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除夕这一天和平常的每一天没有区别。

　　她的情绪一直很平和。

　　可被林厉一说，莫名多了些落寞。

　　外人都能看出她的心思，喜不喜欢假装不了。可是，为什么不喜欢也会想念呢？

　　收不到消息，是手机彻底坏了，还是宿舍没信号？

　　舒予举起手机，不停刷新页面。

　　灰色小圈圈一直转，微信弹出一个红点。

　　阿池：「你在做什么？」

　　舒予揉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
　　是他的头像，他的备注，他发的消息。

　　她爬下床，走到窗边，似乎外面信号更好。舒予清了清嗓子，打过去：“我在看春晚，你呢？”

　　“你听听看。”

　　宋池点开免提，电话那头鞭炮声不断。

　　舒予笑笑，“你家好热闹。”

　　宋池“嗯”了句，“倒计时还有三分钟。”

　　舒予咬咬唇角，梨涡浅浅，“你要跟我一起倒计时吗？”

　　“当然，我要……”

　　“噼里啪啦——”

　　学校这边也闹起来，宿舍楼下在放鞭炮和烟花，舒予没听清他说什么，猜测是肉麻兮兮的话，她不好意思追问。

　　宋池含笑说：“你那边也很热闹。”

　　舒予点点头，想到他看不见，又说：“想看看吗，我挂了给你打视频。”

　　他喊了声：“别忙挂。”

　　舒予不解，“怎么了？”

　　电话静了几秒，他忍不住埋怨：“傻瓜，在窗口站半天了，不知道往楼下望望。”

　　舒予：“……？”

　　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慢慢的，两边的声音同步了。

　　舒予唰地一下打开窗户。

　　烟花的烟雾中，熟悉的影子向她挥手。

　　“我马上下来！”

　　舒予雀跃，抓起钥匙往外跑。

　　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宋池笑意藏不住，这姑娘跑得真快。他在门口站定，缓缓张开双臂。

　　两人一对视，舒予扑进他怀里。

　　宋池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急忙刹住脚，稳稳当当接住她，“嗯，这么想我啊？”

　　舒予在胸口蹭了蹭，没有说话。

　　宋池伸手把她裹进大衣里，“急什么，怎么不穿外套？知道外面多少度吗，你不能……”

　　“你不生气了？”舒予忽然提问。

　　“……我没有生气。”宋池浅浅叹气，把她抱得更紧。他只是有点委屈，但现在能抱着她，已经不委屈了。

　　熟悉的唠唠叨叨。
　　熟悉的温暖怀抱。

　　一个没忍住，眼角湿了。怕他瞧见异样，舒予往怀里缩了缩，“你怎么来了？”

　　她闷在衣服里，嘟嘟囔囔的，怯怯的语气听得他心都快碎了。他连夜赶来，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她根本没有回家，或者说，无家可回。

　　不知道她和家人的关系，会糟糕到哪种程度。想到她独自待在学校，五脏六腑就像被绳索捆绑着，越来越喘不上气。

　　这几天，她吃得好不好。
　　如果下雨，她是不是又不打伞。
　　如果落雪，她穿得太少怎么办？

　　着凉生病了，她会忍着不吃药吗……

　　心有千千结，每一个结都是她。

　　“我想看看你。”宋池拉开她，轻轻地吻向额头，“终于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