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小金圆

39、赌徒 “我们才是

　　眼镜摔碎了，竟看到梦里的人。

　　林厉揉揉眼角，她就站在光影里，向他伸出手，一如当年。

　　刚上初一那年，他被同学堵在墙角，挨了一顿揍，零花钱被抢走。悄悄抹眼泪的时候，班里的第一名过来“关心”他。

　　林厉拉住她，想要站起来。

　　她却忽然松开手，他往后一退，再次摔倒。

　　“舒予，你是不是有病啊？”

　　舒予反问：“你以为我要拉你起来？”

　　林厉坐在地上，“那你伸手干什么？”

　　“跟他们一样，要钱。”舒予伸出掌心，“我都看到了，书包里还有几块钱。反正迟早被搜去，不如提前给我。”

　　“……你也欺负我？”林厉鼻头一酸。

　　“啧，这就受不了了？”舒予收回手掌，连连摇头，“老是哭鼻子，忘了福利院老师怎么教我们的？不怪别人会欺负你。”

　　林厉撇开视线，泪珠挂在眼角。

　　舒予无力望天，“真是没救了。”

　　她转身要走，被他拽住袖子。

　　掌心刺了一下，折成三角形的零钱塞到她手里，林厉抹开眼泪站起来，“妈妈给的零花钱分你一半，以后你帮我保管好了。”

　　舒予眉眼弯弯，“一半不够。”

　　林厉叹气，“还剩十块，分你九块，行不？”

　　舒予点头，“那几个人我帮你收拾。”

　　林厉拦住她，“抢都抢了，算了。”

　　“你以为我要去找他们打架？”舒予笑出声，嘴角梨涡太过明显，“我去校长办公室告状，一个都跑不掉。”

　　“喂……你还好吗？”

　　眼前出现一只手晃晃。

　　林厉思绪回笼，也慢慢看清面前的人。

　　他站起身，摘下碎掉的眼镜，已然冷静下来，“抱歉，我有点近视。”

　　气质冷淡，神情落寞，简直是我见犹怜。路边捡个盲盒，居然是隐藏限量款。高雯天天给朋友们牵红线，可算给自己积了点功德。

　　高雯双手抱臂，不管什么事，她帮定了。

　　“有重要东西丢了？我帮你找找。”

　　“没关系，不用帮忙。”

　　“不用客气啦。”

　　林厉半蹲，收拾好地上垃圾，“不要了。”

　　同事撕了他的手稿，但撕不掉他的设计，图纸都在大脑里，花时间重新画就行了。一时着急，不过是……

　　高雯还站在旁边，林厉转头问她：“要找谁吗？他们出去团建了，现在工作室没人。”

　　“你怎么不去？”

　　林厉没有回答。

　　高雯了然，被排挤了呗。

　　嗯，更楚楚可怜了。

　　“那我来找你的。”高雯摸出手机，仰头冲他扬唇一笑，“同学，我想认识你，可以加个好友吗？”

　　…

　　回到出租屋，一眼望到头的一居室。

　　林厉挂好外套，先去冲了个冷水澡。屋里没有暖气，冷水砸到后背，激得牙齿颤了颤，可仍然没有浇灭他的火。

　　这把火从心底烧起来。
　　随时间增加，愈燃愈烈。

　　不一会儿，有人按响门铃。
　　两个身影交缠……

　　最后，他喊出她的名字。

　　林厉靠在床头，从抽屉翻出打火机。
　　“啪”地一声，屋里出现一点星火。

　　他猛吸一口，递给身边人。

　　女人没有接，“我并不姓舒。”

　　林厉冷笑，“所以呢？”

　　好在屋里太黑，他的表情看不到。

　　女人掀开被子，从包里抽出自己的烟，给林厉递了一支，“试试我这个味道。”

　　林厉凑过去，示意女人给他点烟。

　　女人照做，借着火光和他对视，“我们每周都约，你怎么还记不住我名字？”

　　林厉被烟熏得眯了眯眼，对面的人□□，胸口尽是深红的吻痕。她嘴角有一对梨涡，但不是香甜的味道，反而像薄荷烟又凉又呛。

　　他对她的身体有些上头，约的次数多起来，似乎让她产生了误会。

　　他没有帮她“赎身”的意思。

　　“晚上我要出去。”

　　“今天不过夜了？”

　　“要加班，下次再约。”

　　一支烟结束，女人起身穿衣服。

　　“你家里好冷，记得多穿点。”

　　不合时宜的关心，显得尤为突兀和可笑。

　　林厉保持沉默，自顾自靠在床上，一根烟接着一根，橙子皮当作烟灰缸里插满烟头。关门声响起，屋子归于沉静。

　　烟盒空了，陷入巨大的空虚。

　　林厉颓然打开手机，输入一串网址，那是他自己搭建的网站，设定三重特殊加密。费了些时间，他越来越焦躁，将键盘敲得“噼啪”响。

　　一个无名的文件夹点开。
　　是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照片。

　　他一张一张地仔细观摩。

　　倏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们才是一类人。”

　　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屏幕的照片。

　　她全身素白，双眼失神地跪坐在地上——余音追悼会当天，他在角落偷拍的照片。

　　林厉觉得，那个时候的她，最美。

　　明明都是福利院的孩子，明明都是没人要的孤儿，她怎么可以过得那么幸福？谁允许她可以过得那么幸福？

　　孤独，受伤，痛苦……才是他们的宿命，凭她怎么努力也逃不过命运，她就应该和他一样懂得认命。

　　“舒予，我警告过你，不要谈恋爱。”林厉捏紧鼠标，骨节渐渐泛白，“可你从来不听我的，总是盲目地相信那些不会信任你的人。”

　　明知结局，可是还要下注。

　　她才是最有瘾的赌徒。

　　林厉双肩抖动，笑出声来。

　　工作室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根本不需要与其多费口舌，可是听到她和别人放在一起谈说，说他们在谈恋爱，说他们实在般配……那些话实在是太过刺耳。

　　真想一刀捅进他们嘴里，绞断他们的舌头。

　　不过是指出设计上的问题，就惹得他们恼羞成怒，八卦也不聊了，团建也不去了，几个人围在一团把他的稿子撕了。

　　嗯，这样就好。
　　他们不配提起她的名字。

　　他翻出聊天记录往下滑，找到乔熙的对话页面，对话停留在一周前，对方问：「你在忙什么，怎么不回我消息？」

　　林厉慢悠悠地回复：「抱歉，这几天一直在加班赶稿。」

　　微信提示新消息，有人加他好友：「我是高雯，我对你有意思，请速速通过。」

　　他留了号码，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他加上对方：「抱歉，刚刚在加班赶稿。」

　　「如果方便的话，有空一起吃饭。」他面无表情打字，将这句话复制，同时发给两个女生。

　　*

　　手机不断弹出来电提示。

　　舒予看了眼，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下周是考试周，奖学金并不是十拿九稳，她要再巩固下理论知识。

　　再说，还不能接，得晾晾他。
　　最有新鲜感时，最适合立规矩。

　　他什么时候愿意说实话，她就什么时候搭理他。

　　开小差两分钟，注意力回到书本。

　　重点内容倒背如流了，有人拍拍她肩膀。

　　“同学，我是失物招领处的，你的东西被人捡到了。”

　　舒予疑惑：“我没丢东西啊？”

　　工作人员：“你检查下呢，说是学生证。”

　　舒予摸摸抽屉，她换了背包出门，不确定之前的包里丢了什么，“我没带学生证，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工作人员点头，在前面带路。

　　舒予挠挠额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工作人员：“对方说你手机坏了，要到三楼自习室找你，说你一般都是坐这个位置。”

　　舒予咬咬牙，“……他在哪儿？”

　　她极不情愿接过电话，将座机的电话线扯得老远，躲到饮水机旁边，悄声问：“你要干嘛？”

　　宋池轻笑一声：“催你快回来。”

　　舒予压着嗓子吼：“我在学习！”

　　宋池继续笑：“现在知道了。”

　　舒予：“……所以学生证？”

　　宋池：“在我这里。”
　　舒予：“你还翻我包了？”
　　宋池：“特殊情况，特殊手段。”
　　舒予：“这算什么手段？”
　　宋池：“挟学生证以令学生。”
　　舒予：“……”

　　舒予气到头晕，闭了闭眼，“我现在就回店里拿。”

　　宋池：“我不在店里。”

　　舒予：“你到底要干什么！”

　　声音没压住，工作人员回头看她。

　　舒予抱歉一笑，捂着听筒说：“没心情开玩笑，等我考完再陪你玩。”

　　自己还是个小孩，反倒像哄小孩一样。

　　宋池低声笑了笑，直截了当拒绝：“不行，今天就要陪我。再给你一个小时学习，晚饭时间过来接你。”

　　“太独断专行了吧？”

　　“谁让你丢下我跑了？”

　　舒予不说话了，只剩鼻孔喷气的声音。

　　宋池听到了，见好就收，“我监督你按时吃饭，吃完就送你回去。”

　　舒予趁机提条件：“那我要回宿舍住。”

　　宋池无有不依的，轻声哄她：“好，你说了就算。等会别偷偷溜走哦，记得等等你的男朋友。”

　　舒予嘴角勾勾，“嗯，我挂了。”

　　宋池嘱托：“要接电话。”

　　电话打完，他做了下表情管理，看了眼手表，对方竟然迟到了。

　　他对她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一通电话打过去催。

　　许云蕴挂断，在门口帘子外站了会儿。

　　彻底垮掉的脸上，艰难堆起一个笑容，她掀开帘子，“阿池，好久不见。”

　　宋池礼貌性笑笑，“嗯，有些日子没见了，快坐。不知道你的口味，自己看看喝点什么。”

　　许云蕴保持微笑，“没关系，我喝冷萃。”

　　她微微转身，想示意服务员过来。

　　但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哦，我帮你点。”宋池打开手机，扫码点单，“别介意，学校附近的店向来这样，大家都是自己动手，也不需要给小费。”

　　莫名生出一些距离感，许云蕴撇开视线，垂眸掩盖情绪。刚刚他是在跟女朋友讲电话吧，那样温柔亲昵的语气，从小到大她从未听过。

　　她打了几十通电话，他一次也没接。
　　她从国外追到身边，他一次也不见。

　　明明是两家的默契，他却一丝一毫的情面都不给她。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生吗？

　　“为什么不约我去你店里坐坐？”许云蕴抬眸，语调多了些抱屈的愤怒，“我连你的咖啡都不能喝了吗？”

　　宋池关掉手机，注视她，“你觉得委屈？”

　　许云蕴鼻子一酸，“当然，我们就要……”

　　宋池直接打断：“我不会联姻。”

　　许云蕴脸色变得煞白。

　　“所以在跟你说清楚之前，我不希望你进入我的生活圈，更不希望你的出现造成什么误会。”

　　他的眼神一直很冷静。
　　他是打定主意跟她划清界限来的。

　　许云蕴苦笑，“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云蕴，相识一场，我跟你把话说开。我有女朋友了，不可能接受长辈的安排，这跟你是好是坏没关系，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处理这件事。”

　　“你想怎么处理？”

　　“我去退婚，后果我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