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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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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我往哪里走。”
陆骁反应过来了。听到沈济棠的话,非但没走,还跟着她一脚迈过门槛,挤进了里屋:“后院里还躺着个喘气的,我走了你就得自己和他待一晚上了,他要是对你下手怎么办?”
“药是我调的,他醒不了。”
“万一呢?”
陆骁说:“你可能以前没跟东瀛人打过交道,我跟你讲,他们鬼祟得很,说话也是神神叨叨,莫名其妙。那些脑子都不知道是怎么长大成形的,可隐忍了,表面点头哈腰让你以为他是你的手下败将,说不定现在正躲在厨房里磨刀呢。”
有完没完,磨哪门子的刀。
沈济棠从来到桐花镇的第一天起就没炒过菜,家里连把菜刀都没有。
她被陆骁念叨得有点儿耳鸣,倒了一杯冷茶喝了,闭目养神,懒声道:“哦,那你现在就去把他剁了吧,连夜送走,不然明早他已经把刀磨好了。”
“……”
极端!
陆骁偏过脸,干脆有话直说了:“我放心不下。”
话音落下,沈济棠的目光轻轻扫过了男人的脸,看似没什么反应,下一秒,却忽然抬手探向他的胸口。陆骁本能地向后一退,却不想方才自掘坟墓将门关上了,直接撞上身后的门板。
只在这一滞的间隙,沈济棠并起的二指已抵在他肋下两寸的位置,沉腕一点。
“你——”
陆骁猝不及防,胸口生疼,喉间顿时涌上了一股腥甜,踉跄半步,欲要强行咽回,仍然压不住唇边溢出一口淤血。不过,血吐出来,胸腔里淤塞了许久的闷痛也渐渐散去了。
“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呢。”
沈济棠收回手,语气平淡:“气脉淤滞,内腑有损,新伤旧疾皆在。你想往后能再多过几年寿辰吗,若是想,我可以给你折个价。”
“当真吗,那你要收我多少诊金?”
“容我想想。”
陆骁拭去了嘴边的血,笑了笑:“我可是听说过你的往事,别想趁机宰我。”
闻言,沈济棠怔了一下,抬眼看他:“是吗?说来听听。”
“给钱就治,没钱的也能救。”
陆骁认真地说:“只要还剩一口气,跟你说一声‘我想活下来’,你就能给他们一条命。那时还没有扶灵香一事,他们都说百草阁是杏林北斗,桃李天下,而你是大胤二十年间江湖上最好的大夫。”
“你听的故事不对,至少,不全对。”
沈济棠摇头,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黠光。
她被陆骁讲的那半个光风霁月的事迹逗笑了,轻快出声,笑完了,才又不慌不忙地纠正道:“就算是在那个时候,我也贪财好利,很会看人下菜,如果是钟鸣鼎食之家过来请我,价钱自然水涨船高。”
陆骁听了,也忍不住随她低笑了几声,他笑的时候不小心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嘶痛一声,但还是止不住笑意。
“是啊,这样听起来才像话。”
陆骁点点头,戏谑地问:“依你看,我的身价又能值上几两。”
沈济棠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番,像是在认真估算着一件交易品的成色,她想了想,十分严谨地探问道:“你是那个皇帝的人,他当年用了多少银子买你的命?”
陆骁被问得怔了一下,又笑了。
“你等我算一算。”
他斜倚在桌前,当真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七年前进乌衣署,末等卫,月俸二两银子,一年二十四两,再升小旗,月俸四两。后来拼命攒了好些军功,当上百户,月俸六两,去年才刚升的副使。”
陆骁终于算清楚了:“不算人头赏赐,我如今的年俸是一百零八两。”
“听起来日子已经好过很多了啊。”
“有命挣也得有命花。”
沈济棠颔首,轻声开口:“好,那我也要这个价,你给,还是他替你给?”
“我给。”
陆骁没有半分犹豫,答得爽快,还不忘调侃远在京城打瞌睡的老皇帝一句:“老头子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明白,何况管我呢。”
他说着,真的伸手往腰间一探,解下锦袋。
那只钱袋子正是今日在船上从公子哥们的手上赢来的,他把一半给了杨叔,另一半自己留下了,沉甸甸的,“啪”地一声落在桌子上。
“够吗?”
陆骁笑着问:“您的病人可以在医馆里过夜吗。”
沈济棠皱起眉头,瞥他一眼,见他眼中笑意盎然,只能垂眸,不明所以地打开了袋口。锦袋打开,只见里面尽是白花花的碎银,还有几张折好的银票,粗略一算,竟然真有百两之多。
她连忙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难得多了几分真切的困惑。
“你什么意思?”
“怎么了?为什么反问我。”
陆骁依然冲她笑着,目色真挚,神情坦然:“不是沈姑娘先问我要的吗,你要了,我就一定会给你的。”
他走过来,慢条斯理地坐到了沈济棠的面前,继续说道:“我在镇子上看了那么久,桐花镇又那么小,你每天能见到的都是老人妇孺,诊金微薄,而又用药不菲。等到你离开的那一日,哪里能还得当初上一掷千金买下医馆的银两。”
“你想太多了吧。”
沈济棠说:“我可从没为了生计发过愁,赚钱容易,很自在。”
“但是,你现在是林姑娘,是桐花镇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大夫,与过去的境遇不太一样。”
陆骁目光沉静地望着她,笑说道:“我们作恶多端,大节已亏,你又从来都是互不相欠的性情,到时候,至少也得当一个道貌岸然的画皮君子,总不会拍屁股走人,失了小节吧。”
沈济棠盯了他半晌,无声挣扎着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走?”
“为什么不走。”
陆骁说:“你一直想要的不就是安宁的自由吗,如果案子终了,当然不会再有任何事能困得住你了,一笑白云外,天高任尔飞。”
沈济棠沉默了,屋中沉寂,过了许久才听见她冷笑一声。
“糊涂账。”
她眼神清厉,一板一眼地跟男人算起账来:“我用你的钱还给孙家,那我的债主不就是你了吗?弄了半天,我还是在欠别人的钱,你倒是过瘾了。”
“可是我愿意。”
“……”
陆骁郑重其事地说:“我愿意至极,而且不问得失乐在其中,我想你还能像过去一样随心所欲,去留无迹。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的话落在沈济棠的耳朵里,每一句都落得清楚。
沈济棠忽然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迟疑地看向眼前之人的眼睛,心中莫名,困惑不解。她听得出来陆骁说的根本不是假话,可是,他与自己不过萍水相逢,甚至算不上是一场孽缘,何以为之?
“太奇怪了。”
沈济棠回过了神,淡然道:“你并没有全然了解我,我的前路自有因果,也无需你的期许。而且,对我来说,你的慷慨与旁人的相比,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
陆骁:“沈济棠,你愿意听实话吗?我怕吓到你,还是给你打个更奇怪的比方吧。”
“……”
“如果现在有很多人站在你的面前,然后,你往每个人的身上都砍了一刀,正常人会撒腿保命,有点血性的人会变本加厉地砍回来,孙言礼会坐上马车跑回家,再躲在家里哭上三天三夜,哭他被夺舍的林姑娘,而我——”
沈济棠斜睨了他一眼,看见他清定的神色,心感不妙。
“而我只会被你砍爽了。”
“你是真的有病!”
她忍无可忍,手中剩下的半杯冷茶再也喝不下去了,一股脑全泼在了陆骁的脸上。
陆骁不为所动,也没有动手去擦,任凭茶水从脸上淌下来,沉声道:“这就是我想说的,今夜终于告诉你了,往后也不会再污你的耳朵。你记着就好,记不住,那也罢了。”
“……”
沈济棠沉默了一会儿。
陆骁也不说话,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想期待。可是一直等了很久,他意识到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等到,忽然有点儿焦灼了:“至少,诊金你还要的吧?”
钱袋敞开着口子,在烛火之下闪着银光,沈济棠大手一挥,冷脸将袋子收走了,毫不客气。
“白送上门的东西,当然要了。”
沈济棠理直气壮:“你就当是被我敲诈了吧,我不会还的。”
陆骁暗自松了口气,笑了笑。沈济棠捻起银票,开始清算这笔被他自愿上供的横财。
虽然初衷相左,但是陆骁刚才有一句话到底还是与她心意相通了。那个东瀛人被从南湖渡带到这里来,必然会打草惊蛇,如果有心追查,无论陆骁今夜是否掩饰了行迹,掩饰得有多么周全,梧州不过两千亩的地界,一路追到桐花镇都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真的不能停留太久了。
“你去烧水。”
沈济棠又开口道:“两个人的。不许碰到我的浴桶,今晚睡在后院偏房。”
……
等到陆骁把自己的一身狼狈从里到外收拾干净,夜色已经深如泼墨了。
身上这件中衣是向沈济棠讨来的,实在不太合身。窄肩束袖,双襟难拢,衣摆堪堪遮过膝盖,领口只能迫不得已松敞着,冷风一溜,凉飕飕地往胸口里钻。
他没回偏房,反而穿过院子往前屋去了,抬手叩门。
屋子里面很安静,不过窗纸还在亮着,过了片刻,门后才响起不情不愿的脚步声,慢吞吞地走过来了。房门打开,沈济棠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
“什么事?”
她的眼中泛着入睡前的倦意,一听便知,声音不太耐烦,看见陆骁穿成这样跑来自己面前,丢人现眼,愈发不耐烦了。
陆骁一时间没有说话。
明明是自作主张敲门的,他却是恍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沈济棠散着头发的模样,没有盘髻,也没有束发,一片墨色就那样垂在胸前,发间挂着潮润的水汽。中衣同借给他的那件是一样的,轻薄素白,不过穿在她身上袖口反而略宽,探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可能是刚才沐浴的缘故,也可能是困意未消,她脸上的冷峭淡了一点儿,眼角眉梢像是笼上了一层远山飘渺的雾气。
“啧。”
一直没见陆骁开口,沈济棠被他拖沓怒了,皱起眉头:“干什么,你有事说事。”
陆骁回神,这才想起自己又过来一趟的缘由,把一直捧在右手里的瓷碗递了过去:“我刚才听你的话把药熬了,正好多煮了一碗粥。你胃里不是还空着吗?”
碗里是清粥,沈济棠瞥了一眼。
“我吃不下,拿走吧。”
“怎么吃不下?”
“厨房里还躺着一个活死人,血腥气太重了,恶心。”
“他不在了。”
陆骁认真解释道:“我怕万一他夜里生事,把人搬去偏房了,我也可以盯着他。明天我再把几间屋子都清干净,不用担心。”
沈济棠:“那我也吃不下。”
“为什么还是吃不下?”
她被陆骁追问得有些无奈了,唇角轻轻扯了一下,淡笑着说:“如果,你今天在孙府待了一个下午的话,肯定也会吃不下的。”
陆骁自然不明白:“什么意思,孙府怎么了?”
沈济棠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了,苦笑不语,准备关门:“我睡了,你拿走吧。”
才刚伸出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热闹而欢快的响声,应该是在敲锣打鼓。紧接着,人群欢呼声,更响亮的丝竹鼓乐一起飘荡在桐花镇夜晚的上空,不远不近,听着虚幻。
陆骁侧耳:“什么声音?”
“上元节的灯会。”
沈济棠抬头望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怎么在乎:“夜半子时,马上也快要结束了。”
陆骁点头,轻轻“哦”了一声:“原来镇上有灯会吗,我没见到。”
声音听起来有点遗憾。
他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昏死过去的仇人,脚下走的是山间野径和羊肠小道。一路上夜风凄厉,树影幢幢,他只顾着骑马避开人烟,隐匿行迹,一路疾奔,耳边除了风声就是自己的呼吸声,没能听见远处的喧闹。
此时此刻,站在安静的院子里,那些热闹欢腾的声音才像迟到的潮水,漫过了院墙。
沈济棠倒是察觉出了陆骁神色间的遗憾,但是不太明白。
“可惜什么,又不是最后一年能过上元节。”
话音落下,她才发觉自己似乎失言。这句话说的并不妥当,可能对于陆骁这种人而言,刀口舔血,朝不保夕,最怕的事就是一语成谶了。
沈济棠垂着眼睛,没再多言。
陆骁倒是浑然未觉,笑了笑:“是啊,那我走了,你安心睡吧。”
而在男人转身的刹那,沈济棠忽然想起了什么,再度开口:“现在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但是,也不是看不到。”
“嗯?”
沈济棠抬手,指向医馆的院墙:“我这里离河边不算太远的,你去那里吧,自己不嫌丢人就行。”
陆骁愣了一下,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院墙不是很高,并不难上,他回来的时候,医馆所有的门都上锁了,哪里都找不见某位大夫的影子,他心中赌气,想也没想就翻过了墙头。
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陆骁忍不住轻轻一笑。
“好啊。”
“嗯,你去吧。”
终于把人好好地打发走了,沈济棠放下心来,再抬眼时,却见陆骁正在低头看着自己,抿唇偷笑。她不想招惹,没有犹豫,赶紧关上了房门。
实在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