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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岁末冬深 ...

  •   梧州的冬天来得迟,走得晚。

      一夜北风紧,灾民走到桐花镇的那天是十一月廿七。

      这一趟被风灾赶到异乡的可怜人有三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起挤在孙家临时搭起的粥棚前。孙员外心善,开了镇口的祠堂,支起几口大锅,米粥暖烘烘的蒸汽罩住了一片瑟缩的人影。

      陆骁混在人群里,也捧上一碗热粥,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席地坐下了。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旧袄,头发胡乱束着,故意在脸上抹了点儿灶灰,演得不亦乐乎,看起来还真是跟身旁这一群灾民们没两样。其实还是为了好玩,就算不演成这样可能也没人在乎。

      毕竟人都快饿死了,除了他,谁还顾得上去瞧别人?

      一边喝着粥,陆骁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粥棚的另一侧。

      他要找的沈济棠就在那儿。她牵着一匹青骢马,马背上坐着个伤了腿的小姑娘,一人一马,白衣素净,站在风尘仆仆的人群里,如同雪落在煤堆上,很刺眼,也很荒谬。

      陆骁心里有点想笑。

      这个沈济棠,下山两年,名动四海,救过的人和害过的人都不尽其数,却不懂她为什么没见识过易子而食的欲望。如果不是在富庶的梧州,流民真的饿急了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的那匹白马,那身衣裳,在走投无路之人的眼里不过是行走的干粮,真撞上了有她哭的时候。

      不过,刚在心里讽笑完,那夜山道截杀的场面很快也浮在了他的脑子里。大雨之中,她一剑封喉,纵马碾碎乌衣卫的骨头时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啧。

      算他多虑了。

      可能她早就在袖子里藏了把刀子,随时等着给人捅一下吧。

      坐在马上的小姑娘今年六岁,刚才进镇子的时候摔进了土坑里。

      孙家派来接人的小少爷走在前头引路,听见哭声连忙折返,手忙脚乱地刚想把孩子抱起来,却被沈济棠拦下了。她俯身检查,只淡淡说了一声“骨头断了”,然后去旁边的野丛里找来几根削好的树枝,撕了袖口,手法利落地把那条小腿包扎好了。

      “菩萨仙子!”

      孙言礼站在一旁迷醉地看着,眼睛都快发光了。

      惊鸿一面,难辨虚实,陆骁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正竖着耳朵偷听沈济棠讲话,想起孙言礼刚才如若春风的神色,不禁感叹错认良人,真该叫他过来一起瞧瞧,这位菩萨仙子现在嘴里说的是什么难听的话。

      小姑娘细声细气地问:“姐姐,你是大夫吗?”

      “嗯。”

      “我以后还能走路吗?”

      “能走。”

      “姐姐不会骗我吧?”

      “骗你干什么,闲的吗。”

      闻言,小姑娘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低头吃粥,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沈济棠看了一眼,不明所以,还以为她是饿哭了,把自己手里没咬过的面饼掰了一半递给她。

      小姑娘鼻涕一抽,又没再哭了。

      ……

      安置流民的地方是孙家镇西一处闲置的旧院,男女分住,大通铺,每人发了一床褥子。

      不过陆骁只在旧院睡了一晚。

      次日清晨,孙言礼随着兄长过来登记名册,如果想在镇上留下,他们能给找个活计。

      陆骁猜到沈济棠这次应该不会再走了,南下路上,她也去过很多地方,最后兜兜转转还是来了山多水绕的梧州。于是他举起手,也要留下,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叫陆小二,以前在酒楼当过帮厨。

      孙言礼打量他几眼,此人姿容尚可,身材挺拔,手脚肯定勤快,写了张条子让他去庆云酒楼找李老板。

      “孙二公子把我害了!”

      后来,李老板逢人就开始抱怨:“他给我请了个祖宗,太懒了,没见过这么懒的,三天两头不见人影,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

      “干活不行,你倒是让他卖艺呀。”

      张婶看热闹不嫌事大:“现在城里酒楼都时兴这个的,俊俏的小郎君往那门口一坐,弹琴,唱曲儿,说漂亮话,银子肯定流水似的进来。”

      “我做的是正经生意,成何体统?”

      张婶:“土鳖。”

      李老板叹着气走了。

      如他所言,陆骁确实经常不见人影,有时是为了回梧州城。

      第一次回去是在腊月初三,那位夫人的诞辰。他买了香烛纸钱,在老秋千旁边做了祭拜。林家旧宅在城东,十二年前被烧了之后就一直荒着了,官府贴过封条,后来时间久了也再没人管过,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野草长得比人高。

      他也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打探消息来不及回镇上,偶尔过夜。

      不过,更多的时候还是为了盯住沈济棠。医馆门前有一棵大树,镇上的老人喜欢在那儿下棋,他有事没事就往那边儿凑。

      沈济棠也早就在镇上住下了。

      她来到镇上的第二天就看上了一间旧药铺。铺子关了快两年,原本的主人是一位姓张的老大夫,今年春天过世了,儿子在城里安家落户做生意,不打算回来,所以房子就这么空下来了,屋子里积了一层灰尘。

      沈济棠不挑毛病,唯一的毛病是价钱谈不拢。

      老大夫的儿子要价不低,说自己的父亲生前悬壶济世,乃是有德之人,这间铺子的灵气会庇佑他们张家千秋万代,不会轻易出给旁人。

      沈济棠听完,真诚地恭维了一句:“好吧,愿你早日位列仙班。”

      说完,她急着再找地方落脚,抽身而去,不在此处过多纠缠。张儿子没有拦人,不着急,不恼火,反而说谢谢你,因为他是打心眼儿里觉得这间房子值价,也真心觉得善良了一辈子的阿爹能庇佑全家死后成仙。

      但是孙言礼很着急。

      他刚才一直站在门外,这会儿终于可以大张旗鼓地进来了:“不就是一百二十两吗,我垫上了!”

      沈济棠转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我是说诊金,对,诊金。”

      孙言礼被她看得耳根发烫,连忙找借口:“我家里有一位身弱的嫂嫂,现在怀了身子,往后肯定是要一直请大夫的。林姑娘,你看这样行吗?”

      怀胎八月的董鸣玉正在街上踢毽子,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喷嚏,侍女阿燕吓了一跳,担心染上风寒,赶紧把人拽回去了。

      “行。”

      沈济棠不认识董鸣玉是谁,只觉得这可真是个好理由。

      铺子算是盘下来了,沈济棠花了几天时间收拾,该扔的扔,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买的买。

      这几日,陆骁站在树下的人群里,经常能看见她。

      沈济棠自己爬上屋顶修瓦,白衣蹭了一身灰,补完了,她就抱着木盆去河边,一个人蹲在青石板上洗衣裳。河边干活的人三两成群地说笑,见她来了,本想搭话,但是等到看清楚面纱之下那张不太亲切的脸,又全都不想说话了。

      镇上不是没人聊过林姑娘的来历。

      孤身一人,通晓医术,殊色窈窕,任谁都会好奇的。

      后来不知是谁说的,林姑娘常往孙府走动,又和孙家的小公子关系很好,二人眉来眼去,可能是小时候订过姻亲吧,不跟外人说实话就是了。

      有人信了,不过多的是不信的。

      陆骁混迹在镇口辩论的人堆儿里嗑瓜子看热闹,插了两句嘴,说他也不信,理由是明明只有孙言礼一个人在抛媚眼,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赞同。

      现在的医馆叫“皖陶医馆”,牌匾是新换的。

      名字虽然是沈济棠取的,但原本其实压根儿不是这两个字。

      那天,孙言礼兴冲冲地请了镇上写字最好的先生,备了笔墨纸砚,拉着沈济棠掰扯:“林姑娘,医馆是时候起个名字了,你想叫它什么?”

      “都好。”

      “那也得取个最好的!”

      孙言礼不依不饶:“名字是很重要的,得响亮,得好听,得意义非凡,得——”

      沈济棠不太好直接捂耳朵,抬头,往前面看了一眼,桌子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滚着一个不认识的阿婆早上送来的桃子。

      她说:“碗桃。”

      孙言礼呆住了:“啊?”

      她又说:“你看,碗里有桃子。”

      “……”

      孙言礼半天没说出话,转念一想,林姑娘真是大道至简之人,自己是个俗人,果然难以捉摸她的心思。

      可是沈济棠都亲自放话了,牌匾也不好不照着她说的写。这让被请来的老先生犯了愁,他捋着胡子琢磨了半天,只能把“碗桃”改成了“皖陶”,“皖”取清白之意,“陶”喻其乐陶陶,看起来可要文雅多了。

      孙言礼高兴地把牌匾挂上去,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镇上的人看了都夸这名字起得风雅,林姑娘真是知书达理之人。

      沈济棠站在门口瞟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陆骁也正坐在对面下棋,握着棋子偷笑,神游了好一会儿,把对面的老头急得吹胡子瞪眼:“笑什么,该你走了!”

      “不好意思。”

      陆骁连忙落下一子:“刚才忙着看戏呢。”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为什么会这么快,陆骁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因为在皇上那儿承诺了百日归期,他刚来的时候还会数日子,可是有一天忘了,后来也就不再数了。

      终于到了除夕。

      桐花镇的除夕很热闹。

      孙家在河边放了半个时辰的烟花,镇上的人都跑过去看热闹。陆骁被李老板留下在酒楼吃年夜饭,席间饮了很多酒,醉意模糊之间听见有人说董夫人刚才在后街玩摔炮,不当心把谁家的茅房炸了。

      他趴在席面上醒酒,神志模糊,忽然就想起了很多事。

      都是京城的事,像是在告诉他身上还有事没有办完,赶紧从这样安定的日子里清醒过来。他想起乌衣署暗无天日的值房,想起霍亦对琐事的抱怨,想起刘成瑾那张让他恼火的脸。

      那位少爷刚进乌衣署半年,惹了许多麻烦。

      刘明昌把儿子塞进来,原本是想让他混资历攒军功,最好能顶上陆骁的差事,没成想皇上一直不点头不松口,现在刘成谨的命还折在了沈济棠手里。

      刘成谨的结局是个意外,但是老皇帝的心思并不难猜。

      孤臣好用,无亲无故的人最容易养成一条好狗了,只要给点甜头,就能放他出去咬人,死了也不心疼。坐在上面的人总这样,以为自己招招手,跪在下面的人就会感恩戴德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夫人,愧难如愿。

      我早就当不成骏马了。

      ……

      年后,桐花镇新桃换旧符,李老板终于妥协了,陆骁奉他之命在庆云酒楼门口支起了卖松醪酒的摊子。

      “有人跟我说你这张脸能招人过来,你争点儿气啊。”

      “老板,我卖艺不卖身的。”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孙言礼的黄金马车路过酒楼门口,过一会儿又驶了回来,孙言礼看见他坐在那里,掀开车帘,冲他打了个响指。闻声,陆骁抬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车厢里的另一个身影上,他必须要做一些事了。

      沈济棠也看了他一眼。

      终于,好戏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番外:岁末冬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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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突发事项太多,写得仓促,本周多攒一点儿我再发出来,鞠躬致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