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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几日不见却 ...

  •   半个时辰前。
      奉天殿。

      九重宫门次第洞开,百官自午门鱼贯而入,在金砖上跪成黑压压两片。御座之上,皇帝端坐,珠帘之后,皇后并坐。
      二圣临朝,钟鼓齐鸣,礼乐声压过了檐下的风。

      龙涎香燃得太厚,甜得发腻,却压不住从御座那头飘过来的,病人膏肓的腐味。

      叶疏云站在下风处,闻得最真切,鸩子立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眼,像个真内侍。

      百官山呼万岁,声音撞在蟠龙金柱上滚回来,一层压一层,久久不散。

      皇帝没有应答,他只是慢慢抬了抬手,那动作慢得很,像是被人从线头上一寸一寸提起来。叶疏云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手在动,是虫在动。

      宽大的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腕上一片青灰——被厚粉盖着,不细看看不出来。

      内侍郎声道:“陛下圣体违和,不能多言。诸卿有事,启奏便是。”

      头两道旨已经念过了,册立太子,钦定辅政。唱名的内侍每念一位,便有一位出列叩首。叶疏云在暗处听着,被念到的,一个比一个年轻,站在前排的那几位老人腰杆笔直,一个也没念到。

      叶疏云垂着眼,看着自己捧的那只匣子,匣子里三样东西:一枚蜜丸,一只瓷瓶,一撮香。
      蜜丸吊命,瓷瓶里的水化开药引,香用来遮味。
      这三样东西,他每日捧着,走上前,跪在御座边,喂皇帝服下。唯一不同的,是今日瓷瓶里装的不是水。

      出列的是丞相毋延龄,他声音慢而稳:
      “臣启陛下,平原王刘祯谋逆一案,人证物证俱全,逆首已伏诛于武林大会之上,天下共见。”

      “然谋逆大罪,不可因身死而免。请削其王爵,除其宗籍,党羽一体论罪,以正国法。”

      “平原王”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叶疏云眼前闪过武林大会那日的擂台。

      一地血,一颗头。裴无赦收刀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时他以为那是一场江湖仇杀,现在他知道了,那不过是替这里省了一道开刀问斩的手续。叶疏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人已经死了,还得再死一次,死人也要办死罪,这买卖做得倒挺齐整。

      殿下附议的,一个接一个出列。
      叶疏云数了数,前三十个里,二十一个姓毋,剩下九个是毋家的门生。

      毋丞相顿了顿,又道:“刘祯虽死,其母王氏一族,亦当连坐。”

      无人应声。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动。

      内侍郎声道:“准奏。”

      叶疏云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王氏那位,十年前就死在冷宫里了,是鸩子下的手,连坐连到一堆枯骨头上,想一想,倒也省事。

      毋丞相退回班中之前,话锋一转:“另有一事启奏。”

      “武陵侯刘弃奉懿旨靖乱于外,擒渤海王,定平原王之叛,克捷还朝,功在社稷。今其人已抵京郊三十里,候陛下召见。臣愚见,当加封食邑,厚赐金帛,以酬其功。”

      殿中静了一瞬。

      叶疏云抬眼,他看见好几个人在那一瞬同时抬起了头,一个白发老臣出列,声音发颤:“臣,左都御史,有本奏。”

      “武陵侯何功之有?平原王之乱,起于何人构陷,天下士族心知肚明。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此其一。”

      “其奉旨靖乱,纵兵劫掠,所过州县十室九空,此其二。”

      “此等之人,不惟不当赏,更当以谋逆同论,付有司勘问!”

      第二个出列,第三个……叶疏云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不是毋家的人,他们是仗着皇帝今日亲临,才大胆直言的忠臣。三个月了,天子头一回坐在这上头,他们以为,总算能把话送进皇帝耳朵里。

      叶疏云在心里说了三遍,别说了,别说了,各位。

      珠帘后没有声音,皇后一语不发,毋丞相也不反驳,退了半步,端端正正站好。

      整座大殿都在等,等皇帝开口,皇帝张了张嘴,喉间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像风穿过裂了口的竹管。

      “……呵……”

      内侍郎声道:“陛下有旨——”

      叶疏云闭了闭眼。

      那道旨昨夜就拟好了,就在他眼皮底下,皇后一句一句念,毋延龄一句一句写。他忽然想通了,毋丞相方才那番称赞,是说给这些人听的,不赞,他们不会跳出来。

      皇后不吭声,是要皇帝来断,皇帝一断,这就不是毋家的意思,是天子的意思。三面都是她的理。叶疏云幼时在药王谷看话本,见过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位娘娘连一线都不留,她是四面都堵死,只留一个口子,对着自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陵侯刘弃恃权私纵,构陷宗亲,兄弟阋墙,祸乱朝纲,罪证确凿。着即解其兵符,收其印信,锁拿进京,下狱候勘。钦此。”

      殿中死一样安静,方才那位左都御史的肩塌了下去,他大概以为,是自己说动了天子。

      毋延龄的嘴角,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内侍换了一卷黄绢,叶疏云认得那道边。

      昨夜他在廊下研墨,那卷黄绢的边角被烛火燎焦了一小片,他认得那个焦口。

      鸩子的手在他后腰上极轻地顶了一下,就一下,叶疏云的手指凉透了,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昨夜鸩子把那只瓷瓶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说了两句话。

      “你自己动手。”

      “人都死了这么久了,你不是杀人,你是把该还的,还回去。”

      鸩子把瓷瓶塞进他袖子里,转身就走,叶疏云当时想,他大概还有第三句没说出口,第三句是:不做,你那臭小子就没命。

      “渤海王刘沅,交通藩王,图——”

      念到这儿,叶疏云揭开匣子,瓷瓶里的水倒在蜜丸上,蜜丸化开,腾起一线极淡的甜香。身后,鸩子两根手指并在袖中,捏了个诀,很轻,可叶疏云听见了。
      那是《毒经》第七卷,虫引那一页上的指法,师父从未教过他,他昨夜翻了一遍,就记住了。

      皇帝身子突然开始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低沉喊叫,呜呜咽咽,像是极其痛苦。

      其实他早就不会痛苦了,是蛊虫替他抬的手,替他张的口,替他坐在这张椅子上,替他把这大徽的天下,一道旨一道旨地送出去。

      虫引一勾,这次的指令是,爆体!

      皇帝的喉咙里响了一声,极轻的一声,像一只薄瓷的盏,被人捏碎在掌心里,然后他呕出了第一口血。

      血是黑的,喷在明黄的龙袍上,几乎看不出颜色,只看见前襟慢慢洇开一片。

      第二口血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东西,细长的,米粒大小,落在金砖上小小一片,还在动。第三口喷得极远,一直溅到丹陛之下,第一排三位大臣避之不及,朝服上溅了星星点点。

      皇帝从御座上滑了下去,他倒下去的时候叶疏云看清了——脖颈上,手背上,凡是看得见皮肉的地方都在动,皮下一个一个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袋子东西在里头翻身。

      “啪。”

      极轻微的一声响,胸口最后裂开一道口子。

      殿中静了三息。然后就炸了。

      “陛下!”

      “传太医!传太医啊——”

      “这是怎么回事?!谁上前看看!”

      随侍的太医院院判连滚带爬扑上去,手指搭在腕上,抖得按不住脉,片刻,老太医瘫坐在地,面无人色,他转过身,冲着丹陛之下,声音劈了。

      “皇上……皇上龙驭宾天了。”

      这四个字落下去,大殿像被人抽走了一根梁,有人开始哭,有人只是张着嘴,一声也出不来。

      珠帘一响,皇后从帘后走了出来,凤冠上的珠串撞在一处,叮叮当当,在这一片哭喊里清楚得刺耳。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御座前,跪下去,把那个血糊糊的人抱进怀里,哭声就是在这一刻响起来的。

      “陛下……您怎么就丢下臣妾,丢下这天下去了——”

      满殿的人跟着跪了下去,哭声像水一样漫开,淹了整座奉天殿。

      叶疏云跪在御座边,一动不敢动,他抬眼的工夫,正撞上皇后的目光,她抱着先帝,脸上全是泪,可那双眼睛是干的。那一眼从先帝的肩头递过来,越过丹陛,越过跪了一地的朝臣,稳稳落在他身上,又从他身上,落到他身后的鸩子身上。
      很短,也很久。

      叶疏云被看得遍体生寒。

      那不是看凶手的眼神,凶手是要偿命的,这一眼,是在看两把还没用钝但并不顺手的刀。

      珠帘落下来,隔断了凤座。

      叶疏云跪得膝盖发麻,从方才到现在,自己一直屏着气,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空了的瓷瓶。
      瓶底还剩一滴。

      ……

      先帝驾崩的第三日,直到此时,叶疏云一步也没能走出宫。

      驾崩当夜,奉天殿即刻封殿。太后第一道懿旨便是封锁宫门,妄动者立斩,满殿的人跪着哭,谁也不许走动,先帝的遗体,是他和鸩子两个人抬进偏殿的。

      太医不敢上手,爆体而亡的尸身,谁碰谁说不清,能碰的,只有“贴身侍疾”的两个内侍。

      叶疏云缝了那道裂开的胸口,擦净血,换了三层衣裳,才敢让人抬进梓宫。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鸩子在旁边看着,忽然道:“你比你师父强,我头一回做这个,吐了。”

      叶疏云没接话,他把最后一撮香放进去,亲手合上了棺盖。

      新帝已在柩前即位,太子刘璟,如今该称陛下了。皇后毋华浓成了太后,珠帘换成了黄幔——换了个颜色,隔着的东西还是一样。

      武陵侯刘弃下了大狱,渤海王刘沅,凌显扬,凌佶三个人,倒是一时没动静。

      先帝走得急,最后那道旨在两位“内侍”的暗箱操作下,没能念完。没旨,就不能定罪。不定罪,就只好先关着。刑部连着递了三道折子,都被压了下来。

      群臣正忙着办丧仪,定谥号,排新帝登基的大小仪制,谁也顾不上给一个渤海王定谳。更别说,朝中还有人暗中替他撑着。

      叶疏云是第三天早上听说的。

      几个内侍在廊下嚼舌根,说刑部那三道折子,是被两个人拦下来的,一个是太子太傅崔氏,一个是御史台的老资历,都是平原王生前的旧人。

      叶疏云:原来渤海王也不是一个人在熬。

      他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一个字都没往外说,出宫走的是西边采买内侍的偏门,值夜的校尉收了一小锭银子,连腰牌都没细看。

      三更。
      刑部大牢。

      叶疏云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瓶,蹲在墙根下。

      “顶级的?”鸩子问。

      “顶级的。”

      “几分真?”

      “三分蒙汗,七分醉。”叶疏云道,“明早醒了只会以为自己喝多了,头疼,记不清事。”

      “你还给配了醒酒汤?”

      “配了。”叶疏云道,“做人留一线。”

      鸩子嗤笑一声:“你那点医德,全使在坏人身上了。”

      牢门外两个狱卒,一个靠着柱子打盹,一个在数今日的赏钱,叶疏云没动手,动手的是另一个人。

      一道黑影从墙头落下来,轻得像揭了一片瓦。

      那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纱,只露一双眼睛,她抬手,两记手刀,两个狱卒先后软倒,从头到尾没出半点声。

      鸩子眯起眼:“好身手。”

      黑衣人把面纱扯下来。

      “裴无心?”叶疏云一愣,“怎么是你?”

      “不然你以为是谁。”裴无心冷冷道,“你师父那把老骨头,翻得动墙么?”

      叶疏云:……
      鸩子张了张嘴:“你这个臭丫头,我跟你说……”

      裴无心把面纱重新系上:“进来说。”

      牢里的味道很重,火把的油烟,霉味,草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叶疏云走在最前头,脚步放得极轻,他一间一间地数,第七间,凌显扬靠在墙上。

      铁链从腕上垂下来,落进干草里,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还亮着。

      叶疏云站在门口,一步都没动,他看了很久,几日不见却如半生未见,他攒了一肚子的话,到这会儿一句也想不起来。

      凌显扬先开的口:“看够了?”

      叶疏云张了张嘴,第一个字是抖的:“没……没看够。”

      带着哭腔,和重逢的冲击太过剧烈而异常平静落下的,一滴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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