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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说胡话做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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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云走过去蹲下,先抓住凌显扬的手腕,三指搭上去。
脉象杂乱虚浮,时断时续,像一根快烧到头的线。
叶疏云的手指僵住了:“你吃了几颗?”
“记不清。”凌显扬眼神一躲。
“凌显扬。”叶疏云眉头皱起,声调也沉了很多。
“三颗。”凌显扬顿了顿,“还是四颗。”
叶疏云闭上眼,天心回魂丹,吃一颗,就是拿命换的。
语气里藏不住责怪:“谁让你吃第三颗的呀?”
“霍慈塞的。”凌显扬随机挑选一个背锅的兄弟。
“他塞你就吃?”叶疏云火气上来。
“他塞得很快。”凌显扬眨眨眼。
叶疏云:……
“下回他塞,你吐出来。”
凌显扬委屈巴巴地道:“吐了就没命了。”
叶疏云一言难尽:“那就少吃一颗。”
“少吃一颗,怕熬不到见你。”
凌显扬虚弱地靠在墙壁上,抬眸看过来,平日这么说定少不了油嘴滑舌的调,现下听来,叶疏云知道他是真心的,也没那么气力打趣,情话像是说一句少一句一样。
叶疏云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可我并不想在这种地方,见到你。”凌显扬忽然道。
叶疏云抬起眼。
“光想一下你怎么进宫的,有哪几种可能,受了多大罪,倒不如直接把一整瓶药吃了,熬到出去再说。”
凌显扬低下头,看着腕上那圈铁链,铁链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一层压一层。
叶疏云只问:“疼不疼?”
“不疼。”
“诓人。”
“我诓人。”凌显扬道,“那你给我治治。”
“治不了。”叶疏云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盒,“先抹着。”
凌显扬看着那只盒子:“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这个的?”
“你不在这儿的那天开始。”
凌显扬没说话。叶疏云抹得很轻,抹完了,他也没撒手,就那么握着。
凌显扬抬起手,摸了摸对方的脸,手指很凉:“瘦了。”
“宫里伙食不好。”
“内侍的伙食,能好到哪儿去。”
叶疏云把那只手捧住,贴在自己脸上:“凉。”
“牢里没火。”
“我给你暖。”
凌显扬没动,任他捧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暖着吧,别撒手。”
叶疏云:……
他说到“内侍”两个字,声音忽然顿住。叶疏云察觉到,凌显扬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腰间那块内侍腰牌上,瞳孔蓦然一缩。
“……你怎么穿成这样?”
“做戏。”叶疏云简短道。
“什么戏?”凌显扬坐起来些。
叶疏云:“进宫的戏。”
“谁写的本子?”凌显扬眼睛一眯。
“师父。”叶疏云老实道。
“他倒会挑人。”凌显扬道,“这满天下最会演戏的,就你一个。”
叶疏云: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像夸。
凌显扬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疏云,事已至此,等我出去了,把他们全杀光。”
“啊?”
叶疏云莫名其妙,这好端端的要杀光谁啊?
凌显扬明显情绪很不对,他道:“就算我说不需要你牺牲至此,可你已这样来到我面前,再问已是多余,此生,我不会辜负你。”
“怎么说这样重的话?”叶疏云奇怪道。
凌显扬幽幽道:“他们把你……”
叶疏云:?
叶疏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牌,忽然明白了。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叶疏云站起来,“我自己的身子我还能不知道?”
凌显扬盯着他:“真的?”
“……”
“凌显扬,是不是挨那一刀,你就嫌弃了?”
“我是怕你疼。”凌显扬道,“担心你身子残缺,难受,我嫌弃你干什么?”
“那你老问老问!”叶疏云嘟着嘴道,“挨是挨了一刀,没割不该割的,就是小腹划了下,做戏罢了。”
“我看看!”
说着就要扒衣服,叶疏云一把将人摁回原地,哭笑不得:“凌显扬,你讲不讲道理啊,现在是看这个的时候吗?”
“不讲。”凌显扬难过道,“谁让你挨刀,我断不会放过,这种馊主意你也肯答应,要不是做戏,真净身……”
叶疏云也是想开了:“净就净了,反正我也用不着。”
“叶疏云,你脑壳是不是被挤过啊?”凌显扬气得浑身疼,“用不用它,疼在自己身上,我能替你受也就算了。”
“那不行,你的还有用处。”叶疏云豁出去,话也没个把门的,“你净了我怎么办?”
门外,鸩子咳嗽了一声:“二位,这大牢里还有别人呢,都听着呢,差不多得了。”
凌显扬噎了下慢慢转过头,鸩子露了一只眼睛半个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你躲什么?”凌显扬瞪着他。
“我没躲。”鸩子道,“我是看你们小别胜新婚,不想打扰。”
“站住。”
鸩子站住了。
“老毒物。”凌显扬一字一顿,“你让他进的宫?”
“是。”
“你出的馊主意?”
“是……”
“你让他——”
凌显扬撑着墙要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响,他没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叶疏云扑过去扶他:“你先别动!师父也是一片好心。”
“当然是一片好心!”鸩子不服气,“乖徒儿偏要救你狗命,我成全他!何况,是雪衣惹的祸事,夫人已被害死了,我也不忍心再连累你,她给你下蛊不是真想要你命的,这事儿我得负责吧。”
“你——”凌显扬喘着气,眼睛还是死死钉在鸩子身上,“蛊圣的账我迟早要算,别说是雪衣,她背后有谁一个都跑不了,你给我等着!”
鸩子:“等着就等着。”
凌显扬:“谁害了喜子,我一个个拎到坟前谢罪。”
鸩子猛一抬头,没想到他说的“等着”是这个,心下宽慰,展颜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裴无心在门口抱着胳膊,终于开口:“闹完了?”
三个人一起看她。
“半个时辰。”她说,“还剩两刻钟。”
叶疏云:……
裴无心从怀里取出一只扁木匣,递过来。
“药王谷的祛蛊丝。三股,都在里头。”
叶疏云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
裴无心道:“叶二姑娘急信回谷说了来龙去脉,这是老谷主给的。”
“他肯?”
“他小儿子在等这个救命,他自然是肯的。”裴无心顿了顿,“老谷主说,谷里的东西,本来就是拿来救人用的,何况还是你的心上人。”
叶疏云没接,他低下头,看了那只匣子很久。
“多谢。”
“谢我做什么。”裴无心道,“是有人托我。”
“谁?”
“凌宗主,他派人寻到楼主,许诺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楼主愿做这笔交易。”裴无心道,“另外,你在宫里,外头的信递不进来,外头的人,也寻不着你,这条线我来跑。”
“要多少?”凌显扬问。
裴无心笑了一下,看向凌显扬。
“凌护法从前说过一句话,不敢同我们楼主做买卖。”
“我说过。”凌显扬道,“你们楼主的价,从来不在价上。”
“楼主做了一辈子买卖,从不做亏本的。”裴无心淡淡道,“不过这回不要钱。”
“那要什么?”
“要一个筹码。”她道,“等这事了了,换天平天下第一楼的筹码。”
凌显扬沉默片刻,隔壁牢房答了一句:“成交,不过多加一条,叶淑兰的命,你们得替我护好,让她远离这些事情。”
裴无心抱拳:“多谢王爷应允,叶二姑娘在天门宗总舵,凌宗主照顾有加,啸月楼也会格外关照,王爷放心就是。”
“至于拔虫的事。”裴无心转向叶疏云,“鸩子先生同我说了大概,归墟蛊,一股祛蛊丝拔一条。”
“是。”
“三股,拔三条。”裴无心道,“他体内有几条,你清楚吗?”
叶疏云摇头:“不清楚,师母没留下话。”
鸩子接道:“那就要先探。”
“怎么探?”
“虫引。”鸩子道,“用虫引把虫唤出来,唤一条,拔一条。”
“唤出来的虫往哪儿跑?”
“往心口跑。”鸩子说,“往心口跑的时候,人就快死了。”
牢里静了静。
“所以。”叶疏云慢慢道,“得有一个能动针的地方。”
“还得有人按着他。”第八间,凌佶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叶疏云一惊:“凌大哥一直醒着?”
“我睡了两个时辰。”凌佶道,“够本了。”
“拔虫的时候他会疼。”鸩子道,“疼就要挣,挣一下,针就断,针断了,人就完了。”
凌佶道:“铁链不够,得用我的手。”
叶疏云沉默。
“地方也得换。”裴无心道,“这牢里不行,三日后子时,西边有一处收殓死囚的暗房,平时没人去,我把人调开。”
“三日后?”
“三日后子时。”裴无心道,“你带药,我带人。”
“还有一件事。”隔壁牢房,刘沅的声音悠悠传来。
叶疏云知道他身份,但此刻相见,不敢朋友相称,恭敬地喊了声:“王爷请讲。”
“我朝中还有几个人。”刘沅道,“能拖七日,七日之内,你们做你们该做的。”
叶疏云:原来崔太傅那三道折子,是替他拦的。
“多谢王爷。”
“不必谢。”刘沅道,“我是在救我自己。”
裴无心抬头看了看外头的月色:“走了。”
叶疏云站起身,凌显扬没有动,只是仰着头看他。
“三日后。”
“三日后。”
“你要是没来——”
“我一定来。”
“我要是等不到——”凌显扬道,“我就自己走出来。”
叶疏云又蹲回去,捏住他的脸。
“你走得动吗?”
“走不动。”
“那你还说。”
“说说也不行?”
“遵医嘱,不许乱动,记没记住?”叶疏云松开手。
他盯着凌显扬看了两息,忽然俯下身,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扶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分。
带着不舍又有点决绝干脆,叶疏云已经不是那个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的山野小郎中了。
救自己心上人的命,救能还天下太平的那人的命。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只能做这一呼吸的功夫。
凌显扬:“……”
叶疏云已经站了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利落得有了点凌显扬的影子,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胡话做胡事,红透的耳根还是出卖了他。
身后传来凌显扬低低的笑声,笑完,他就咳起来,咳了很久,叶疏云站在门口,听着那一阵阵的咳,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日后。”他又说了一遍。
“嗯。”
“天心回魂丹,一颗都不许再吃。”
“那得看计划有没有变化快。”
“凌显扬。”叶疏云带了点威胁的语气。
“知道了。”凌显扬笑着服软,他抬起手,晃了晃铁链,“路上小心。”
叶疏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凌显扬靠在墙上,冲他抬了抬下巴,就那一下,像从前每一次分别那样,不羁潇洒,又多了太多明显的不舍和牵挂。
……
三人翻出墙头,鸩子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师父?”叶疏云赶紧扶着。
“没事。”鸩子扶着墙喘,“老了。”
裴无心走在前头,走了两步又停住:“叶疏云。”
“嗯?”
“你脸色很难看。”
“我没事。”
“不是因为这个。”裴无心看着他,“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没睡?”
叶疏云没答,裴无心也没再问,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塞进他手里。
“安神香。”她说,“睡不着就点一点,别吃你自己配的药,你给自己配的,都太狠。”
叶疏云捏着那包香,愣了愣。
“……多谢。”
“谢什么。”裴无心翻身上墙,“楼主说了,做买卖讲究细水长流,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凌显扬救活了也白搭,我找谁结账去?”
说完便走了,鸩子看着那道背影,忽然道:“这姑娘不错,可惜了,看上一个瞎子。”
“是挺不错,裴姑娘洒脱,很是难得。”叶疏云想接一句,裴无心的性子和凌显扬挺像的,二人若有机缘保不齐能成神仙眷侣,就像师父师母那般,也是一段佳话,可话到嘴边,他想起山里那座新坟,又咽了回去,鸩子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咽下去做什么。”老毒物道,“我又不是纸糊的。”
“师父……”
“走吧。”鸩子直起腰,“回去还得接着守着死人哭。”
“我实在哭不出来了。”叶疏云犯难,跟着守灵这几日,把这辈子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哭的了。
“掐大腿。”鸩子道,“你师父我这一辈子,哭都是掐出来的。”
天快亮了,宫墙根下蹲着一个小内侍,缩着脖子直跺脚,看见叶疏云,他爬起来就跑。
“鸩子先生,叶大夫!”
“怎么了?”
“太后……太后今夜传了您二位三次。”
叶疏云脚步一顿,晨风吹过来,凉得刺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牢里干草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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