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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已修) 十五记钟响 ...

  •   进宫这些天,叶疏云的日子过得挺简单。

      白天伴在“圣驾”跟前,余下的工夫全跟着鸩子窝在禁中,捣鼓那些邪门东西。

      “说邪术也不对。”叶疏云纠正,“只是提的要求太邪门,于医德有悖。”

      鸩子一哂:“都这么些天了,没听你念什么医德仁术,原来是憋着呐。”
      “乖徒儿,让你做这个,又没让你杀人,你就该偷着乐。”

      叶疏云:乐不起来。

      两人天天跟毒草、奇药、腐香打交道,反复调配各色珍稀毒物和秘传药剂,为的是锁住一具死人躯壳的鲜活样子。既要拖住肉身腐朽,堵住尸气,让死人看着皮肉如常、形貌不改,还得费尽心思想办法遮掩,把这件悖逆生死的事死死捂在深宫高墙里头。

      叶疏云叹气:“话是这么说,可……”

      “没那么多可是。”鸩子老谋深算地瞥他一眼,“假使娘娘下的是别的懿旨,臭小子的生死摆在面前,你做是不做?既没让你落到那步两难里,眼下就不必多想。”

      “乖徒儿,为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心里未必没煎熬过,我教你的是在这宫里更简单的活法,你照做便是。”

      “否则依你的心性,我怕还没等到臭小子他们抵京,你从前信的那些东西,就先塌了。”

      鸩子这番话不是白说的。

      这些天朝夕相处,加上鸩子在宫里走动,知道的秘辛多,叶疏云总算把紫禁城那层光鲜体面的皮给撕开了,看见了底下压着的血。
      他才知道,眼前这位以毒术冠绝天下的毒圣,多年来一直是皇后毋华浓手里最隐秘、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叶疏云:这哪是皇宫,分明是座吃人的地方。

      “许多年前,后宫有位郭氏,盛宠一时。”鸩子一边捣药一边道,“就是如今那位武陵侯刘弃的生母。”

      “姿容艳冠后宫,隐隐有压过中宫的势头。她儿子又聪慧机敏,深得圣心,悄悄动摇了毋华浓的后位。”

      “后来呢?”

      “后来郭氏病逝。”鸩子淡淡道,“世人都以为是病逝。”

      叶疏云手一顿。
      “是娘娘授意你下的手。”

      “是。除了宠妃,她的算计也没停过。”鸩子接着道,“那时候平原王刘祯的生母王氏,虽没盛宠,可出身世家,根基稳,暗中联络朝臣,对皇后这一派多有掣肘。”

      “故技重施?”

      “故技重施。”鸩子点头,“凭空造出许多过错,把帝王对王氏的那点情分磨了个干净,让她骤然失宠,幽居冷宫,再没出头之日。冷宫里的王氏,死在一个没人在意的角落,死因是‘恶疾’。”

      “扫清了障碍,毋华浓又主动把还懵懵懂懂的皇四子刘祯接到中宫,亲自抚养,说的是体恤皇子年幼。养着养着,就成了世人眼里备受皇后照拂的平原王。”

      叶疏云听得指尖发凉。

      “那时候太子储位已经稳了,而天资卓绝、性情隐忍的刘祯,是朝堂上唯一能跟太子掰腕子的人,收养刘祯,对她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刘祯年少时,她以养母的名分,明面上悉心栽培,暗地里步步打压。他一举一动都受毋家牵制,攒不下自己的心腹,也攒不下自己的力量。”

      “等刘祯长大,虽得先帝封了平原王,可他后来那条谋逆夺嫡的路,好像也在她算计里头。”

      ……

      千里之外的驿狱,渤海王刘沅正说着他所知道的往事,凌显扬闭着眼调息,时不时听见隔壁牢房里凌佶叹一声。

      “她就这么静静等着,等四哥铤而走险,等他谋逆兵败,等他众叛亲离。好把这枚捏了多年的棋子,彻底变成保全毋家、清扫朝堂的垫脚石。”

      刘沅顿了顿继续道,“四哥兵败被擒,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场格杀,我们也成了阶下囚。你们以为,这场轰动朝野的夺嫡之乱,就这么落幕了?”

      刘沅语气很平,可那份佩服藏不住:“举国震动,议论纷纷的时候,毋华浓半点狠厉杀伐的气都没露。反倒先提笔写了道昭告天下的文书,字字句句都是痛彻心扉的惋惜,和慈母一样的悲悯。这份手腕心性,实属难得。”

      文书传遍天下,几个人身陷囹圄,倒也从狱卒的闲话里听到了几句。

      那文书里,毋华浓细数多年的抚育之恩,说自己视刘祯如己出,痛惜他迷途知返得太晚,自毁了前程,又自责身为养母没教好。
      硬生生把自己写成了一位痛心疾首,不忍骨肉相残的贤后。

      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了皇后惜才念亲,心怀悲悯,一个个叹息皇家无情,叹息藩王自负。
      紧跟着,朝堂上一众依附毋家,受过毋氏提携的文武大臣,全都默契地站了队,纷纷出班跪地,接连上奏求情。

      言辞一个比一个恳切。有的拿皇家血脉说事,有的拿社稷安稳当由头,恳请陛下从轻发落平原王的余党,保全皇室的体面。

      刘沅淡淡道:“毋氏的门生故吏,不少已经是朝堂心腹,他们求情,是为了垫高皇后的贤德,替毋家博个美名。刻意摆出宽和仁厚的姿态,把严苛杀伐的余地全留给父皇,逼着父皇不得不下雷霆手段,了结这场叛乱。”
      “至于那一纸皇命,也不过是毋氏捏在手里,借刀杀人的工具罢了。”

      后头会怎么走,其实很好猜。
      无非是一道道冷冰冰的圣旨落下来,以谋逆的重罪肃清平原王的余党,把这股跟太子,跟毋家对着干的朝堂势力连根拔了。

      牢里三个人,都佩服她的手段。

      而陷在深宫的叶疏云,冷眼看着这一整台大戏,心里越来越凉。

      在左右侍奉才看得真切,毋华浓的心机城府,早就不是寻常后宫妇人争风吃醋的那点事了,是一步一步算着,把整个时局攥在掌心的帝王权谋。

      宫灯幽微,凉意一点点起来了。

      叶疏云发了会儿怔,开口问道:“师父,他们明日就能进京了吧?”

      鸩子手一顿,“嗯”了一声。
      “明日到京,进不进得了,哪几个人能进,就不好说了。”

      叶疏云抱着药渣蹲在鸩子身边,不甘心,又问:“朝堂的议论,臣子的立场,一概都左右不了明日的局势?或者说,左右不了皇后娘娘的心意吗?”

      鸩子屈指敲了敲手里的小盅,笑道:“蚍蜉撼树,蠢得没边。还不如我这个小盅,好歹能盛下一丝胜算。”

      “师父,我有些怕。”

      “乖徒儿,人在世上,想活明白,先学两个字。”

      “哪两个字?”

      “无悔。”

      ……

      翌日。
      押送叛党与渤海王的车马风尘仆仆,总算到了京城近郊三十里的隘口。

      按皇后毋华浓的懿旨,武陵侯领着麾下驻军就地扎营,按规制等朝廷派人来接管兵权、核验兵符。

      旷野上风大,卷起满地尘沙。

      囚车被拖到阵前,木笼都锈了。渤海王刘沅一身素色衣袍,沾满了路上的风霜,可他身形挺拔,半点狼狈样也没有,就那么静静站着,坦然受着这一场当众的折辱。

      武陵侯刘弃一身鎏银战甲,腰悬佩剑,立在高岗上,眉眼间全是志得意满。
      他俯瞰着囚车里的刘沅,话里压不住的骄矜:“入了城门,你我就是云泥之别了。别怪王兄不近人情,能留你一条命到这儿,已是看重幼时那点情分。至于娘娘会不会被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就不是本王能左右的了。”

      刘沅抬眸,目光清淡如水:“论理兄长该自称‘本侯’,你怎么就笃定了,入了城走的是封王拜相的路?”

      刘弃一哂:“迟早的事。不过你这个爵位,断是留不住了。”

      “爵位是身外物,换我多活几日,我倒是肯。”刘沅道,“兄长糊涂就糊涂在,总看重那起子不值钱的,不肯好好惜命。”

      “得了吧,这些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多少回了。”刘弃嗤笑一声,“你不嫌烦,我耳朵都要起茧子。”

      他压根没把最后那几句警示往心里去,只觉得渤海王已是瓮中之鳖,垂死挣扎罢了,自己平定叛乱、手握京畿兵权,前程好得很。

      就在武陵侯得意忘形的时候,远处官道上的马蹄声一下子急了起来,铁甲铿锵,旌旗猎猎。

      一队精锐禁军疾驰而来,为首的穿着御前武官朝服,正是奉旨来接管兵符、查办此案的殿前司统领陈朝。

      “久不见老将军,近来可好?”刘弃昂首上前。

      陈朝瞥了一眼囚车里的刘沅,抱拳低声道:“老臣见过渤海王,见过武陵侯。”

      “免礼。”
      刘弃寒暄了几句,陈朝却惜字如金,开口只要兵符,刘弃稍稍有些不悦,掏出兵符递过去,又很快缩回了手,“懿旨呢?”

      陈朝眼睛一眯,面色严肃:“臣有今上圣旨,请武陵侯跪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祸乱既定,四海归宁。各镇兵权,悉归中枢。着即收回在外将帅兵符、掌兵信物,一应军马调度、驻防征调,俱听朝廷统一号令。诸将恪尽职守,安分供职,毋得擅专。钦此。”

      武陵侯这才悻悻地把兵符交出去,正要起身,又听陈朝道:“还有第二道圣旨,请武陵侯跪接。”

      刘弃蹙起眉,面露疑惑。

      陈朝取出第二道圣旨,徐徐展开,目光冷冷扫过他。

      “武陵侯刘弃恃权私纵,构陷宗亲,兄弟阋墙,祸乱朝纲,罪证确凿,即刻卸甲,就地缉拿候审!”

      话音落地,禁军一拥而上,瞬间合围,方才还意气风发的武陵侯,脸一下子变了。

      错愕之间他才回过神,兵符已经交了,身侧没有一个人再听他号令。来不及反应,转瞬就被卸了佩剑战甲,枷锁加身,那点得意气焰,散得干干净净。

      “本侯平叛有功!你敢捆我!!”

      “我要见皇后,我要见——”
      刘弃勃然大怒,还要辩驳,却听一记沉缓的钟声传了过来。

      接着第二记,第三记……一记一记从宫阙深处碾出来,穿透九重宫墙,遥遥荡到城门。

      十五记沉鸣。

      钟声一落,整条官道静得连风都停了。
      人人都僵在那儿,脸上全是错愕。

      十五记,是帝丧之声。

      当今天子,就在此时此刻,龙驭宾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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