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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已修) 半句叙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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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秋宫在六宫正中,是皇后住的地方。
琉璃瓦盖顶,地上铺的是金砖,光润得能照见人影。廊下挂着一盏挨一盏的东珠宫灯,珠璎垂着,走一步亮一步。
好看是真好看。
可这地方半点烟火气也没有,宫门外站着一圈甲士,全是内廷的精锐禁军,银甲映着刀光,一个个板着脸,眼睛都不斜一下,把整座殿围得水泄不通。
鸩子一改往日那副邋遢相,换了一身素色长衫,端着夫子的架子,带着叶疏云和阿白立在阶下,垂着眼不吭声。
叶疏云也不敢吭声,他站得腿都麻了,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他就是想不明白,天底下哪有把人火急火燎叫来、又晾在门口的道理。
鸩子也纳闷,凑到内侍跟前,低声道:“某奉皇后娘娘急诏携徒拜见,不敢擅闯,敢烦左右代为上禀?”
内侍往殿里望了一眼:“先生再等等,太子殿下正入宫问安,与娘娘议事呢。”
“太子殿下也来了?”
“正是。”
鸩子一凛,作了个揖退回来。
就这时,东宫的仪仗从宫道那头过来了。
朱轮华车,鎏金饰玉,随从一个个穿得体面,走一步都摆着储君的谱。
车驾停在院中。
殿门开了。
太子刘璟先迈出来,锦袍绣蟒,玉带束身,眉眼又深又利,周身裹着一股压人的劲儿。太子妃王氏跟在身侧,珠冠霞帔,一派世家嫡女的端庄。
刘璟的目光从阶下三人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鸩子身上,他脚步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先生一别数载。”他声音又沉又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丢,“故人重遇,世事翻新。”
顿了顿又道:“天下将倾,时局必改。”
叶疏云低着头,可他觉出鸩子在旁边抖了一下。
没等鸩子回话,刘璟俯下身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点寒意顺着叶疏云的脊梁一路爬上来。
“路只一条。择错,便是覆族无归。”
三句话,半句叙旧,半句析势,半句夺命。
鸩子始终垂着头,一个字也没答。等仪仗浩浩荡荡地走远了,余威散尽了,三个人还屏着气不敢动。
“师父。”叶疏云叫了一声,扶了他一把。
“我没事。”鸩子低声道,“他在提醒我,如今若还存着哪边都不选、苟全于乱世的心思,他就容不得我了,此前放我一马,已是天家的恩赐。”
“哎,数年不见,太子殿下愈发随了他母亲。”
叶疏云:“怎么说?”
“方才见过太子妃了吧,太原王氏之女,根基厚,近日刚诞下嫡长孙。此子落地,太子手里就多了一份谁也撼不动的筹码。诸位皇子争了这些年,谁也没有正统嫡脉,独他添了这一层底气。”
“家世,子嗣,储名,三重加持。是以这般春风得意,势压诸王。”
话音刚落,值守侍卫过来了,把三个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搜得极细。衣料的缝隙都拿指头一寸寸摩挲过去,随身的东西一件一件查验。刀针碎屑,细碎药粉,全给清了个干净。
彻查无误,侍卫才侧身让路,把三人带进正殿。
殿里烧着沉香,暖炉烘着,锦绣铺了一地,光是那炉子里烧的香,闻着就知道不便宜。
叶疏云:这一炉,够我开大半年的药了。
可这么大的殿,空空荡荡。闲杂的宫人内侍早遣散干净了,皇后身侧只留了个垂暮的老婢,垂着手不吭声。
珠帘后头,皇后端坐在凤椅上,隐约看得见凤冠霞帔。眉眼看着没什么波澜,抬眸之间却有一股俯视众人的威压。
三人跪下去,齐声道:“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皇后看着鸩子,声音淡淡的,话里却藏着针:“一别经年,你依旧守着一身闲散,不肯入世入局。”
鸩子立刻改口:“臣不敢。”
皇后嘴角略略一挑,带着点凉薄的嘲弄:“世间的权位荣华,从来只给敢争的人。你妄想置身事外,苟全于乱世,空负一身绝世医术,蹉跎半生,落得无爵无禄,都是自找的。”
“如今肯踏进深宫一步,总算还有几分审时度势的分寸。”
叶疏云跪着,一声没敢吭。
跟太子殿下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叶疏云:别的先不说,这母子俩一见面就敲打人的毛病,倒真是一模一样。
“臣,知罪。”鸩子战战兢兢。
眼前这位中宫皇后,看着端坐在深宫里,温婉端雅,其实心机深得像海,城府谋略远胜过寻常男子。
“不急论罪。”
皇后把目光转过来,落在叶疏云身上。
“你素来孤高,不收门徒,不附权贵。今日为何破例,携徒入宫?”
鸩子躬身垂首:“爱徒姓叶,名疏云,天资冠绝,岐黄之术青出于蓝,臣才破例收入门下。寻常太医束手的顽疾,濒死的绝症,他都能辨证施治。臣带他进宫,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皇后听了,眼里掠过一丝讥诮,分明是不信。
“空口无凭。”她淡淡道,“是否真如你所言,本宫一试便知。”
抬手一示意,两名锦衣男子被领进殿来。
二人生得俊秀,身段也窈窕,眉眼间带着点轻佻的媚态。衣衫松散,站没站相,寻常臣子的端肃没有,宫人的恭谨更谈不上。
一进殿,眼睛就到处转,肆无忌惮地往叶疏云身上扫。其中一个跟他擦肩而过,抬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带过一阵甜腻的脂粉香。
瞥见他穿着内侍的衣裳,那人还低低说了声:“可惜。”
叶疏云:……
老婢介绍道:“这位是郎君瓅,这位是郎君远。”
红衣的叫瓅,青衣的叫远,叶疏云抬眸看了半眼,赶紧道:“草民见过二位郎君。”
这二人面对皇后半点不惧,反倒有几分恃宠而骄的亲昵,彼此间动手动脚,叶疏云一看就明白了,这哪是什么宫中人,分明是皇后养着的男宠,以色侍人,怪不得不怕。
“二位郎君身患重疾,太医院束手无策。”皇后端坐着道,“你的爱徒既有这般本事,那就替他们瞧瞧。”
“治好了,本宫便信你,留为己用。治不好——”她顿了顿,“鸩子,你便是罪加一等,记一笔欺君之罪。”
鸩子:“臣之爱徒定不负众望!”
叶疏云压下心里的慌,上前两步,替二人诊病,望闻问切,一丝不苟。片刻之后,他回身回禀:“回娘娘话,郎君瓅湿热下注,秽毒侵体,毒邪藏在肌理脏腑,是花柳恶疾。”
郎君瓅脸都白了:“你胡说八道!”
叶疏云顿了顿,还是照实往下说:“此病缠绵顽固,毒根深种,要根治,得慢慢固本清毒,急不来。还有一样,疗愈全程须得禁欲……忌房事,忌燥邪,碰一回,毒就翻一回,到时候药石无灵,再无生机。”
郎君瓅正要发作,皇后美目一横,他又缩了回去。
叶疏云接着道:“郎君远,肾精亏虚,元阳耗损得太厉害,气血早衰,脏腑失养。根源是房事无度,伤了本源,以致年少体衰。得静养调息,填精益髓,慢慢固本培元,才缓得过来。”
皇后静静听完,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她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寒得很:“原来如此。本宫宫中一名婢女,近日也染了这秽毒,想来是私通外人,背主妄为。”
郎君瓅跪下痛哭:“奴才是冤枉的!娘娘,奴才是冤枉的啊!”
皇后的声音一下子厉了。
“深宫之中,最忌不忠。心有二主,行有秽乱者,留着无益。”
“拖下去,斩。”
殿外侍卫应声进来,动作干脆利落。
一条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叶疏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叶疏云:我方才说什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生死只在皇后一念之间。殿内死寂,寒意顺着骨头缝往上钻。他一句话,就这么断送了一个人。
正当他心里发沉的时候,皇后抬眸,轻声唤他近前。
叶疏云依言上前,战战兢兢挪到凤椅边。
离得近了,周遭的声响都隔开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彼此说话。皇后的眼睛深得像一潭寒水,紧紧锁着他。
“你方才所言,可有言过其实、言之不尽之处?”
叶疏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生死试探。他这会儿全明白了。
他略一权衡,不敢有半分欺瞒,俯身道:“回娘娘,郎君远身中慢性奇毒,名叫柔丝缠骨散。”
“此毒藏得极隐,不烈不躁,长年累月地啃他的肾精,腐他的脏腑,表面上看跟纵欲早衰一模一样,极难察觉。”
“哦?”皇后嘴角一勾,“奇毒……有多奇?”
“慢毒里头,本来只排前十。”叶疏云道,“若论藏得深,能排前三。”
“你能解吗?”
“能解。”叶疏云道,“对症配药,逐毒固本,修得回来。”
皇后眼里掠过一丝赞许,神色稍缓:“即刻拟方呈上。”
叶疏云取纸研墨,落笔写方,太医院照方抓药送了来,熬制调兑一个时辰,他一步不敢离,半分不敢错,一碗解毒汤药配好,递给郎君远服下,药一入喉,毒渐渐散了。
为了验真假,一直藏在后殿的太医院院判特意出来,亲自给郎君远把了脉,确认奇毒已散,不碍性命。
叶疏云这下松了口气,心想这一关总算过了。
可下一瞬,皇后淡淡的声音就落了下来:“毒可解,人已废,肾精枯竭,本源尽损,于本宫而言,再无用处。”
叶疏云:?
她一点没迟疑,直接下令处决。利刃落下,郎君远当场毙命,血溅在金砖上。
殿里静得可怕。方才那点沉香的暖意,全被血腥气盖了过去。
叶疏云明白了,皇后今日这一场,诊治也好,杀戮也好,从头到尾都是给他师徒二人预备的下马威。这座深宫里,没用的人留不住,有才却不忠心,不受掌控的,也留不住。
鸩子先跪了下去,躬身垂首:“我师徒二人,愿奉娘娘为主,竭尽所能,誓死效命,绝不背逆。”
两条命,就这么白死在眼前,叶疏云浑身发颤,也逼着自己低下头。
“本宫喜欢聪明人。”
皇后脸上无喜无悲,缓缓起身,凤袍曳地。
“平身吧,随本宫,觐见圣上。”
阿白被留在了宫苑里。
只有鸩子和叶疏云跟着皇后,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宫廊殿宇。二人都以为,是要去给皇帝续命,可踏进帝王寝殿的那一刻——
一股浓重的腐臭扑面而来,裹着死寂的寒气,绕着人不散。
师徒二人变了脸色。
龙床上,那人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色灰败,皮肉早没了活气,隐隐泛出腐色。龙气散尽,肉身腐朽,人早死了,而且死了很久了。
叶疏云猛地抬头,满眼骇然。
皇后立在龙床边,背对着他们,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本宫命你二人,修复先帝尸身。肌理血肉,形貌气息,务必尽数复原,与活人无异。”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又冷又利,“待武陵侯,渤海王入京,定谳成狱,案无可翻,先帝便可在百官与太医环视之下‘龙驭宾天’。”
“此事需天衣无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你二人,可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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