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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Chapter 51 重逢 那是叶雨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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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个周末前夕,下课以后,陈江岚去学院一楼的自习教室找向荷,和她一道去食堂吃饭。看到陈江岚出现在后门边,向荷很快收拾了背包,从教室后面绕出来。陈江岚注意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怎么了?”他小声问她。
天气已经变得炎热,为了通风,自习教室的门都敞开着,向荷环顾四周,大概是担心搅乱走道上的宁静,她尽力压低声音,略显急促的语速却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是有个事情,我姐这周末要回北城一趟。她知道你,说是想请咱们吃个饭,就在学校附近,你看行吗?”
相识已久,在日常的交谈中,陈江岚早已得知向荷有个亲姐姐,名叫向莲,她比向荷大了三四岁,现在在西南那边做商业登山的项目,不常待在北城。向荷自小同姐姐关系亲密,但由于向莲的工作性质,她们平日里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现在,姐姐要回来了,向荷得知消息后自然会很开心。
“可以啊,”陈江岚说,“刚好,我在周末也没什么事了。”
向荷闻言,突然想到了什么:“欸,你当家教的工资要回来没有?”
“要回来了,”陈江岚说,“我拉着那个学生聊了半天,最后他跟我道了歉,也去和他家长解释了,说不是我没认真教,是他自己不愿意学。挺奇怪的,他上学期很乖,对学习也还算用心,这学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叛逆了,还当着我的面跟他妈妈吵架,特别凶。”
“他们家出什么事了吗?”向荷问。
陈江岚将手插进口袋,慢慢回忆着:“看上去没有吧,但也说不准,可能背后出了什么事,影响到小孩儿了。”
“其实未必是家里出事了。”向荷走在他身边,推测道,“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人突然就学不进去了。我有个好朋友就是这样,她初中的时候成绩很好,上了高中以后莫名其妙地厌学了……她家里一直都好好的,也不存在因为恋爱或者友情影响心态的情况,这事儿挺怪的。”
陈江岚点头:“嗯,我爸也说过,命这个东西很玄乎,十年一大运,运势好了就会很顺。”
“是蛮神奇的。”向荷思索着,“我姐上中学那会儿对玄学挺有兴趣,经常研究命理一类的东西,她高考完以后还去找大师算过命——你算过命吗?”
“没有,我是不太信这些东西。”陈江岚说,“我妈是搞数学的,搞数学的人可能比较理性,她就很反感这些迷信的东西,我爸也只是嘴上说说,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
“你爸妈和我爸妈是一个态度,”向荷微笑道,“我爸妈知道我姐花钱算命以后气晕了,觉得她浪费钱,但我姐反驳,说她上学的时候给同学看八字,凭着半吊子水平赚了不少钱——反正赚得比花得多。”
“你姐很有商业头脑,轻轻松松把钱赚到了。”陈江岚感慨,“哪像我做家教,还要被学生在背后造谣以至于差点拿不到工资……”
“所以,你以后就不用去了?”
“嗯,储帆马上毕业了,没工夫给我介绍别的学生了,我这两天还在琢磨,有没有什么其他能做的兼职。”
“才闲下来啊,你不想歇一段时间?”
“先想想能做什么吧。再说了,闲着也是闲着,谁不喜欢钱啊?”
……
周末,陈江岚见到了向荷的姐姐向莲。向莲的面貌和向荷很相似,但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她留着短发,穿着随性,甚至有点不修边幅,双眸熠熠,眼瞳中燃有一簇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力量。
“江岚,你好。”她很热情地和陈江岚打招呼,“以前常常听小荷讲起你,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被向莲称作“小荷”,向荷好像不太自在,她上学晚了一年,因此比大多数同学都要年长几个月,脾性相对沉稳,在陈江岚面前,她偶尔也会用自己的年长开玩笑。但在向莲身边,她什么都没有说,神情中竟多了一点罕见的腼腆,像是理所当然被姐姐护着一样。
向莲请客的地点在商业区内一家很有名的火锅店。三人拣了一张空桌坐下,点好菜后,服务员端来一只铜锅,炭火的炙烤下,有细小的气泡从清汤底部冒起,沿着锅沿挤了一圈,又很快碎裂开来,汇入空气中。
“江岚,我听小荷说,你不是本地人?”隔着白色的热雾,向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对,我是辉城人。”陈江岚回答。
“辉城,离北城好远啊。”向莲若有所思道,“你们那边高考比较难吧?能考到这边,太厉害了。”
陈江岚想了想,谦虚道:“我觉得还好,我那些高中同学,他们考上的大学都挺不错。”
“你在的那个环境比较好嘛。”向莲笑着说,“小荷好像给我说过,你家是在辉城大学,对吧?”
“对,我父母是辉城大学的老师。”
“都是大学老师?”向莲的神情呈现出一种不会令人感到刻意的惊叹,“书香门第,厉害哎!”
“谈不上,谈不上。”陈江岚赶紧说。
他们又随便聊了一些家庭情况——大多数时候是陈江岚在讲自己的事,然后话题逐渐过渡到他和向荷校园生活。涮火锅的菜上齐了,向莲把食材下到锅里,原先沸腾的铜锅变得平静,尚未浸润汤汁的蔬菜浮到汤面,缓慢地旋转着。
“本来想请你们吃烤肉的,但那家店好像倒闭了。”等候锅开的时候,向莲说,“我是在北城大学附中念的高中,学校就在这附近,那时候经常和朋友在这一片儿游荡。这几年不怎么过来了,感觉这里变了很多。”
“你以前不是还在这里的哪家餐馆打工过?”向荷提醒道。
“有吗?”向莲怔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哦,我知道了,你说的是在高考以后,我有个朋友拉我赚点零花钱,当时我们不会干别的,只能去餐馆端盘子,结果我俩才干了一天就被那老板大骂一顿,我和我朋友一合计,这钱也不是非挣不可,所以直接跑了……”
“向莲姐体验过不少兼职啊。”陈江岚说。
“没有很多啦,不过现在想想,真的没什么必要。”向莲半开玩笑道,“毕业以后还要上半辈子班呢,何必急这一时?当学生的时候就应该多玩玩。”
向荷用手肘轻碰陈江岚,浅笑。向莲看到妹妹的动作,疑惑:“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江岚之前在做家教,最近学生不需要再上课了,这个兼职就没了,他这两天又在琢磨别的兼职。”向荷解释道。
向莲看向陈江岚:“啊,江岚很急着用钱嘛?”
“没有没有,只是比较闲。”
“你们这学期课不是很多吗?”
“是的,但我个人觉得还好吧,我前几学期上的选修比较多,学分已经修满了,可能会稍微轻松一点。”陈江岚说,“当然,也不是一定要找兼职做……我的心态其实相对随缘。”
铜锅里的清汤开始翻滚,三人止住谈话,从锅里捞出煮好的食物。饭毕,时间尚早,他们就在商业区的街道上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酒吧云集的地带。路边,有些酒吧门口贴着招募歌手的告示,向莲看到了,扭过头问陈江岚:“江岚,你要不要考虑去驻唱啊?我上大学那会儿有同学在这一带唱歌,非常能赚钱。”
陈江岚先前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兼职——毕竟,他从来没有正经唱过歌,也不会弹吉他。他摇摇头,说:“这个技术含量太高了,干不了。”
向莲于是不再提。走到一家酒吧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拉了拉向荷的袖子:“我们去喝一杯吧。”
向荷面露难色:“这,我们等会儿还要回学校……”
“你都大二了,又不是中学生,没人管你去了哪里。”向莲抬手搭住妹妹的肩膀,把她往酒吧里带,“这种清吧没什么的,走嘛!江岚也一起来啊,我请客。”
陈江岚跟着她们走进酒吧,这间酒吧的装潢恬淡,光线呈出一种昏沉却令人安心的暖黄,空气中浮有淡淡的香水芬芳。酒吧的左侧设了一处舞台,有两个女生拿着吉他坐在那里,弹唱着一首轻快的民谣,彩色的光点在她们头顶盘桓、散落,仿佛溶进了轻盈的吉他弦音之中。
三人拣了一张小桌落座,陈江岚和向荷都不太能看懂酒水单,向莲就很熟稔地帮两人点了酒。没过多久,桌上多了几份酒水和小食,向荷盯着玻璃杯中淡粉色的酒液,略略踌躇。
“可以尝一下,我让调酒师做的是低酒精版本,应该不会醉。”向莲半开玩笑道,“醉了也没事,我直接把你打包带回家。”
向荷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小口,陈江岚也拿起自己的那杯酒,将玻璃杯沿碰到下唇。酒液顺着倾斜的角度滑入口中,冰凉,不知是什么水果的甜香在味蕾上绽露,其间混杂着一丝酒精特有的辛灼。他感到轻浅的倦意,于是将身子靠到椅背,静静地听着那两个女孩的歌声。
向荷放下酒杯,她的目光被桌子上放置的立牌吸引了。片刻后,她拿起那个立牌,端详一番:“这上面都是歌名哎。”
向莲点头:“嗯,可以给歌手小费然后点歌的。”
向荷把那个立牌传到陈江岚手里,陈江岚扫了一眼歌单,都是些时下流行的歌曲。这个时候,台上那两个女生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坐在右边的女生仍在弹唱,左边的女生却放下吉他,凑近话筒,灯光映照下,她刘海儿边上的蓝海星发卡也在闪闪发亮:“各位朋友,因为时间关系,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和大家说再见了,如果还想听我们唱歌,明天同一时间再见……”
向荷站起身:“我去一趟卫生间。”说完这句话,她就向着贴有卫生间标识的门扉走去,留下陈江岚和向莲坐在桌边。
向莲慢慢喝着她那杯浮有冰块和柠檬角的酒,目光落到陈江岚身上。她突然坐直身子,认真道:“你不许欺负我妹妹哦,好好对她。”
“当然。”陈江岚回应道。
“要用心点啊,”向莲继续说,暖黄色的光线里,她的眼眸似乎变得很深,“有时候,小荷心里藏着事,但不会说出来……”
陈江岚正要将酒杯放回桌上,听到向莲的话语,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相识半年多,在他的印象中,向荷不像是会掩藏心事的人。但他没有想更多,只是把玻璃杯在桌上放稳,点头:“好。”
没过多久,向荷回来了,陈江岚犹豫了一下,说自己也去一趟卫生间。不知是酒精还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走到洗手台前,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些水扑湿面颊。水沾湿皮肤,带来一片清明的冰凉,他稳了稳心神,走出卫生间。
酒吧里的客人比先前多了一些,台上唱歌的女生换成了两个男生,他们在弹唱一首舒缓的流行乐,一个人主唱,另一个人在和声。主唱男生的声音很独特,音色纤细,仿佛泛有银光,在歌声的吸引下,陈江岚抬起眼眸,向舞台望去,视线不经意间触碰到那个唱和声的男生,他的眼神突然凝住。
台上,少年专注地望着面前的歌谱,双眸如往日一般漆黑而静谧。少年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大约是担心头发显得蓬乱,他用了什么东西把头发夹在耳后,但仍有细碎的发尾从脖颈后冒出来。他抱着一把原木色吉他,指节灵巧地跳跃在弦间,由于苍白与瘦削,那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彩色的光点仍在空中飘扬、旋转,掠过少年的脸庞与衬衫衣领,也将他的身形染上些许不真。隔着人群,又是陌生的装束、陌生的姿态,但陈江岚还是在一瞬间认出了那张面庞——
那是叶雨枫。
陈江岚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叶雨枫了。他们已有一年多未见,上次听到叶雨枫的消息,还是过年回家时,他从母亲口中得知叶雨枫和家里人吵了一架,然后离家出走去外面打工了。他不曾细究叶雨枫去了哪里打工,更没有去找叶雨枫,毕竟,在他的意识里,他基本默认了自己和这个发小不会再有过多交集。这并不是由于他有多么薄情,而是无可奈何的事实——两人所处的环境已经截然不同了,无论曾经多么亲近友好,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势必会越来越少,随之而来的则是难以避免的生疏。随着时间流逝,陈江岚曾经对两人注定分道扬镳产生的轻微失落已然淡去,他一向不是恋旧的人,因此,叶雨枫在他的心里的形象,已经逐渐衰萎为一个昔日的友人,曾经在他生命间经行的重要过客。
可陈江岚还是无法言说看到叶雨枫的那一刻,他内心深处生出的震动。真的是叶雨枫么……可是,叶雨枫怎么会在这里?
惊喜与困惑在胸口剧烈膨胀,几乎要把躯体撑破,他不由自主地向舞台走了两步,又再次停下。距离拉近,那个人的脸庞更加清晰了,苍白的肤色,漆黑的瞳,长长的睫毛上悬挂着一点光亮。
……是他,台上的那个人,真的是他。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台上的少年。音符在耳中拉长,继而变得失真,四周细碎的人声如尘埃般缓缓下沉、堆积,最终归于沉寂,昏沉的光线里,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大雪之中,雪落无声,四际只余白茫茫的寂静。
“怎么了?”不知何时,向荷走到了他身旁,低声问。
“唱歌的那个人,我好像认识。”陈江岚木然开口,却觉得声音有些滞涩。一团难言的情绪堵在喉咙里,那情绪太过浓烈,令他感到陌生,甚至恐惧。
向荷看看台上的歌手:“是熟人?”
“对,是我的……中学同学。”陈江岚以一层最浅的关系应付道,“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唱歌……”
“他也在北城念大学?”向荷问。
“没有,他一直在辉城。”陈江岚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北城的。”
向荷顿了顿,迟疑道:“你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绝不会。”陈江岚说,他意识到自己在那里站了太久,于是又将语气放得和缓,“我们先回去吧。”
他们回到了座位上,向荷对向莲解释了陈江岚站在那里的原因。向莲听后也觉得稀奇,她把小桌上的立牌推到陈江岚面前:“你要不要向他点个歌,告知一下你在这里?”
陈江岚稍有犹豫,但又觉得还是不要打扰叶雨枫工作,于是摇摇头:“不,我等他唱完再说吧。”
向莲看了一眼酒墙边上的排班表:“这班歌手唱完要到十一点了,你们学校的宿舍楼几点关门啊?”
“就是十一点关门。”向荷回答。
“没事,男生宿舍楼可以从后面翻窗子进去的。”陈江岚下意识说,又觉得自己这话似乎忽略了向荷,他看了看手表,提议,“现在还没到十点,要不,我先送你回学校?”
向荷思考了几秒钟,摇头:“不用,我陪你等吧,还能听一会儿歌,今天我和我姐回家住好了……这是你在老家的同学嘛,能见到面不容易。”
他们继续坐在小桌前,静静听着由舞台处飘来的歌声。每唱完一首歌,那个负责主唱的男生总要讲几句话活跃气氛,也会和听众们互动,可叶雨枫始终没有看向台下,搭档讲话的时候,他只是低头拨弦,为对方的话语配上简单的旋律。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仅仅只是一瞬,台上的演出进行到ending部分,主唱的男生对听众们作了告别,两人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场。陈江岚站起身,走到舞台侧边,这时,叶雨枫正好提着琴颈从台上走下来,他依然没有注意到陈江岚的存在,只是径直经过他的身侧。
“叶雨枫。”陈江岚唤出面前人的名字。
叶雨枫停下步子,扭头望向他,接着,他定在原地,深黑的瞳孔中也多了震动。
“你——”他凝望着陈江岚,大概是由于太过震惊,余下的话语久久没有出口。最后,他移下视线,眼底多了一层柔和。
“陈江岚。”他的声音很轻,以至于听不出情绪。
“真的是你,”陈江岚的目光仍停留在叶雨枫身上,“你怎么在这里?”
“话说来长。”叶雨枫暂且没有解释,他望向陈江岚身侧——此时,向荷已经来到了陈江岚的身边,“你……是和朋友来这边玩?”
“嗯,对。”陈江岚这才想起向荷,赶忙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向荷。向荷,这是我的中学同学,叶雨枫。”
“叶雨枫,你好。”向荷对叶雨枫笑了笑,说。
叶雨枫看着向荷,几秒钟后,他礼貌道:“噢……你好。”
他对向荷的存在没有表露出太多惊奇或是热情,这让几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凝滞。陈江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叶雨枫,但又觉得向荷也在这里,他似乎不该忽略自己的女朋友。这时,向莲走过来了,她拉住妹妹的胳膊,说:“那你们老同学慢慢叙旧吧,我和小荷就先走了。”
叶雨枫的视线移到向莲身上,眼中多了一丝困惑。察觉到他的疑问,陈江岚连忙解释:“这是我女朋友的姐姐,我们和她一道来玩的。”
叶雨枫冲着向莲轻轻点了一下头,以示问候。借这个机会,向荷侧过脸。对陈江岚轻声道:“那我们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学校。”
送走了两个女生,陈江岚回到酒吧里。叶雨枫把吉他在琴包里放好,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代班的调酒师似乎有些好奇,压低声音问了他几句话,然后递给他一罐绿色包装的饮品。
陈江岚在他身边的座位坐下:“我刚才还有点不敢确定是你……怎么留长发了?”
“大概是从去年冬天开始,我一直在大学城那边的酒吧街当乐手,那一阵子身边留长发的男生很多,我也跟着留了。”叶雨枫平淡地解释道,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陈江岚,只是盯着吧台台面上卷曲的木纹。
“你……做乐手?”
叶雨枫轻轻点头,将手里的易拉罐在吧台上立住:“嗯,我学了吉他……去年七月那会儿,我和家里人吵架了,之后闹得很僵,所以就搬出去了。”
“这个我知道。”陈江岚说,“那,你怎么来北城了?还在这里唱歌?”
叶雨枫没有疑惑于陈江岚是怎么知道他和家里人吵架的,他组织了一番语言,缓缓开口:“我跟朋友——做乐手时认识的朋友来北城演出,演出完以后,看到这家酒吧在招募驻唱歌手,就来给老板试唱,然后通过了。这里开的工资还挺高的,我就留下了。”
听着叶雨枫平静的叙述,陈江岚突然感到一阵陌生。一年多未见,叶雨枫的身上显然发生了很多他所不知道的事,现在,面前的这位旧友,或许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腼腆内敛的少年,想到这里,他竟对此生出了莫名的失落。
“你到北城多久了,”他掩去心底莫名的情绪,故作轻松道,“来了北城,怎么也不来找我?”
“我还没来多久,”叶雨枫的神情里终于多了一丝窘迫,他停顿片刻,继续说,“所以……还没来得及。”
“那你现在住哪儿?”
“不远,就在这附近。”
陈江岚扫了一眼手表钟面,夜已经深了,他不知道叶雨枫的作息如何、明天是否还有别的安排。担心打扰到对方休息,他站起身:“今天太晚了,先回去吧,以后再聊。”
叶雨枫“嗯”了一声,他也站起身,背上琴包。两人并肩走出酒吧的玻璃门,陈江岚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这家酒吧的名字。雪松酒吧,他在心里将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
雪松酒吧所在的地段没有别处那样热闹,深夜,街道上行人稀少,竟渗出几分冷清。他们沿空荡荡的街走了一会儿,叶雨枫问:“从这里回你们学校要多久?”
“现在没公交车了,走快点的话,回去大概要四五十分钟吧。”陈江岚想了想,答道。
“哦。”叶雨枫淡淡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讲话,陈江岚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十几秒后,他却又听到对方的声音,“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你现在回学校还要那么久,要不要到我那里住一晚?”
“这……太打扰你了吧。”陈江岚说,对于叶雨枫的好意,他稍感错愕。
“没事的,我一个人住。”叶雨枫说
陈江岚心里有些动摇,久别重逢,还没有聊几句就要分别,到底是有些不舍。想起两人念书时的亲近,他也不必同叶雨枫太过客气,想到这里,他应下了叶雨枫的提议:“那好,麻烦你了。”
他跟着叶雨枫来到一个有些老旧的住宅区,走进漆黑的门洞。他们穿过弥漫有灰尘气味的楼道,停在一扇老式的绿色防盗门前。叶雨枫用钥匙打开门,摁下顶灯的开关,顿时,泛有暖色的灯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叶雨枫所居住的房间很小,大概是由于天气热起来了,他将草席铺到了地上,床板上则堆放着生活杂物,东西很多,但摆放得齐整。靠前的桌边放着一个木质凳子,叶雨枫让陈江岚先在凳子上坐下,他从琴包里取出吉他,把吉他平放在地板上,然后转动琴头的弦钮。
“你这是在?”陈江岚好奇道。
“换弦。”叶雨枫回答,“刚才唱歌的时候弦断了,得换新的。”
陈江岚看着叶雨枫取下断弦,又在琴包里摸出一个小纸袋,从里面拆出一卷弦。他动作熟练地安上新弦,拧好弦钮,看着他的动作,陈江岚不禁问:“你什么时候学的吉他?”
“就是去年夏天那段时间。”叶雨枫说,他站起身,将拆下来的断弦和包装袋丢入垃圾桶里。
“那也没多久……这么短的时间,你就弹得很好了,厉害。”
叶雨枫摇摇头,轻叹:“我弹得不行。”
“可以了。”陈江岚说,他犹豫了一下,又问,“我能看看你的吉他么?”
叶雨枫俯身拎起琴颈,把吉他递给陈江岚。陈江岚拿住吉他,根据脑海中残存的印象,他将琴体放到腿上,作出一个抱琴的动作,右手胡乱拨了一下琴弦。
“挺好的。”他把琴还给叶雨枫,“我是完全不会弹。”
叶雨枫将吉他倚到墙边,然后在陈江岚身边坐下。
“这里也没有什么能招待的东西,”他抱歉道,“你喝这个么?”
他递给陈江岚一个绿色包装的易拉罐,陈江岚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在酒吧里,那个调酒师送给叶雨枫的饮料。他摇了摇头,没有接那罐饮料:“不用了,我刚才在酒吧里喝过东西了。”
叶雨枫将那瓶饮品举到眼前,尝试阅读包装上印着的外文字样:“这个应该是气泡酒吧。”
“我反正不太能喝得惯这些东西。”陈江岚说,他回想起刚才喝酒时的感觉,其实,他并不喜欢那种混杂有酒精气味的、不自然的浓郁果香。
叶雨枫无声地笑笑,没有说话。陈江岚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之前听我妈说,你是和家里吵架了,然后去外面打工了……发生什么事了么?”还有,为什么不继续复读了?但想到叶雨枫曾经的成绩,陈江岚终是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
“嗯,”叶雨枫点头,他眼睑低垂,似乎在思索如何向陈江岚解释这件事,“这个事情,怎么说呢……”
“没事,你不想讲就算了。”陈江岚观察着叶雨枫的神色,轻声道。
“告诉你没事的,就是讲起来枯燥。”叶雨枫似乎低低叹了口气,“整个事情里,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话虽如此,他终究还是没有讲下去。察觉到他言语间的一丝抵触,陈江岚知趣地没有追问。
他们又随便聊了几句,便准备休息了。叶雨枫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一次性洗漱用具给陈江岚,说是之前从酒店拿的,没想到现在能用上。陈江岚洗漱完毕,回到房间,他看到叶雨枫蹲在墙边,点燃了一盘蚊香。他把蚊香在金属薄片上固定好,摆在房屋的角落,不一会儿,那仿佛泛有淡紫色的幽静气味在房间内飘散。
叶雨枫原本打算为陈江岚把床腾出来,陈江岚见床上堆的东西很多,收拾起来浪费时间,于是制止了叶雨枫的动作,说反正也就是将就一晚上,他也在地铺上凑合一下吧。灯熄了,两人并肩躺到地板上的草席,有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黑暗染上朦胧的辉光。困意上涌,陈江岚闭上眼睛,将自己掷入睡梦之中,慢慢的,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缓。
叶雨枫却没有阖眼,很久很久之后,他侧过身,默默望向窗外的月亮,黑眸之中多了一点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