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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Chapter 50 微风 微风携雨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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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夕,储帆到陈江岚的宿舍里,找陈江岚跨年时出去玩——年末的秋招中,他已经签下了一份广告公司的工作,现在正值毕业前的清闲时期。陈江岚却推辞了他的邀请:“不好意思啊,我已经和别人有约了,就不去了。”
储帆不明所以:“你和谁啊?我们这边好多人呢,可以一起来啊!”
一旁,陈江岚的室友扭过头,向储帆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储帆恍然大悟:“噢噢,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好运哈!”
等储帆走了以后,室友踢了下陈江岚的凳子腿,问:“话说,你们还没在一起?”
陈江岚侧脸看向他:“嗯?”
“你小子别装傻,”室友没好气道,“跨年和别人有约了……肯定是向荷吧?”
陈江岚也没打算瞒室友,点头道:“是啊,她约我出去玩,我答应了。”
“她约你啊?”室友瞪大眼睛,“你怎么能让女生主动?”
“啊,这没什么吧。”
室友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哦,我懂了。我说你俩怎么这么久还没在一起,原来是你这边态度不明确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别这么八卦。”陈江岚瞥了他一眼,说。
“你这就做得不厚道了,”室友和陈江岚混熟了,知道他性子平和,嘴上也没把门,“你是不是不甘心啊?这个不如上一个那么漂亮,所以才吊着人家……”
陈江岚终于蹙起眉头:“喂喂,不要乱讲。”的确,向荷的外貌是和他前任女友颜皓文有一定差距,但她五官周正,即使达不到惊艳,倒也不至于平平无奇。抛开相貌一类的外在因素,向荷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他不愿听到旁人对她的贬低之言。
他和向荷相识已有三个多月,自从那次在讲座上偶遇,后来又借伞还伞,这么一来二去,两人的往来增多,现在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很好的朋友了。其实,室友对他们的调侃并非空穴来风,随着相处的时间变长,陈江岚能感觉到向荷对自己萌生出了某些心思,同样的,他对这份友谊的态度也开始变得不纯粹。然而,陈江岚没有想着挑明这份心思——和颜皓文在一起又火速分手的教训就摆在眼前,况且,他对恋爱这件事的兴趣淡薄。或许他可以为了恋爱而去追求女生,但仅有的淡淡情愫难以给予他足够的动力……简而言之,目前,他尚无主动推进这段关系的欲望。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残忍,很多人说,男生不主动就是不喜欢,面对向荷,他本该如室友说得那样更加主动。但在内心深处,他对主动怀有轻微的抵触——这不单单是对向荷,在面对曾经的徐亭与颜皓文时,自己也是如此。他自知这样的心情不是出于“全无好感”,可能,这只是缘于他骨子里对外界的疏离与冷漠。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会对自己说,还是听从内心,再和向荷处一段时间吧。
跨年夜,陈江岚忙完了学院元旦晚会的事宜,匆匆赶到学校北门,和在那里等他的向荷汇合。两人到了校外的商业区,此时,街上人流熙攘,霓虹灯闪烁着绚丽的光彩。北城的新年烟花秀历年来会在商业区一带举办,时间临近零点,大家都聚在广场上等待,很多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依偎在寒冷却繁闹的冬夜之中。
陈江岚和向荷并肩坐在广场边的长条木凳上,等候零点时的烟花表演。轻柔的音乐在耳边潺潺流过,不远处,有个男生突然单膝下跪、向同行的女孩求婚,女孩微笑着答应了,一时间,载满祝福的惊呼与掌声从四面飞出,将两人紧紧环抱。陈江岚有些犹豫——氛围这么好,他似乎应该对身边的向荷说点什么?向荷是个温婉而开朗的人,如同春日的阳光,温度融和适中,不带任何锋利的棱角;但她又不是那种毫无个性的温柔女孩,相反,她看似平常的外表下蕴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强大的韧性。陈江岚很欣赏向荷,面对她的示好,他总该有所回应,可到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仰起脸,望向被城市灯光染为暗红的夜幕。
倒计时的喊声自人群中迸发,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烟花的光亮划破了夜空。在烟花璀璨绚烂的光芒之下,在流行音乐欢快的节奏声中,人们相互拥抱,庆祝新一年的来临。喧嚣里,陈江岚注视着空中的焰火,任由星花溅落的光芒坠入自己眼眸,身旁,向荷悄悄偏过视线,她望向陈江岚涂染着稀薄光华的侧颜,轻轻咬住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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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陈江岚回辉城过年。回家后的一个晚上,饭后,陈江岚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洗碗,江梦则拿着一块抹布擦去洗好的碗上的水迹,将它们一只只摞入橱柜里。水流声中,她突然开口:“你跟叶雨枫还有联系吗?”
陈江岚手上的动作一顿,这次回家后,他还没有见过叶雨枫:“没有啊……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陈江岚一边问,一边将一只洗好的碗递到母亲手里。
“我想着你和他关系那么好,多少知道一点他的事。”江梦道,“他复读以后还是没考上大学,然后离家出走了”
“吵架了?”陈江岚关上水龙头,将洗碗的海绵拧干,“是和他那个……继父?”
“不是,就是跟岳老师和他大哥吵了一通。”江梦合上橱柜,语气平淡,“岳老师和我说的……她因为这个事挺伤心的。”
“他离家出走了?那他现在在哪里?”陈江岚不禁问。
“还在辉城吧,好像是在大学城那一带打工。”江梦慢慢说,“这大过年的也没回家,哎……”
陈江岚感到几分疑惑,他知道叶雨枫对叶兆睿的态度有些复杂,但不至于到能生出这么严重的冲突的程度:“他跟他大哥为什么要吵架啊?”
“岳老师也没细说,”江梦道,“她觉得是那个后爸——就是方老师在背后挑拨兄弟之间的关系了。”
这时,陈松泽挤进厨房倒垃圾,他听到了刚才江梦和陈江岚的交谈,插话道:“外人挑拨关系可能算个因素,但依我看,亲兄弟间的冲突八成是源于父母一碗水没端平。”
陈江岚:“这至于吗?”
“当然至于了,”陈松泽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江岚你是独生子,没法感同身受的。”
陈江岚还是不解:“为什么?我要是有两个孩子,我肯定一视同仁。”
“呵呵,别说养小孩了,你就是养两只猫,都会更偏心其中一只。”陈松泽说着,从他们身后退出厨房。
寒假转瞬即逝,开春,陈江岚回到学校。在文学院,大二下学期正是课业压力最大的一个学期,他们的课表被排得满满当当的,论文与小组作业也是接连不断。周末,刨去做家教的半天,陈江岚时常和向荷待在一起,享受为数不多的闲暇,有时赶上两人作业都没写完,他们就到校外的咖啡馆里一道自习。向荷很喜欢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窗外是一片绿茵草地,她总是快于陈江岚写完周一要交的读书笔记,然后侧脸望向窗外,静静等候陈江岚。
“下雨了。”她看着室外的景象,喃喃道。
陈江岚闻言抬头,果然,玻璃窗外侧沾上了雨丝擦过的细微水迹:“没事,雨很小……就算等会儿下大了,我包里还有伞。”
向荷唇角微扬:“怎么,长教训了?”
陈江岚明白她的意思——他们相识的那天,自己曾忘了带伞,他跟着笑了笑:“是啊,长教训了。”
“这么说来,我们认识也有半年多了。”向荷感慨道,话锋突然一转,“那,你怎么想啊?”
“嗯?”
“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你不会感觉不到我在追你吧。”
陈江岚愣了愣,他放下笔,对上向荷的视线。向荷也回望向他,似乎在观察他的神情,几秒后,她叹了口气:“果然,你是对我没什么兴趣。”
陈江岚迅速摇头:“不是,刚才有点太突然了,我没有反应过来。”
“那你现在应该反应过来了?”向荷将身子向后仰去,靠上咖啡馆被漆白的木质椅背。
“怎么说呢……”陈江岚握住双手,“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当然很乐意。”
向荷的表情有了一瞬的迷惑:“你、你这话听起来好奇怪……你对颜皓文也是这样的吗?”
陈江岚惊讶:“欸,你知道?”
“她可是咱们这一届的风云人物啊,有过哪几个男朋友,大家都会知道吧。”向荷很自然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觉得你这句话,呃……”
她的话语停顿了下来,似乎是在掂掇形容的词语。趁着这个空隙,陈江岚说:“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当时也是她先跟我表白的——”
他又觉得自己的说辞透着一股自恋,于是咳嗽一声,尽量将语气放得真诚:“我不是在给自己贴金,或者借机吹嘘自己,只是说颜皓文是那种很积极很自信的性格……我觉得这个性格是很好的。而且,你可能也知道,我是被颜皓文给甩了,之后对恋爱就有顾虑了,所以……”
向荷噗嗤一笑:“你怎么还反思上自己了?”
“不是,我很认真的,”被向荷这么一说,陈江岚有点发窘,“还有,我没怎么和别人讲过,但我这个人有个问题,就是从小到大都比较淡,很少和人吵架,情绪波动不强烈,反映到待人处事上,可能就不怎么显得热情……我想说的是,我觉得你很好,你也没有自作多情。”
“这样啊。”向荷点点头,眼瞳中闪过浅笑,“那,我也觉得你人挺不错的,你可以考虑一下和我恋爱么?”
“嗯,当然可以。”
向荷沉默几秒,试探道:“我们……这就算确定关系了吗?”
陈江岚点头:“算啊,怎么不算。”
说完这句话,他们又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须臾,向荷率先打破了这片浅浅的尴尬:“不过,你刚说到性子平淡这个问题,我其实有点能理解你的想法。”
“是吗?”
“嗯,”向荷说,“我跟你挺像的,很少和人发生冲突,也是比较平和的性格,有时候,我真的没办法理解身边有些人谈恋爱时的那个状态。我高中的时候谈过一个男友……等等,这个可以讲吗?”
陈江岚觉得眼前的画面很是诡异——哪有刚确认完关系就提起前任的情侣啊……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先前也讲到了颜皓文,于是说:“你讲呗,反正刚才也提到我前任了,算是扯平了。”
向荷继续说:“我高中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但我跟他恋爱的时候和平时根本没差别,我的朋友里没人发现,还是我告诉她们、她们才知道了。当时我们班主任抓早恋抓得特别猛,却从来没有抓到我身上,因为我的成绩特别稳,几乎都不波动,她都没想到我会在谈恋爱。分手以后,我把这个事跟我姐说了,我姐一个劲儿安慰我,结果弄得我莫名其妙的,我姐就很惊讶,她问我为什么不难过——她每次分手都要死要活的。可是,在我眼里,这个事情虽然说不上一点儿都不痛苦,但还是比较平淡的……我是真的没有体会过那种特别浓烈的情感。”
“那咱们是很像啊。”陈江岚笑了笑,“其实,这样也好。”
“可是,你不会遗憾么?”向荷慢慢说,“可能,男生和女生不太一样吧……我小时候看的都是言情小说,那些小说给我灌输的价值观,就是爱情是一个特别特别神圣的、重要的东西,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后来才发现这是谎言……但我发现,就算至死不渝的爱情是虚假的,还是有人真的能够体味到爱的甘苦、爱的馥郁,而我却连感受这份虚假的能力都没有。成绩可以通过努力学习得到,钱可以通过努力工作挣到,但缺失了这份感情体验,我觉得有点遗憾……”
陈江岚心间泛起错愕,向荷居然会怀有同他相似的想法……某种意义上,他其实能理解向荷这番听来幼稚的话语——考到这所学校,在系里排名靠前,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向荷的成长轨迹,大抵是和他一样不曾经历过什么挫败。当然,在理性上,陈江岚明白,他们仍处于学校的象牙塔中,步入社会后肯定不会像过去一般顺风顺水,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凭借着浅薄的人生经验,在精神层面生出对感情的困惑,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会遗憾么?陈江岚思索着,他可能体会不到向荷那样的遗憾,毕竟,社会对男性情感的要求总是克制的,他也没有经过言情小说里可能存在的“爱情最为神圣”这一观念的熏陶,但作为文学院的学子,多少会有些理想主义,要说全无遗憾,还是太勉强了。
“肯定会遗憾啊,不过遗憾也没有用,只能这样了。”陈江岚说着,试图让话题轻松起来,“可能,我们这类人不适合搞创作就是这个原因……我们没有那么多表达的需求。”
他们相互看着对方,片刻后,两个人都笑了。
“好奇怪,为什么要聊这些。”向荷坐直身子,问,“你写完读书笔记了吗?”
陈江岚合起本子:“只差一点儿了,我晚上回宿舍再写吧。”
“那现在干什么?”
“都坐了一下午了,不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么?”
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座,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室外,微风携雨,清清凉凉抚过面颊,陈江岚牵住向荷的手,走进这片被细雨淋湿的青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