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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打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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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邢越背着书包,路过客厅向两人告别:“爸,妈,我去上学了。”
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昨晚没睡好,望着给明禾单向发的消息,还有一堆刺目的红色未接来电,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小越,麻烦你问下明禾周末有没有空?”路代柔挖了一勺燕麦粥,“我想约她出去玩。”
邢越呆呆眨眼。
路代柔望向他,“我很少出去。你有没有什么地方推荐?”
邢致远听前半句,知她是在点自己,弯唇没说话。
邢越微歪头,对上父亲的视线,后者向他轻点头。
路代柔注意到父子俩的互动,握着木勺的手悄然攥紧。
呵,无论表象多好,内里还是一个战线的。
得到父亲的肯定,邢越这才开口:“啊,我之前听朋友说过好多地方呢,我整理一下发给妈妈吧。”
“嗯,你先问小禾的时间方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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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禾答应周六的出游。
在她记忆里,邢越妈妈善解人意,但她不确定那位温柔的阿姨,多年来是否变化,又是否愿意站理不站亲。
总之,她要先接触再判断。
周六这日,明禾坐在镜子前编发,身后房门推开,她从镜中睨了少年一眼,没有转身。
方昀安绷着脸,坐在一旁,托腮望她。
“你也别闲着,把我这边的编好。”明禾向左抬颌。
方昀安沉默捧起她左侧的发,长指并入,分开三股细细编起来。
两条长辫编好,明禾起身照全镜,镜中女孩穿白T,茶色卫衣外套,咖啡色百褶裙,简单又清雅。
“这么高兴。”少年声调低平。
“这么不高兴。”明禾奇怪地打量他。
方昀安:“谁才说,再不与那人来往的?”
“我又不是跟他单独出去。”
方昀安散淡扯唇,“的确不是单独,你是去见他妈。”
明禾懒得理他,出房门,正遇见爸爸从卫生间出来。
方想昨晚半夜才回家的,他揉揉睡乱的头发,问:“你不是要跟那个高富帅出去吗,还没走?别迟到了。”
“爸,他叫邢越。”明禾厌烦那什么怪异的称呼。
方昀安冷冷走过两人身边。
“怎么回事?”方想看出他脸色不好,问明禾,“你跟你哥吵架啦?”
“没有啊。”明禾挥手告别,转身出门。
方想走到阳台,注目远望,忽一抬手,“呦,人家对小禾蛮上心的,还特意接到家门口。”
方昀安走去,见巷口停辆黑色轿车,俊美少年站在车旁,左右张望,似见到什么,长腿一迈,向前迎去。
方昀安顺着他脚步移动视线,果见明禾出巷。
“这孩子模样也不错。”方想扒在窗边俯望,“跟小禾正合适!”
方昀安注视他的脸,视线过久,方想纳闷问他,“怎么了?”
“小禾还这么小。”少年声音平静。
方想愣两秒,笑拍他肩膀,“傻孩子,我是为你好啊。”
“她这么漂亮,是不愁男人的,到时把她嫁给个有钱人,彩礼全用来给你找个好媳妇。”
“我现在也可跟你早交代好,你日后定要去大城市读大学,到时找个本地姑娘,最好是独生女,我也能跟着你享福。”
方昀安转过视线,眼神沉暗,盯着街角离去的黑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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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一见明禾,邢越笑容绽开,大步迎上,垂头低声,“那个,我爸也在。”
明禾没想到会见邢越的爸爸,顿住脚步,僵在原地。
邢越面色为难:“我爸比较黏我妈,但你放心,他只送我们去市里,一到那他就会离开了。”
“而且……”邢越瞄她一眼,“我爸也是想看你一下。你放心,我妈喜欢你,我爸只会更喜欢你。”
“行了,你快闭嘴吧。”明禾提提唇角,放松面部表情。
邢越只当她是因没提前得知会见邢爸而发脾气,笑了笑,也没在意。
路代柔坐在后座,看见女孩逐渐靠近,吩咐:“你别冷脸吓着人。”
邢致远在驾驶座,从后视镜与她对视,“那你现在对我笑下,我模仿一下。”
“等下先跟我爸打招呼啊。”邢越与明禾并肩,朝她小声提醒。
明禾抬眸,前方车窗已降下。
“你儿子好像不招小姑娘喜欢。”邢致远望着窗外靠近的二人,指尖轻敲方向盘。
路代柔也看出明禾对儿子隐隐的抗拒,但她没太在意。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是敏感爱闹别扭的。
明禾站在窗边向两人问好,没听邢越的话,她先与后排的路代柔打招呼,再是邢致远。
邢越跟在身后,垂在身侧的手发颤。
他害怕爸爸生气。
“小禾,你好啊。”谁知,自己那死人脸的爸,笑得眉眼温和,低沉的嗓音也轻柔无比。
明禾看到邢致远的面容,倒是一愣,随后灿笑问好。
她发愣不是为他的态度,而是他的长相与气质——方昀安与他乍看简直像父子。
但也只是乍看,论五官细节,邢越果然还是亲儿子。
邢越为她拉开后车门,明禾上车,心中有些忐忑,膝盖并起,悄悄呼气。
“小禾。”路代柔递来一副窄框猫眼墨镜,笑,“给你。”
“咦?”
“怎么啦?”路代柔微歪头,嗓音温暖,“我记得你喜欢的,现在变了吗?”
她询问的语气,包容又平和。
前排的父子俩都抬眸看向后视镜,微讶。
“不不,我现在还喜欢啊!”明禾惊喜,“但阿姨怎么知道我喜欢的啊?”
“你以前说过呀。”
“以前?”
“你四年级的时候啊。那时我给小越去学校送衣服……哈,不记得也没事。”路代柔摸摸她的辫子,再将墨镜递去,“你现在还喜欢真是太好了,戴着试一下?”
明禾迎上她温柔的目光,向她一笑,接过。
路代柔反手从包中掏出另一副墨镜,调皮眨眼,“阿姨也厚脸皮给自己准备了同款,小禾介意吗?”
“当然不呀。”
两人一起戴上墨镜,相视而笑。
同样小巧的脸,墨镜遮眼后,精致的面容更相像了。
邢致远撩眼,等待红灯的间隙,目光一直通过后视镜停在后排。
“小禾,你愿意跟阿姨合照几张吗?”路代柔问。
她音色本就低柔清澈,再带几分真挚询问,莫名让人感到悲伤的虔诚。
明禾压下心底古怪,点头,“当然啦。”
两人在后排合影数张,轻柔笑语不断,车内氛围美好。
邢越悄悄抬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状似不经意拍下一张。
画面中,少女两条长辫垂落,墨镜小脸,青春明媚,她靠在卷发女人肩头,女人也一副墨镜,勾唇微笑,成熟优雅。
邢越抚摸照片,笑意略显羞涩。
爸妈对他还真不赖,今天把人家约出来见面,还都这么温和。
潮凉的秋风从窗外吹进,邢越神清气爽,甚至开始想象如今这样一家四口出行,在他未来人生将是多么寻常的图景。
叮咚。
手机消息。
【爸】:把拍的照片传我一份。
邢越扭过头,他那等红灯的父亲已放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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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致远送三人到商城后,并没立刻离开。
“他最多陪我们半小时,马上就走。”邢越小声告诉明禾。
明禾翻他一个白眼,怕他没看到,食指拉下墨镜,又对他翻了一个。
这动作在邢越眼中只有可爱,他嘻嘻一笑,不自觉挨她更近,用肩头轻撞明禾。
“离我远点!”明禾低喝,语气充满嫌恶。
邢越愣住,桃花眼水光迷茫,看起来无辜又委屈。他心中羞恼,正欲发问,却听前方传来熟悉的争执。
路代柔双手环在胸前,“你从来都是这样,说话永远不作数!”
“我想陪陪你,再陪陪你喜欢的...小姑娘,怎么了?”邢致远悠悠笑问。
“你昨天说送到门口,今天又变卦。你在这里,我们怎么玩得自在?”
“人家小姑娘也没讨厌我啊,小柔,你对我太严格了。”
“严格?我只有这一点点从你指缝中求来的自由,就这一点点,”路代柔拇指比上尾指指节,“而你呢,你连这一点点都要介入!”
邢致远面色倏沉。
明禾看到两人氛围僵持,正不知如何是好,回望邢越,却见后者正按着左手,而那只手……
在强烈颤抖。
对上明禾的目光,邢越将发抖的手插入兜中,漫不经心一笑:“没事,我爸妈就是吵吵嘴,马上就和好啦。”
明禾视线扫过他夹克左兜,就算藏住手心,还是能瞥见颤抖的臂弯。
邢致远最后还是走了,三人氛围顿时轻松。
中心商城附近的游园街是年轻人最爱去的,商铺林立,娱乐场所诸多。三人闲逛,邢越极有眼色,前后跑腿,买票又买食物。
这不,刚看完一场电影,出来有些渴,他立刻道:“我去对面买水。”
言罢,人便勤快跑去对面咖啡店。
明禾心猿意马,估摸何时开口,见路代柔滑动手机,眉心轻蹙,不知在回复谁的消息。
似是察觉明禾的视线,路代柔很快收起手机,向她一笑:“小禾玩得还开心吗?”
“嗯!”
路代柔弯唇笑笑,捧起明禾一条辫子,轻轻抚摸。
明禾试探问:“邢越他……从小有犯过错吗?”
路代柔一顿。
她看出明禾有话想说,安抚地向她一笑,并没反问,温和答:“大人都会犯错,何况小孩呢?”
“那阿姨怎么对待犯错的小孩呢?”
路代柔微微歪头,示意她说下去。
明禾紧掐手心,语无伦次,“我看许多父母为袒护自家小孩,会扭曲事实……我家的情况阿姨应该清楚,我没有妈妈,接触到路阿姨您,觉得您很温柔,所以我……”
路代柔小幅点头,耐心听着,见她说不下去,轻笑:“小禾,我先论是非,再谈亲疏。”
明禾眼睛亮起。
路代柔问:“是小越欺负你了吗?”
恰这时,邢越回来了。
“妈,小禾!”少年喊声朝气。
他攥着两杯咖啡,阳光下,桃花眼绚烂流光,穿黑皮夹克,扎小马尾,酷帅又俊美,但因那露齿的甜笑,又添几分孩子气的天真。
明禾望着他的笑脸,有一瞬心酸。
但也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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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邢越带两人去临湖边,支起帐篷。
天高气爽,明禾坐在帐篷口,看邢越在两棵树间系挂吊床。
少年轻哼歌,嘴角翘着笑意,长指打好绳结,又用掌心压压吊床,自己坐上去试了试。
“小禾,来。”他向她伸手,“试试。”
明禾别过脸,没理他。
“怎么啦?”他跳过来,蹲到她面前,笑眯眯问,“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他今天心情好,说话也甜滋滋的。
明禾转眸看他。
“嗯?”他微挑眉,抓住她一条辫子,轻扯两下。
明禾反手,用力推他,“离我远点!”
路代柔站在不远处树下,正与行致远通话:“你别每隔一小时就问我在干嘛,你怎么不去问你儿子?”
“你怎么知道我没问。”男人笑。
路代柔抱臂转身,一面打量两个小孩,一面答话,“我不跟你多说了。”
邢越看了明禾一会儿,发现人家就是不想理她,也有点上脾气,起身走人,“行吧,大小姐不睡,我自己睡。”
说完,躺倒吊床上。
路代柔走来,停在他旁边,“怎么,吵架了?”
邢越倏然睁眼,刚想跳下,被路代柔按住肩膀。
他有些委屈,额发耷拉眼前,小马尾也松开了,发丝在光中微泛金红,俊俏的五官更显清澈。
“妈,”他低低道,“女孩子的心好难懂啊。”
路代柔眉心一蹙,想起明禾之前的欲言又止,走进帐篷,喊明禾绕湖散心。
邢越知妈妈是要帮自己慰藉明禾,乖巧上前,递去一袋甜点,“你们路上吃。”
两人走后,邢越钻进帐篷,拉出明禾放在角落的书包,犹疑片刻,滑开拉链。从外套口袋中掏出只小方盒,塞了进去。
邢越快速将礼物塞好,自己端正坐着,面色发红。
好多次,他抬起指尖,因过分羞涩而想将礼物拿回,又强按自己的手,忍了回去。
他起身走出,躺倒吊床上平复心神。
水洗蓝的天空,淡金阳光穿过枝桠洒下,碧湖清澈,邢越枕着胳膊,喜不自禁笑出声。
另一边,明禾与路代柔沿湖漫步,闲聊轻语。
忽然,外套口袋中手机振动。
【齐萌】: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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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路代柔面色阴沉,双手揣兜,指甲扣入皮肉。
明禾忐忑:“阿姨,我……说的都是真的。”
“嗯。”路代柔勉笑,“等那位同学来了,我再问问她。”
明禾抬眸,正见不远处磨磨蹭蹭走来的齐萌,她似害怕,双手绞动,不安朝这里看来。
三人去到卫生间,齐萌咬唇,掀开衣服,身上只剩几抹浅淡的青紫。
路代柔看了一眼,便温声道:“快穿好吧。”
齐萌始终半垂眸,视线偶尔与路代柔相撞,便迅速移开。
那么好看的邢越,果然也有顶美的妈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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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越站在帐篷边,翘首以盼,刚远远看到明禾与路代柔,便眉开眼笑,几步迎上。
“妈,小禾,你们回来啦!”
“跟我过来。”路代柔冷声,甚至没看他一眼。
邢越瞧她脸色冰冷,顿时僵住。
“快点。”路代柔已站在帐篷门口。
邢越喉咙发紧,不明白妈妈与明禾散心回来,怎么情况反倒更严重了。
“我妈...她怎么了?”邢越悄声问。
明禾没有回话,淡淡看地面。
邢越不敢耽误时间,应了一声,几步走去。刚进帐篷,就被人甩手扇来一掌。
这一下没收敛半分力气,打得邢越踉跄退后,眼神失焦,整个人都懵了。
明禾停在门口,也是惊呆住了。
啪!尚在惊愕中,路代柔又是一掌。
邢越眼冒金星,虚抬睫毛,哽咽又困惑:“妈...?”
啪!连续两掌。
明禾手扶门帘,欲言又止看向路代柔。
“我问你,”路代柔冷睨儿子,“有没有在学校做欺负女孩的事?”
邢越嘴唇微张,愣了两秒,回头看明禾。
明禾抿唇。她之所以跟来,是因要帮忙作证,而邢越果然也怀疑到她身上。
谁知,邢越开口却是:“小禾,你能不能、能不能先避一下?”
少年俊秀的脸已红肿起来,那双桃花眼蓄泪,嘴角勉笑。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原来是……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被……
“小禾,进来。”路代柔却招手,指身边,“就站在这,将这家伙做的丑事说给他自己听!”
“妈!我做什么了?!”
明禾见邢越还想不承认,放下门帘走进去。
她站在路代柔身边,讲出两人在路上圆好的说辞——将齐萌从这件事中摘出的说辞。
“邢越,你以为自己做的事没人看到吗?”
邢越闻言看她,凄凄哀哀的一眼,泪水从睫毛滑落。
“周五我去找你,听同学说你的去处,寻到废楼,恰好听到二楼有奇怪的动静...”明禾盯着他,眼底闪过嫌恶,“结果,我看到你在欺负一个女孩……”
邢越怔怔望她,泪水啪嗒,他皱眉闭眼,自暴自弃般囫囵抬手,将泪水狠狠全部抹去。
路代柔冷喝:“认错吗,邢越。”
邢越盯着地面,脸色麻木又冷漠,眉骨轻抬一下,“我没强迫,也没摸。”
啪!猝不及防又一掌扇来。
邢越脸被打偏,目光沉暗,斜斜看地面,唇间有股腥甜气息,他舌尖抵过腮侧,又舔过嘴角。
嗯,果然被打流血了。
“还在撒谎!”路代柔呵斥。
邢越眉骨再次轻抬,不以为然的冷淡,眼神却无光:“我确实没强迫她啊。我只是在废教室画画,意外看到有人在欺负她,我没理会就走了。哦,好吧,
如果这算强迫,那我认。”
那段时间,家里爸妈冷战,邢越被夹在中间利用,明禾又冷落他。他整日恍恍惚惚,很难说清自己的状态,总之就是给自己皮肤两刀时,才能借由痛感有些真实存在的认知。
他在废教室画画,是缩在凌乱桌椅堆砌的角落里,指尖点自己的血,勾勾画画。
所以,当那对男女拉扯着进教室时,他在角落歪头看着她们,对那暴戾与哭喊也无感,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继续落刀。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哭泣的齐萌,他甚至不知回避,还从她面前走出去了。
路代柔胸口起伏,脸和脖颈都气红了,吼道:“我果然不该生你!”
邢越眼眸微微睁大,眼珠空洞平静,抬头看妈妈。
“当初连你的贼父都让我把孩子打掉,我怎么就没狠下心呢?”路代柔笑得残忍又冷静,“大畜生的孩子,果然是小畜生。”
邢越面无表情盯着妈妈。
有一瞬,明禾感觉他的五官恍似裂开,眉心迸溅出漆黑的心碎。
可下一刻,邢越却诡异轻笑,笑得窸窸窣窣止不住。
路代柔再次喝问:“你碰了人家,还不承认吗?!”
“我没。”邢越瞪着眼,直迎她的目光,“我就是没!”
啪!
一掌又一掌。
少年低笑,眼神森冷,不避这些巴掌,“你继续打,来啊!把我打死,你们夫妻俩就都开心了!”
路代柔气得头晕,狠一咬唇,抡圆手臂狂扇。
饶是明禾年纪小,都看出路代柔此时有些疯魔,她细长的指甲都打劈几只,流着浅血,而少年的脸更是被指甲横刮出细密伤口。
“阿姨...”明禾伸手要拦。
“阿姨,我错了,求您别打了!”忽然,另一道哭喊乍响。
齐萌悄悄躲在门外偷听,发现事态严重,便奔进来。她满脸泪痕,双手合十放在鼻下,不断俯首,悲悲咽咽:
“阿姨,是我说谎了,是我的错!”
“邢越确实没摸我,是我诬赖了他,求求您,别再打了!”
明禾错愕,没搞清楚齐萌话中的意思。
紧接着,她发现一件更让她发寒的事——路代柔没有惊讶。
“那也该打,旁观更恶心。”路代柔冷声道。
她知道,邢越这孩子傲气,对外不屑骗人,对内更是驯服,不敢对父母说谎。
邢越攥着拳头,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齐萌。
全是这个撒谎精!
齐萌对上他阴鸷厌恶的目光,说不清是惊惧更多,还是悲伤更多。
“邢越,你再敢瞪人家姑娘一眼试试!”
又一掌扇来,邢越偏头,眼神涣散,他迟滞地小幅摇摇脑袋,耳鸣嗡嗡,鲜血顺着耳垂淌落。
“阿姨,真不能打了!”明禾箭步上前,一把抱住路代柔的手。
邢越单手揉耳,脸颊红肿得扭曲,面颊飞着细密的指痕,血丝淋淋。
齐萌泪流满面:“阿姨,是我撒谎不对,求您别打了。”
“好孩子,你不用为他求情。”路代柔放轻语气,“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处理这件事,你之前说不希望家里人知道是吗?”
齐萌立刻点头:“也不用让学校知道。”
“好的。但我还是要想一个尽量弥补你的方法,虽然我知这伤害已造成,但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阿姨,真不用了,这本来就不怪邢越。”
路代柔轻摇头,“还不够。你放心,我会把那个欺负你的男孩转走,至于邢越,你更不用害怕,从今天起,你彻底见不到他。”
三个孩子都愣住,抬眸望她。
路代柔:“我回去就给他办退学,邢越会转到户籍地,那边离这里隔三个省。他永远不会再来这。”
齐萌嘴唇颤抖,泪水更汹涌。
“其他的弥补方法,我还要回去想一想,你等阿姨消息,好吗?”路代柔向她安抚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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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传来响动,方昀安靠在沙发上,立刻掀眸。
女孩回家了。
好像受到什么惊吓,呆滞眨眼,一只手握住门把,缓慢撩起眼皮。
“怎么了?”方昀安起身走去。
听到他的声音,明禾这才回神,眸光汇聚,一下抱住他手臂,“方昀安,方昀安...”
“嗯?”
“我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她语气极轻,像说呓语。
“小禾回来啦?”方想从房间出来,摆手,“松开哦,这么大了还黏着哥哥。”
明禾慌忙松手,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今天玩得怎么样啊?那小富二代看着还蛮照顾你的哈。”方想翘腿坐到桌边,“什么时候约他来家里玩,你也好展示一下自己的厨艺……”
“他要走了。”明禾轻声打断,迎着爸爸惊疑的目光,点头重复,“他要走了,去和市。”
夜深,明禾靠在床头,抱着兔子夜灯,回忆今日之事。
在路代柔说完那些话后,齐萌抽噎不住,最后被路代柔叫车接回家。
而邢致远来接妻儿时,看到冷脸的路代柔,脸庞红肿的邢越……
他没问缘由,抬腿,便一记猛踹向少年。
“该死的,敢惹你妈生气!”
明禾浑身发麻,被这一幕惊得愣在原地。
少年摔倒在地,半昏两三秒,因爱面子,又强撑站起,而那本就红肿的脸,被地上碎石刮过,淅沥沥流了半脸的血。
“你够了,非要在外面这样?”路代柔冷斥,轻拍明禾肩膀,“别怕。”
这份体贴,却更让明禾发寒。
她看向惨不忍睹的少年。
小马尾彻底散开,夹克沾染灰尘,冷漠又颓丧地站在那,嘴角笑意空幻。
没有半点明禾熟悉的模样。
那个爱与她闹小别扭,笑起来张扬又傲慢的少年。
忽然,她想起小时候,方昀安对她说的:
【做小孩是危险的,只能依附大人,看他们眼色,完全被他们左右,不然就可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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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数日,明禾没再见过邢越。
还是从齐萌那知道,邢越爸妈押着他去当面道歉,给她十万的补偿费。
【邢越被他爸妈打得很惨....脸上都是淤痕...走路也一瘸一拐的...】
【我拒绝不要,但邢越妈妈说:“我们用钱来弥补已是下策,希望你不嫌弃,收下吧。”】
【他妈妈好温柔,可为什么不关心一下邢越呢?如果她关心了,也许邢越就不会这样了。】
明禾靠在阳台边,看手机弹出的消息,撇嘴没说话。
她本以为自己会旗帜鲜明地厌恶邢越,但她现在只能说,厌恶邢越做的那件事,但对邢越这个人,还是心绪复杂的。
齐萌又发来消息:明禾,你在吗?唉,也许我们那时不该直接告诉邢越妈妈,应该想个更稳妥的方式。
她起初也害怕明禾会怪罪自己撒谎,但发现对方没有如此,便不禁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至少没对明禾做错什么。
明禾看了眼消息,走到客厅喝水,连喝两杯,才打字回。
【我们别再联系了。】
十分钟后,那边回复:【好】
明禾咬咬唇,又有些心疼她毕竟经历了糟糕的事,于是又敲字:【嗯嗯,希望你今后一切顺利。】
消息发出,却是红色感叹号。
明禾盯着屏幕,愣了十秒。
一声夹杂笑音的叹息。
她关闭客厅灯,穿过月色走向阳台,托腮望月,鼻尖飘过秋夜微凉的风。
这样看了许久,直到余光里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
唇齿才发出一节气音,便随着楼下少年吐出的烟雾,一同消入夜色。
老小区夜间无人,只一盏昏黄路灯立在老树旁,方昀安晚修结束,路上几乎没遇到过人。
此时,少年单肩背着书包,身如松柏,影子斜长打落地面。
他指尖燃着一截猩红,忽明忽暗,又送至唇边。
呼。
烟丝缭绕,眉眼锋利泛冷光。
忽然,少年微抬颌,似在望家中方向。
明禾趴在栏杆边缘,只露出小半张脸藏在花盆后,静静注视眼前陌生的方昀安。
他叼着烟,站姿也散漫起来,左脚向前,肩膀微微后仰,周身气质疏冷凌厉。望了一会儿阳台,他便收回视线,两指夹烟,垂头不知所想。
一根烟尽,他原地站了片刻,才缓步进入楼栋。
开门,客厅漆黑,他抬手按向灯光开关,屋内大亮那瞬,一个身影猛地跃来。
于是,那只手自然而本能地,选择了先接住女孩。
“怎...”
他的话终结在突如其来的一切动作中。
她带着冲力跳入他怀抱,嘭地将他向后撞去,肩骨抵上门板,少年闷哼一声,又被人拉下脖颈。
明禾虎着劲用力抱人,嗅闻他身上气息。
“你吸烟!”明禾伸出食指,指向他面颊,“你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
他被她抱得眼神失焦两秒,捏住她的食指,“你看见了。”
“回答我的问题!”
“一个月前。”他老实回答,又扯唇笑,“所以你才扑上来抱我啊?”
他这样一说,明禾脸色微变。
方昀安刚想问话,她踮起脚又抱住他,搂他脖颈下压。
“小禾?”他眨眼。
“方昀安,不要学什么借烟消愁啊……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啊,你可以和我说的。”
她在阳台上偷看时,只见少年站在昏黄路灯下,阴翳茫然,那么落寞……让她想起另一道孤单而破碎的身影。
只是那个人,她可能这辈子也见不到了。
方昀安愣了愣,垂望女孩诚恳的眸子,不禁将她拥住,以额头轻蹭她。
“小禾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