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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期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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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越回到家,没精打采走回卧室,一头栽倒在床,握住大熊的脚,感受那毛茸茸的柔软触感,才少去一些悬空的恐惧。
洛衡初中时营养不良很是瘦弱,又整日留着长刘海,弓背垂肩,邢越根本记不得他的脸,只知道他那阴沉如鼠的气质,况且已过去六年多,对他印象更是模糊。
因此,看到宠物店那个清秀斯文的男人时,邢越压根认不出他。
但是没想到,洛衡后来竟兜兜转转跟明禾又成了高中同学。什么周嘉、姜阳,明禾没跟邢越细说,但他听出来,这两人似是她高中时代的重要朋友。
原来……只有他会在分别后,身边一直空落落。
邢越眼眶潮湿,埋入大熊毛茸茸的腹部,把它柔软的爪子放到自己头顶,假装有人轻抚自己。
片刻后,他拉开床头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粉皮厚册子,徐徐抚摸。纸页微卷,是常年翻阅的痕迹。
邢越打开。
从第一页的端正青涩的字迹开始,大约每十几页就会有字迹的轻微变化,但变化循序渐进,能看出是同一人笔下。
直到最后一封,“X”,少女的字迹已大体练成,潇洒流畅,透着锋芒。
这里面每一页,都是她写下的——
喜欢你、
喜欢你、
邢越同学,我喜欢你。
可惜,都不是她的心声。
但想到这些心情曾从她笔下流转,她曾一笔一划写出他的名字,又在他名字后追加喜欢,就好像……瞒天过海,偷到一些幸福。
有泪打湿纸面,邢越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他倒吸一口气,婆娑泪眼落向右下角署名的“X”。
十三岁的X,六年后,还是在偷一些边角料的幸福啊。
方昀安今天似乎不在意他与明禾的亲近。最好是真的开始放手。
那样,这场梦幻的时光才能更长更长,长到某天,漫进现实。
让他真的幸福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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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赛周末结束,明禾所在计科院夺得魁首,她与队友们去聚餐吃烧烤,正巧遇见方昀安、孙橙心。孙倒是与她打招呼,方昀安却全程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邢越来接明禾时,看她站在树下垂头耷脑。
“怎么了?”邢越降下车窗,喊着问了句。
明禾上车,“方昀安该不会真要成全我俩吧?”
明禾做梦也不敢相信,方昀安真会大晚上放心自己在这儿,她那桌还有人在喝酒。
邢越嘴角轻轻上扬,但很快又被他控制住,“我得批评你啊,你不能在他冷下来时,就立刻热上去,他这是欲擒故纵,你可不能上当啊!”
明禾认真思索他的话,邢越发动车子远去。
高大的身影站在树后静静看这幕。
孙橙心站在他旁边,啃着一串羊肉,“哥,我都跟你说啦,妹很乖,不喝酒,会按时回家的。你看,果然没喝酒吧。”
方昀安一直望到那辆车彻底消失,才淡淡敛眉,转身离去。
此后一个多月,明禾与方昀安都没交流。
偶尔在学校食堂遇见,孙橙心照样会跟明禾打招呼,但他身边的方昀安仍旧沉默。有几次,明禾回家见姑姑,方昀安正好也在,两人依旧没有讲话,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对方。
“这也是欲擒故纵?”明禾问。
邢越回她:“是的,所以你千万按照咱们的战略,也别理他。”
临近圣诞,邢越约明禾去玩。小区门口,邢越捧着一大束鲜红欲滴的玫瑰靠在跑车上,长腿随意交叠,散漫而贵气。
周围路人一步三回头,兴奋偷偷观察。
他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忽而,笑容微凝。
前方,一男一女先后走来。
男人黑夹克,牛仔裤,一身随意而利落,与他淡淡对望一眼,敛眸离开。
他身后的少女穿着简单的淡青色高领毛衣,浅色牛仔裤,凝望他离去的背影。
“小禾!”邢越喊。
明禾收回目光朝他走去,邢越兴冲冲递来玫瑰,“亲爱的,节日快乐!”
明禾被他喊得嘴角抽搐,邢越侧头瞧了眼方昀安,他走在夜色路灯下,背影高大萧索,并没回头。
“明禾?”邢越压低声音。
明禾接过花,道谢。
上车,她正要系安全带,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来,替她拉扯,指尖与她短瞬碰触。
明禾怪异地看他,“车里又没别人,干么演得这么认真?”
邢越嘴角一僵,“哦”了声收手。
车子驶出,他语气冷淡:“不是说,今晚好好打扮一下?”
明禾:“我衣柜里只有这些。”
她是说者无意,邢越却忽然一笑,来了兴味:“那我们吃完饭去买衣服!”
没得到回话,转头看去,见明禾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头,有个高颀清冷的侧影站在路灯下,几分萧瑟。
他似察觉目光,微偏头看来,散漫冷感的一眼。没有一触即离,而是就这样看着她。
明禾捧着馥郁艳丽的玫瑰,竟也毫不掩饰地直视回去。
忽然,一只手捏住她下颌,将她转过脸。
邢越微怒的俊美脸蛋映入眼帘,明禾回神。邢越垂眸扫了眼她,便掀眼盯看窗外的方昀安。
明禾推推邢越,把自己下颌从他手掌挣开,“快开车。”
车上,两人沉默许久。
明禾目视前方,忽然开口:“我们在做什么啊?”
她越发搞不懂自己现在的行为了。
邢越咬牙:“约、会。”
明禾默了两三秒,扭头看他,但邢越只是倔强看着前方,似对她的注视浑然不觉。
就在明禾轻微提气,将要开口时,他侧头看她,目光发紧:“别这么容易退缩。”
“他一不理你,你就自乱阵脚了?”
明禾抚摸怀中玫瑰柔嫩的花瓣,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本来两个人的关系就够混乱,又把你牵扯进来……”
邢越眉头狠一皱,扭过头,左眼的泪光在她看不见的那边侧脸闪烁,口吻冷然:“旁观者清,明禾。我可没觉着被牵扯。”
他单手转方向盘,腾出的左手将那滴泪悄然擦去,脸色冷漠:“但你如果选择被他欲擒故纵,我也只能尊重祝福。”
“但我们散伙前,你能跟我说说,当初为什么跟他冷战吗?一年半,比我还久,我真好奇他做了什么。”
明禾听到这问话,脸色一僵。又想起方昀安是多么可恶了。
邢越靠边停车,拿出手机要取消晚餐,道散伙的话今天就不需再假约会,明禾倏然开口:“不。不散伙。”
邢越嘴角扬了下,又很快敛去,抬头看她,“确定么?”
明禾点头。
邢越笑:“那咱们继续约会去了,记得拍照。”他把手伸来。
明禾与他这些天的假恋爱相处下来,已明白这意思,便与他手掌合握,她没察觉,自己的手覆上来时,邢越身体微颤。
明禾将两人在花束前牵手的照片,发到一人可见的朋友圈。
邢越:“等会儿去吃大餐,也要拍照哦。”
明禾颇有几分郑重地点头,“遵循计划。”
邢越看她这乖巧模样,一再瞥她好几眼,到最后,无声轻叹。
明禾在感情里……实在单纯,又或者说,她只是太信任他们。
两人去到一家西餐厅,等菜上齐,邢越拉着明禾合照了好几张,最后明禾实在没耐心了,他才结束。
邢越扒拉照片欣赏,忽然道:“如果不看瞳色,你跟我妈、呃、还有些像。”
他妈妈是大美人,明禾不觉得这话不舒服。
她挖了勺慕斯蛋糕,问:“你妈妈她……”
“好着呢。”邢越笑,放下手机,“不说她了。”
明禾不再说,想起他家从前的氛围,不知如今是如何。心里有些发闷。
片刻,邢越忽轻呼,“小禾,你看,下雪啦。”
窗外街道拉满星星灯,如星河纵横,漆黑天幕飘下纷扬的雪花,茫茫洒洒,连心头的惆怅都显得干净而圣洁了。
明禾只看了窗外一眼,便扭头看他。
邢越两手按在玻璃窗上,嘴唇微张,双眼圆睁,眉眼间游走的神气天真而纯洁。
从很久以前,明禾就觉得他像个孩子。
“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邢越双眼发亮。
明禾跟他出去,这场雪似也听见他的心愿,越下越大,纷如鹅毛。两人到广场边缘僻静一处,邢越兴奋地奔跑起来,忽与站定的明禾对视一眼,回神后有些羞涩,揉了揉鼻尖。
“你知道,和市很少下雪的。我才稍微微激动了些。”
明禾微笑点头。
她总在邢越想不到的时候,意外的温柔。譬如此刻。
两人随意玩了会雪,捏了几个可放在手心的小雪人,手红通通的,笑容相同的透亮明净。
邢越忽然扭头看她,“明禾,我十九岁了。”
“是啊。”明禾不知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拿纸巾替他擦手上雪水,将他的手塞到衣袖里,“小心,别吹风冻坏手了。”
邢越呆呆垂眼,看着自己衣袖,忽然傻里傻气地晃了下不露手的长长袖口,笑起来:“我竟然在十九岁又遇见你了,好奇妙……”
明禾不解他语气中的伤感。
他白皙的侧脸映在飞雪间,像透净又易碎的琉璃,忽有一片雪花飘飘转转,落向明禾的嘴唇,邢越的视线随之落下,也黏在她嘴唇上,涟涟融化。
他情不自禁,倾身靠近她。
明禾一惊:“邢……”
“嘘。”邢越轻声。
明禾才不管他,正要抬手推,却听“啪”一声,余光里一个白色东西砸到两人身侧,微凉碎溅。
明禾瞧了眼地面雪渣,肩膀被邢越一扣,他又要凑近她的脸,“啪”又一声,这次,明禾亲眼看见一个雪球在身侧碎裂。
她回眸,见两个人影从树下渐渐走近,手中托着几只雪球。
孙橙心冲她挥手,喊:“妹妹,来玩雪球啊!”
明禾有些说不清的慌张,“邢越,他们来了……”
回应她的是肩膀上收紧的双手,邢越将她拉到怀里,在她要挣开时低语:“我看见了,所以才这样。”
明禾在他胸膛前安静下来。
邢越单手扣在她脑后,耳畔落声:“一个假吻,就能让他原形毕露,你信不信?”
他另只手捧起她的脸,半阖的眼迷离而温柔,“配合我。”
明禾头皮发麻,不想看他,就仰望天上落雪。
邢越鼻息温热靠近,明禾再忍不了,抬手推他,手心才抵上他肩膀,就见一只只雪球残影飞来,正中邢越,可他还是没离开她,低头,目光幽沉又隐约哀伤,望着想挣扎的她,最终,
将吻落在自己捧着她脸颊的拇指。
一只大手落下,将他猛地推开,那人随后捞起明禾往臂弯一夹,二话不说用拇指揉她嘴唇,瞪了眼邢越。
邢越踉跄两步就站稳,站在雪地里笑意讽刺,朝明禾伸手,“来。”
明禾看着突然出现的方昀安,愣神一秒,反应过来去推他,但第一下落在他肩膀,他只是肩膀晃动一下,仍没松开。
邢越含怒上前,孙橙心尴尬走来,“那个,学弟,咱不急眼嗷!”
邢越一把将他推开,挥出的手还没来及收,就被方昀安捞住手腕朝旁一撇,电光火石之间的速度,邢越没躲开,痛得瞬间皱眉,但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明禾忙叫:“方昀安,你给我放开他!”
方昀安单手锢住邢越右腕,还能一边拉着明禾,一边躲避邢越的攻击。明禾突然屈膝一记闷顶,正中他腰腹,方昀安这才痛得手劲一松,邢越趁机挣脱控制,一拳捶向他的脸。
方昀安没躲,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红肿,第一反应就是看明禾的反应。
明禾神情慌乱了下,但在对上他视线那刻,又收回关切的目光,拉过邢越,大步离去。
方昀安站在茫茫白雪中,一瞬不眨看着明禾背影。
邢越提出去逛街,但明禾已没多余心思,摇头表示要回校。被邢越送回学校后,明禾也没回宿舍,而是独自走在纷扬白雪中。
校园里今夜也挺热闹,操场附近有打雪仗的,长椅上有相依看雪的情侣,只是雪势渐停,落了小雨后,这些人也逐渐消失。
不知不觉,她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忽然,头顶细雨不再落下,路灯下的影子变成了两个。
薄荷冷香袭来。
明禾拧着眉抬头,果然对上方昀安清冷的双眼。他撑着一把大黑伞,垂眼看来,左侧嘴角还微微红肿。
明禾只看了一眼,他却道:“挺疼的。”
明禾抱着手,大步朝前走,但头顶那把伞始终紧紧跟随,男人高大的身影一直在她左右。两人在沉默里疾步而行。
方昀安:“我前些天跟姑姑去邻市出差,就几天而已,但我想你。”
一片灌木前,明禾蓦然驻足,瞪他,“什么想不想的?你跟我说这些合适吗?!”
“……”
“不是已经接受了我跟邢越的事?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撑伞静静看她,黑眸逐渐泛起水光。明禾别过头,片刻,察觉衣角一紧。
他捏着她衣角,“不要抱他,不要亲他……”
“什么?”
方昀安走近半步,更加捏紧她衣角,“可以在一起。但不要抱他,不要亲他……”
她啪一声打开他的手,劈手夺下那把黑伞,朝灌木中一扔,“你这个疯……啊,方昀安!”
怒气戛然而止,不知什么从灌木中跳出,极快掠过明禾小腿,那未知存在的毛流触感让她吓得瑟缩,方昀安抬手要搂住她,可明禾竟迅速在恐惧中冷静下来,脸色板正退后,仿佛惊呼的不是她。
可刚撤后,蓦然看到他身后,瞳仁剧烈一缩,这次,连惊呼都没了,直接扑入他怀中,紧紧贴着他胸膛的热度。
方昀安不知发生何事,本能反应展臂搂她,手掌规律轻拍她脊背,忽然间,耳垂软肉被人一捏,他低眸看去,她窝在他心口的脸煞白,紧紧闭眼,那只抬起的手腕,正肉眼可见的发颤。
方昀安低头,将耳垂送到她手中。
这才回头看去,见两个男生并肩走过,一个抱着鬼脸白猫,另个抱着粉红兔子,说什么女友送的圣诞礼物。
他们脚步声渐远,明禾回神,抬头,对上他幽深的双眼,男人的眉骨在月色里凌厉挺拔。
明禾面无表情推开他,跑向对面的一座教学楼。
掏出手机一看,邢越给她发来了今晚的合照,问她哪些能发朋友圈,又问她现在在哪。还有耿雨晴的消息,也问她在哪,回不回宿舍。
明禾刚说回,耿雨晴立刻问她在哪。明禾这才知道,耿雨晴因联系不上她,就找了邢越,得知已把她送回学校,便撑伞来接。
明禾说不必了,但耿雨晴坚持如此,说现在下雨,自己已在路上。
方昀安把伞从灌木中捡回,走向楼门口的明禾,却被她喝止:“你不许过来!”
方昀安步伐一顿,站在树下。
耿雨晴来到时,刚跟明禾打招呼,就见树下背对自己站了个模糊身影,她歪头试图辨识,还是认不清,但这并不妨碍她关心一个将要淋雨的人。
“同学,你没伞吗?明禾,咱俩打一把,这把借给他。”耿雨晴将手中另把伞收起来,便要走去送给那人。
明禾握住她手腕,“他有,不用管他。”
话落,就见方昀安转过身,将手中黑伞撑开,简单的撑伞动作,在他却也莫名有种冷矜帅气,他朝耿雨晴一点头,“谢谢好意。”
耿雨晴呆滞,没想到是他,“哦、不……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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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方昀安再给明禾发消息,就发现自己被拉黑了。考虑着期末周的到来,他没再打扰明禾。她也果然一头扎进课业中,晨跑完就钻去图书馆,等耿雨晴与李蓓蓓打着哈欠来到时,明禾已做完两套卷子。
两人一边慨叹明禾的自律,一边笑嘻嘻借她的复习笔记。明禾的笔记美观又清晰,只要把上面的重点抄下来,认真揣摩个六七成就够考试通关了。
宿舍里,唯一能跟明禾比一比自律的,也就李培育了。
邢越这段时间想约明禾也是约不出来的,有天,他发张图片给明禾,是一张她们在雪地合照的素描,笔触温柔细腻,纷扬的雪花好似温暖的纤维,两人在冰天雪地里微笑,纯洁而浪漫。
直到期末考结束,明禾也没答应邢越的一次约会。他没说什么,只是每天给她发一张合照的素描。
寒假临近,室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宿舍,李蓓蓓跟李培育都是外地的,刚放假就走了,本地的耿雨晴跟明禾约好寒假一起玩,而明禾准备申请留校。
这天,她出宿舍楼,看到对面站着个冷峻的身影,没说话,装没看见就要走。
“姑姑说,今年一起过年。”那人却开口。
明禾脚步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