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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笑了 ...

  •   宽阔敞亮的客厅内,貌美优雅的女人坐于饭桌边,脊背单薄笔直。

      邢越看见她,垂头乖巧打招呼:“妈,我回来了。”

      女人没说话,甚至视线也没从手机屏幕抬起,只略一颔首。

      邢越回屋放好书包,再出来时,路代柔已坐到沙发上。

      他暗自松口气,一人坐到桌旁吃晚饭。家政阿姨做事麻利,已将路代柔用过的剩菜撤下,又为邢越上了新的。

      这一家人甚少同食,一轮轮独自吃。

      饭毕,邢越坐在桌前,望阿姨收拾碗碟,好一会儿,深吸气,缓缓开口:“妈。”

      等了五六秒。

      “说。”

      邢越悄悄撇嘴,再转过脸时,一脸乖巧,“妈,下周家长会,我想找爸,但给他发消息,发现他把我拉黑了。”

      说完,微微抿唇,稍苦笑。

      路代柔眉头一蹙,滑开手机。

      邢越望着妈妈的侧脸,佯装的笑意一瞬消失,冷漠又厌烦。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他和她有矛盾,她把他拉黑,他就反过来拉黑儿子,迫使儿子联系她,让她不得不将他放出来。

      果不然,三分钟左右,路代柔抬头,“好了,你告诉他吧。”

      就连一句简单的转告都不愿。

      邢越早在她抬头瞬间,换上乖顺笑容:“好的,妈。”

      刚起身准备离开,却听身后一声喊:“等等,陪我看个电视。”

      邢越愣住,回眸,见路代柔弯身放碟片,明白了。

      他这妈妈,胆小又爱看鬼片,尤是在那个男人惹怒她后,是定会看的。

      “好,我拿作业。”邢越点头。

      他打小就习惯了,陪妈妈看鬼片,一面写作业。

      客厅玻璃茶几前,少年屈膝坐在地毯上,穿一身浅咖家居服,清爽又乖巧,面前的电视无声放着鬼片。

      女人坐在沙发上,紧抓抱枕,没发出一点声音。

      实在害怕时,她就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看斜前方的儿子,盯看他写字的手,肘边整齐的作业本,一点点的,散淡恐怖气息。

      十余年来,路代柔从这个视角看过儿子数次。

      只是今天,她仿佛第一次发现儿子肩背宽阔,两条腿也修长起来,不再是从前的糯米团子,他咬着笔头偷看电视,又被恐怖画面惊得一抖,想喊又怕被发现,结果憋得直打嗝。

      想起往事,路代柔轻笑。

      那是第一次,她觉得这个孩子蛮可爱,可一想到他是自己儿子,又有些恶心。

      邢越听到笑声,写字的手一顿。

      他不明白为何胆小的母亲看鬼片会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回头,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装没听见,继续写字。

      “你长大了。”忽然,路代柔开口。

      这下确定她是在对自己说话了,但这温柔的语气还是让邢越拿不准她的意思,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从没这样对过自己。

      他细细思忖,小心揣摩,但这在现实只有一瞬。

      邢越嘴角弯起,抿出他最熟悉的弧度——乖巧又明媚。回头看她:“是啊,妈,我十四岁了。”

      “十四岁,这么快,你的生日过了吗?”

      邢越悄悄捏紧中性笔,仍妥帖笑:“嗯。”

      从小到大,家里从不给他办生日,只让他自己去外找朋友,仿佛在家里庆祝他的生日就多么晦气似的。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他多问一句:“妈不记得了?”

      看见路代柔眸光一暗,邢越手指剧颤。完蛋,他不该多问这一句。

      他左手包住颤抖的右指。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十岁那年,他忤逆妈妈的意思,惹她动怒,便被爸爸照死打了一顿,从那之后,他只要看见妈妈有不开心的苗头,蛰伏的恐惧就会吞噬他,让他本能发抖。

      “我连自己的都不记得。”路代柔目光恢复平静,看向电视。

      邢越松了一口气,颤抖的手缓慢平息。无意瞥到屏幕,睫毛一定,“原来在看这部啊。”

      想到与那人有关的往事,邢越语气不自觉轻快。

      “这部?你看过?”

      邢越想着转移话题,顺着讲下去:“我带给明禾看过这部。哦,明禾您还记得吗?我的……”

      “你小学同桌。”

      于是,便讲起四年级时,明禾吃橘子吐了,她给两个孩子送衣服的往事。二人都不禁陷入回忆,侃侃而谈起来。

      空中响起女子愉快的笑声。

      邢越一愣,快速眨两下眼皮,干咽一口吐沫,这才强压震撼。

      天知道啊,他这妈一年到头都不定能笑一次的,何况还是现在这般真情实感地笑,而非冷笑。

      玄关处门锁咔哒落下。

      客厅的笑声瞬间停住。

      男人穿着挺括合身的黑西装,五官锋利,眨眼都仿佛能割伤空气,他定定看着笑容淡退的路代柔,几不可察地轻蹙眉。

      眼神移开,单手微扯松领带,缓缓问:“小柔?什么事这么开心?”

      路代柔冷漠盯着屏幕。

      邢越早就站直身子,微垂头,双手背后,不安绞动。

      路代柔不回答,煎熬的其实是他。

      “看鬼片,”路代柔冷淡的声调响起,“跟小越聊了会天。”

      “小越不错。”邢致远点头,慢步走向沙发,从后抱住路代柔,忽略她瞬间的紧绷,一吻她额头,“知道哄妈妈开心。”

      -

      【你在做什么?】

      增——增——

      手机振动。

      明禾坐在书桌边,斜瞥了下手机,没理会。

      方昀安睨了一眼她的手机,又转头看她。

      女孩整个窝在椅子上,白皙的脚掌踩在椅子边缘,膝头斜放着厚重的童话书。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他问。

      毕竟明禾从他回到家就没怎么说话,态度平淡,但他还是察觉到她刻意的疏冷,以及……一些隐隐的、对他的厌恶。

      明禾闻言盯他一眼。

      这一眼更是明显的厌恶了。

      方昀安放下笔,转身正对她,“小禾,发生什么了?”

      明禾捏着书页,两指碾磨数下,咬唇别过头,“男生的另一面,也太过恶心下流了!”

      方昀安微挑眉,没出口打断。

      明禾回眸看他,少年眼眸清澈温静,一瞬不瞬望她,充满耐心。

      她续道:“尤其是跟我认识那么久的人!看到他的另一面,我觉得像是嚼了苍蝇,呕——”

      明禾单手捂嘴,另只手向前摆动,“靠,不能细说,真他爸的恶心。”

      方昀安摸摸她的发顶,向外走去,再回来时,手中多了杯温热的甜柠檬水。

      “喝一点。”他拍拍明禾肩膀,待她接过,从后撩起她披散的长发,轻扎一个马尾。

      清甜微涩的暖水入肚,胸口郁怒稍微清明,她长呼一口气,仰脸望身后的人。他也低头看她。

      两人静静对望几秒,方昀安揉揉她眉头,问:“是邢越吗?”

      明禾错愕睁大眼:“你……”

      方昀安轻笑,“除我之外,你认识许久的男生只有他,”若有似无、不屑哼一声,“但我跟他除了性别,根本没有相同点了,小禾,别因为他迁怒我,好不好?”

      明禾莫名有些怵他此刻的气场,便抬手抓挠几下他头发,他平静看她,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直到那黑发蓬松凌乱,几缕翘起。

      冰冷精致的少年,终有几分呆头模样。

      明禾很满意,轻轻颔首。

      桌面手机振动不止,两人对视的眼一暗,同时望向屏幕。

      邢越的六个未接电话。

      “所以,他做了什么事让你感到恶心?”

      明禾隐瞒齐萌的事,只模糊说:“他...他骚扰女生。”

      方昀安抚摸她发丝的手一顿,声音冷下来:“他对你做什么了?”

      “他倒是敢!”明禾心气不顺,拍开他抚摸的手,“你老实坐一会儿,别动手动脚。”

      方昀安收手。

      “你们这些男的,小时候看着还有人样,怎么越长越孬呢?”果不然,明禾这般开口。

      方昀安望她一眼,抿唇不语。

      谁让他就是男生呢,谁让这世上男的几乎都垃呢,他挨几句骂,比起他获得的,简直不足一提。

      方昀安默声听着她的指责,中途她骂的口干舌燥,他还为她起身倒水。

      终于,在第三次为她倒水时,明禾问:“其实你不一样。你……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你啊。”方昀安无比自然地应道。

      “因为我?”

      “嗯。”他俯身,煜亮黑眸认真看着她,莫名虔诚,“在认识这个世界之前,我先认识的你啊。”

      人的塑成,会被多少事物、以不同比重影响呢?

      社会、教育、家庭、亲友、天性……

      面对社会全方位默声给予某一阵营的好处,又有多少身在利益阵营的人能识别自己所受“优待”,能拒绝这诱惑呢?

      方昀安深知自己的劣根性,他唯一的天赋,或许是能认出自己的卑劣,驯服、教化它,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生命中要出现小禾。

      好在,她真的出现了。

      从童年,从早期生命便与他相依,互相润色长大。

      -

      卧室里。

      “还没告诉我呢,今晚怎么笑得那么开心?”邢致远轻抚她肩头。

      “我已经回答过了。”路代柔不耐蹙眉。

      邢致远笑容僵了下,点头,“那我告诉你一件更开心的事,好不好?”

      路代柔没反应。

      邢致远吻她紧蹙的眉,“小柔,我们回和市,我调回去了。”

      路代柔仰脸望他。

      “开心吧?”邢致远挑眉,“之前来这小地方,也是看在这里是你家乡。但呆久了你也不乐意。现在,我们俩可以回去了。”

      下意识说我们俩,根本就把儿子忘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微妙。

      又都记起还有一个儿子。

      “你想让他跟着回去吗?”邢致远捧起她的长发,轻轻梳理,“我可以让他就留在这。”

      路代柔冷睨他,“你可真是一个好父亲。”

      邢致远挑眉一笑,那模样无赖又冷漠。

      他从这孩子出生那刻,就没打算做什么父亲,更别说好父亲,这孩子出生就是个意外。

      一个,不愉快的意外。

      话题到这冷下去,邢致远伸手摸外套,这才想起刚才激情中,衣裳被自己脱扔到外面。

      他起身出门。

      先捡起廊上路代柔的针织长衫,挂在臂弯,又寻到客厅,捞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摸出口袋的烟盒。

      打火机啪嗒,火光猩红跳跃。

      一回头,瞧见自己那倒霉儿子靠在厨房水槽边,滑动手机屏,左手摊在龙头水流下。

      开的是最大程度的热水,水流浇灌,少年白皙的手通红,隐有肿胀。

      一小时前,邢越猜想父母完事了,才出来给自己煮夜宵。阿姨不在,他又不会做饭,便想下碗泡面。

      泡面下好,欢喜地先拍照给明禾:【呐,我厨艺进步了吧!还会煎蛋了!】

      除了明禾,没人会回应他的孩子气日常,包括爸妈。

      但现在,两人的聊天界面只有他一小时前发的,无人回复的消息。

      无人。

      无人!

      邢越心头怒起,火气中夹杂着某种酸涩,胀得心口急欲炸裂。

      知道明禾不喜连环电话,他还是犟劲去打。

      像要确认什么。

      确认他的世界,是有回音的。

      但一通通电话过去,皆无人接。

      泡面也吸水发软了,蔫巴成坨,看着就让人没食欲。

      邢越冷脸倒掉,洗碗时,感受掌心在热水冲灌下,皮肉灼痛,忽有一丝上瘾,将热水又调高一些,五指完全淋入。

      边这样做,边继续给明禾打电话。

      说不清这两件事,哪个更自.虐。

      “小越。”邢致远走去。

      邢越瞬间僵硬,他还没注意到爸爸何时出现的。

      “爸。”他立刻柔笑应声。

      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但面部肌肉已自动运转的乖巧。

      他动动肿胀发麻的手指,关上龙头,又将手机收入裤兜。

      邢致远扫了眼他红肿的手,目光有几秒晃动。

      少年心头慌乱,还在想如何编理由解释自己的举动,却又隐秘藏一丝愉悦——

      也许,这多少能换来眼前人的一份关心?

      哪怕是一句严厉喝问。呵责他伤害自己。

      邢越正思绪混乱,听见爸爸开口:

      “你妈妈今天为什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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