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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重逢 我们的结局 ...

  •   我来选?我……
      “选什么选,”范无救眼疾手快,从我手中抢过换命符,不等旁人反应便已捻了鬼火将其燃烧殆尽。
      “无救!”这是他最后的希望,烧了便真的无解了。必安将一纸灰烬揽在掌心,咬碎了牙也没说出半句话。
      无救坐在必安身边,沉郁许久,吐出一句:“哥,对不起。”
      谢必安一生,救济了无数的冤魂,好成他人之美,但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惜的人飞灰烟灭。今后的每一天,都可能是他面临生离死别的那一天。他一定在心里祈求了上万次,希望和无救的分离来的再迟一些,而这弟弟又偏偏叛逆刚烈。他拿一壶百花蜜酿,迟缓且沉重的摇头,没有更多的嘱咐也没有往日的唠叨,站起来,往远处走去,一步一顿,一步比一步更沉。我看到他背影,颓然沉寂,轻轻抽动。
      人生有八苦,最痛不过爱别离。
      “范无救!”我也急了。
      “哎。”他轻轻刮我的鼻子,嘴角翘起,将头伸到我面前,“别生气,我才不想独自守在这无声息的地方。能和你一起走,很不差。”
      坏阴差,竟这样不留余地。
      他看我还气恼,漫不经心的转移话题:“含青,那件事到现在你也没有回答我。”
      真难为他到现在还想着这档子事。我破涕为笑:“自然茶馆里的是谁,真对你那么重要?你不会从未近过女子身,一吻就动了情吧?”
      无救听罢,一愣,然后扑哧的笑了,越笑越欢,若有所思的盯着我,只是盯着我。
      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他日日都用的梅花杯,乘着香气四溢的百花蜜酿。“看我干嘛,说是百花妖你又不信。”时至今日,我知道他当然不会用身上的鞭子招呼我,可如今这情形,说什么都只是平添烦恼。以往暗夜中的头狼此时像只绵软的小狗,我伸手摸摸他的头,掩住心中的难受,嘴上吵着,心里却觉抽痛。无救,活下去。
      他接过杯饮下,脸上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将那杯子放在手中仔细端详,“我都要魂飞魄散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那日在茶馆的是你吗?”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急停,错了一个音,问:“你怎么知道?”
      他洋洋得意的答:“我可从没和任何人提起,那日茶馆的姑娘吻了我。”
      坏了,我一时大意说漏了嘴,竟还自以为聪明。我不服气,又问他:“是我又怎么样,难道你还要拿鞭子抽我两下以解名册被盗之仇?”
      “不,我是来承认的。”
      “承认什么?”
      “我就是没见过世面,被人家一吻便动了心。”
      “范无救,你……”
      “我还是太迟疑。”他好一副悔恨模样,像是失了几百年机缘似的,“知道你等的不是心上人本就想告诉你,不想姑获的毒性那么烈,话还没说完,人就倒了去。”
      地府之人,是不是都不知道含蓄为何物?
      那我既在此已久,便也放肆一回,“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
      “你是说这个吗?”一个湿润的唇挨上来,结结实实的在我唇上烙下印记,还是同样湿润缠绵,万千石子落在平静的湖面,在湖眼中便是山呼海啸。“我当然是清醒的,于广伤我的是腿,又不是脑袋。”
      “这是何等的心机啊,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我以为你有心上人,总要讲先来后到。”他大道理讲的一板一眼。无眠之时我猜过无数答案,猜他心里没我,猜他怕我死后会难过,万万没想到,他顾忌的居然是这个。
      这让我心里反而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哪有人唇对唇的讲道理说什么先来后到,我看就是他退缩了。“范无救,胆小鬼。”
      “嘿嘿,”他笑,“你若想骂我两句,我也活该受着,看你对所等之人那么上心,我确实顾忌,你在这等的够苦了,我不想平添你的负担。”无救饮下百花蜜酿,酒气灼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反问我:“所以含青你呢,可觉得我黑无常有半分好?”
      “我……”我眼中温软,“我明明告诉过必安,你和我的心上人,一样好。”今日的云霞真好啊,漫天绚烂,红的惹人眼,可是看百花楼的样子,我已彻底失去了时间。人间说别人家穷叫家徒四壁,百花楼现在连四壁也不剩。“无救,我魂飞魄散既在眼前,你会好好活着的,一定要好好活着,忘记百花楼。”
      他起身拍拍裤脚的土,将我也一并牵起,“才不。你总是有太多顾虑,能相守一个时辰便是一个时辰,能守一天是一天,赚了。”
      无救呼唤必安。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哥哥便到了我们眼前,看他的脸色,大概又被吓着,他现在最怕听到我们唤他,要他来承受离别。
      无救牵着我的手在必安面前晃晃,必安才舒气:“你们两个坏东西!”
      生不同时,死能同寝,也是快哉。无救整理好衣帽,向我娘鞠躬敬酒,把这一番误会全全说明,“那孩子也算因我而死,为她偿命,应该的。”
      娘失去心智太久,纵退了青羽,也只会咿咿呀呀的重复那一句,孩子,我的孩子。范无救坏笑的看我,“喏,娘叫我孩子,是认了我作婿呢。”
      我的脸红透,羞赧的推搡他,“胡说。”
      “疼!”无救跪地。这一搡正中他的伤口,元君封于其上的结印化为虚无,他的灵力以更汹涌的势头向外喷薄。
      我手抚他伤处,感到冷箭穿心。
      “嘶!”娘也向着天空嘶鸣起来,我们母子一体,她懂我有多痛。
      忽地,她高高飞起,在空中徘徊盘旋,身上洁白的羽翼掉落在无救身上,浮动流光。娘空荡的眼眶中有了东西,那晶莹的光晕中透着怜惜。她的发丝轻轻挽起,木雕旋而生成一张慈爱的脸。那是我曾在梦中千万遍描绘的模样。
      白羽敷在无救伤口,那细细的疤痕竟消失不见。再抬眼,只见娘的翅膀全然褪去,她落在我怀中,笑着,牵住我的手,最后说了句,我的孩子。
      “娘!”
      眼泪滴落,那样晶莹的琥珀色,飞进我的手心。
      我用她给的眼睛看到了,她离开那个束缚她的妖身,走的安详。身后牌匾百花楼几个大字咣当坠下。我终将随我娘而去,百花楼,这结局不赖。
      范无救,你说对了,我娘认了你。那就,替我好好活。
      耳边梵音响起,六颗眼泪,交相辉映,他们变成亘古不变的星星,在最遥远的东方闪耀。
      必安足足唱够七日安魂咒送我娘走,无救也一同点了七日灯。我为娘刻下一块灵牌,上书其姓,凌氏,随我姓。手中草兔子冰凉,我残破的魂魄已呈若隐若现之态。
      “含青,”无救手指滑入我发间,“娘都不成全我。”
      我攒出半口气“凶”他:“怎么不识好歹?”
      他无奈的笑笑,摇头:“我想不到还有比和你一起走更完满的结局,如果你没出现过,我尚可忍受这无边无尽的黄泉,可你出现了,我……”他不再说下去,手指撑住额,遮住眼不让我看到。
      范无救,不必说,我都懂。就当我自私,我想看你好好的。
      “无救,临走前,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我等到了娘,意外收获了玉树临风的“哥哥”,牵住了黑无常的心,却还有放不下的事,可能这就是人心吧,真是很难知足。
      “我知道。”他抖抖黑袍,赫然起身,“刚好我也想完成这件事。”
      “你知道?”无救,离开你,往后谁还纵着我胡闹。不过,也没关系,往后,世间再无我,没机会胡闹了。
      “上次问元君借来的华盖我还没还。”无救将华盖交予我,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百花楼,“等我一下,还有些事要跟哥哥交代。”
      一个时辰后他才归来,身上酒气未散,大概是与谢必安饮了几杯,鼻尖透着一模微微的红,我笑他怎么醉的像哭过似的,他蒙住我双眼,说可惜还有要事在身,不然一定和哥哥喝个翻天覆地,通宵达旦。我笑他猴急,娘治好了你的伤,往后有的是时间。他双手从我眼上撤下,将我和缓的放在背上,“往后……”他顿了一顿,“含青,你可是叫过哥哥的,往后,他想喝一杯的时候,能否陪上一陪。”
      “嗯,等一切结束,咱们三个不醉不归。”我伏在他宽厚的肩上飞出黄泉。
      夜半三更,南都属银州县衙门口的登闻鼓响声震天却不见击鼓之人,鼓捶凭空擂动,吓得值守之人连滚带爬的请来了县丞。公堂燃灯,不见人影,肃杀之中“正大光明”大字牌匾应声坠地。县丞回头,一黑衣男子垂腿坐于梁上,面与人无异,但身躯所投之处,不见暗影。没有影子的不是魑魅便是鬼魄,堂内人几乎一时间大呼救命,扯开腿向着县衙堂外就跑,县衙大门看似敞开,却仿有无形之物竖之于前,无论使多大的力气都纹丝不动。等所有人折腾累了,无救蜻蜓点水一跃站在公堂案牍之上,开口问:“县丞,那檀郎村可是属你衙管辖?”
      “檀郎村?”这里确实偏远,县丞一时竟未想起有这么个辖地,在脑中搜索片刻,他恍然想起,大山背后确有一村落,叫檀郎村吗,应该是吧,他点点头。
      “今年收成不好,银州境内的税粮叫您为难了吧?”无救索性敞袍坐下,饶有兴致的与县丞攀谈起来。
      银州不在富庶之处,近几年遭受诸多战火侵袭土地倍受糟蹋,税粮确实给他带来不少烦恼。县丞昨日还在庙中祈祷佛祖能帮他度过难关,今日就有鬼魅上门,难不成是菩萨显灵?想到这倒是给他壮了不少胆,絮絮繁繁将税粮之事讲了一遍。
      听罢,无救将手中的笔抛下,幻作尘烟消失众人视线,堂中回荡着他的声音:“县丞,檀郎村必不能叫你失望,趁夜便去吧。”
      县丞本就被这不知哪来的尊驾吓得睡意全无,感受到佛祖为他解决困局的心意后不敢耽搁,召集人马径直奔赴檀郎村而去。夜里的风吹的铃铛叮咚作响,上百个铃铛仿佛一众小儿在呼喊叫嚷。衙役走进巷子,阴冷之气逼的他狠狠打了个寒颤,小声和身边人说:“明明看着是普通的住家,怎么比经过坟地还要阴森。”旁边人看看周围的铃铛,深吸一口气,说不上哪里怪,但也绝不正常。
      无救背着我一路跟随,也回到那个曾令我毛骨悚然的地方。铃声一响,我脑中满是母亲被剖开腹部血肉模糊的场景,不自觉地发抖。无救解下黑袍为我披好,捏了捏我的脸。
      “别怕,有我。”
      恩,有你在,我自不必怕。
      衙差们手脚倒快,不出两个时辰便找到了檀郎村经年累计的银钱粮食,核对了多年来未缴纳的税负,确实填了县丞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问无救,他们收了钱粮又未察端倪,岂不是要抬屁股走人。无救盯着远方漆黑的天空,“不怕,自有人会出手。”
      正当衙役盘点粮食钱物,一阵红粉的风悄然吹过。那是两只刚刚成型的姑获鸟。她们指间划过栓铃铛的红绳,各家门前铃铛竟叮叮当当的掉了下来。不错,有人等待这一刻很久了。村中有几家人神色惊慌,伸手想将铃铛藏起,却被衙差拦住,撕开其上符咒,一只百足的蜈蚣从铃眼钻出,喝足了血的身子透红,周围几个衙差皆大惊后退,这一退,觉着自己踩着什么软绵的东西,低头看,百足的蜈蚣、青眼的蝎子,各色毒虫掉了一地,衙差们又惧怕又恶心,扶墙呕吐起来。县丞为官多年,两朝兼任,也着实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轻,“查,快找最好的天师来查。”
      天师开坛,通阴阳眼,远远便见在一旁观战的黑无常,明白此事非比寻常,鞠躬示意后,便洒下鸡血开始召唤亡灵。没了铃铛的镇压,被压制的女子鬼魄全都被释放出来,呜哇的哭声和腥红的眼睛布满檀郎村的夜空。那骇人的景象令在场每一位都浑身发凉。
      “即有冤,可陈诉。”天师舍出肉身,生魂暂避,任由冤魂上身陈情。
      女子的冤魂们咿咿呀呀的在四周打转,好一阵喧腾却不见有人上前。我看出其中阻碍,从无救背上下来,“她们怕是还受生前恐惧困扰,不敢言语”。
      无救挠头,好生焦急,“可是这一炷香燃尽天师魂魄归位再想说也没机会了。”
      背后,越来越多的姑获鸟聚集,在空中悲鸣,一张张木雕的面孔皲裂。屋檐上水珠低落,那是妖的眼泪。
      “等不及了,我来!”紧要关头我恍然想起,这不正好有现成的魂魄,我也是个死了很久的人。况且,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檀郎村的故事。
      无救思忖片刻,并不拦我,只嘱咐一定小心,上了人家的身,就是一体,万一这肉身有任何闪失,我也要一并消散的。
      桩桩件件缓缓道来,这里,是多少女子一生的噩梦。我魂飞魄散前最后的心愿,是希望从此后,世上再无檀郎村,人间少几个如我和母亲一样的苦命人。无救就在身旁静静看着我,目光悲悯,似乎比我更痛。
      夜半,露水愈重,我的故事也接近尾声:“这最后一件近的很,上月的事,一个女婴,面如菜色被遗弃在桥头……”
      “全是胡说!什么神仙术数的事也能信?危言耸听!”不知猫在何处角落的人一听我讲到自己的事,再坐不住,站起来面红耳赤的反驳。
      我停下端详这张面孔,和那死在襁褓之中的女婴有八分像,想来是她的父亲无疑了。他身着麻布破衣服,背有些许佝偻,这相似的外形不禁让我想起麻子,想起麻子唱给百花的儿歌,于是轻声哼唱起来:“儿作小鱼游出门,爹作大鱼挡泥沙,儿行千里莫要怕,爹似沧海随着他,随着他。”
      童谣无邪的歌调本应是欢快轻盈,但在这样一个夜晚,配上漫天冤魂的悲鸣,显得那样诡异瘆人。
      那人在背后发狂似的怒喊要我停下,不要再唱了。
      我转身,原来你也会怕。“你的女儿没听过你唱这样的歌谣给她,往后想日日去你梦中听呢。”
      “够了!”那人一听我提起他的女儿,忽然脸上青筋暴动,嘴角的痣一抽,从背后拿一把劈柴的砍刀,直冲冲向我而来。
      刀光之快,我无处闪躲,只下意识唤了一句无救。
      嚓!空中鬼火神鞭抽出一道电光,正中在那人身上。我再抬头,已回到华盖之下,不等回神,电光又是一闪,那人身子便直愣愣的倒下,印堂被打的焦黑。
      他死了。
      “无救,何必下此重手。”我看着火光熄灭,人肉因烧焦而紧缩成一团。
      他黑袍下是凌冽的脸,一手拖着我,一手还紧握着鞭,“谁也休想动你半根汗毛。”
      我敲他额头,“这么冲动作什么,我即已是将散之魂,你不必为我杀人。”方才的一鞭,不,是两鞭,出手之快,落鞭之决绝,都出乎我的意料,他虽面上冷,却从未这般利索的出手杀人,我不想他因为我破了原则。
      他却转眼露出冥顽的笑意,目光随着我,眼底浅藏一抹耐人寻味的忧虑,故作轻松的将我环住,“走,回家。”
      身后官兵抓捕的刀剑声呵骂声此起彼伏,檀郎村,我的噩梦,终被曝在天光之下。那黑袍将我抱的很紧,紧到快要无法呼吸。
      百花楼已彻底坍塌,就连废墟也一片片飞入云端化为乌有。诸事皆了,我知大限将至。
      梅花杯中再斟满酒,递给他,我也像谢必安一样啰嗦个没完:“最后一杯百花蜜酿,我要看你笑着饮。这张琴一并烧了最好,以免你往后总想起我,还有……”
      “嘘,”无救手堵在我唇边,“含青,我心里有数”,他饮下最后一杯酒,将头深深埋在我的颈窝,声音潮湿:“以后这梅花杯你可不能给旁人用。”
      范无救,什么意思?
      “没什么,阴差杀人会遭点劫而已。”他仍不舍把头从我身上抬起来。
      我听着愈发觉得不对劲,想起玉天龙百般设计也奈何不得人身肉胎的百花,说过什么……阴差杀生是重罪?我捧起无救的脸,“告诉我。”
      他坏笑,将头抵在我额头。“含青,别怪我。”
      轰的一声,空中一道金光闪开,亮的让人睁不开眼,以极快的速度从空中劈下,是天雷之火!我张开手臂纵身向无救扑去想要护住他却被他一声诀抛出。巨响震荡三界,霎时浓烟弥漫火光熊熊。众小鬼和元君个个大惊失色向百花楼聚集。
      阴差杀生,受天雷劫。天雷劫,是最重的天谴,鬼神难逃。
      “无救!”谢必安几乎是一步一跌走到无救身前,一面大骂一面举起手就要打,掌心快要落在无救脸上时,他停住,额上豆大的汗珠连成线的往下滴,嘴角都在抽搐。
      无救的魂魄已呈淡淡的紫霞状,那是鬼神赴死的信号。
      我眼前模糊一片,隐约看到无救身后有仙鹤口衔鸽血红的宝石飞上九天,发出声声嘶鸣,她的羽毛像雪一样从空中落下,最后竭力一跃融入宝石。无救口吐真气将自己千年功力汇聚于宝石之中,他在谢必安的哭声中归于寂灭。
      血红的宝石化作一颗眼泪,掉落我的手中。
      必安青丝瞬而成雪,他手指轻触那颗泪,骂:“混蛋坯子,几百年了还是不听我半句,昨夜找我竟是安排后事,我糊涂啊,未听出半句音讯,你想要的,哥给你,哥替你去……”
      黑无常湮灭,他身上无常名册的下卷也随之掉落,其上闪烁的,正是今日死在无救鞭下的亡魂,白无常也打开名册,原本记载的时辰寿数正与无救出鞭的时刻对应。无常名册所载,是凡人不可逃的天命,也就是说,今日无救不出手,他也自有其他死法,无救分明是有意乘了这趟“东风”,送这斯一程,也“送”自己一程。我真愚蠢,怎会没猜到百年执法的阴差对一个凡人落两鞭,怎会是失手,分明就是故意。
      他说心中有数,原是早就算准了我要的那最后一滴眼泪在哪里。
      元君落地,也有泪悄然滑落。咒声起,天上六星与我手中最后一颗眼泪浑然交错,七星出,生机现。
      我好像回到很久以前的百花楼,必安话语不停的招呼往来客人,无救黑袍宽袖倚在门廊饮酒。我问他,你要是中意一个人会怎样?他说,“我会化为一滴泪,为了保住我,那人需得永远不伤悲”。

      那日之后,地府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谢必安手中多了一把燃着鬼火的鞭子,他再也没笑过。
      百年后,百花楼重新开张,来往的客人依旧不少。现在的我,长生不死,无息无灭,黄泉无穷的寂寞,他留我一人承受。我每日只能坐在靠窗的桌旁,手中拿着一只梅花酒杯怀念。
      “吱嘎”,门被谁不客气的推开,听到声响,我倏然回头。
      门口客人不好意思的陪笑:“吓着您了。”
      我摇头,眼中的光瞬间暗淡,等了不知多少年,可是,再也没有人拎着小鬼出现在百花楼的门前。
      风云席卷,云霞红透半边天,我只能痴痴的看,看他在云中留下的剪影,看门外他走过的路。百花蜜酿大口地入喉,我似乎快要和当日的百花一般疯癫,不眠不休的抚着琴,指尖鲜血浸染琴弦,丝毫不觉得痛。
      必安过来,挡住我一意孤行的手,“含青,想哭便哭吧,不要这般折磨自己。”
      我停手看他,风度如昨,只是眼角再也没了桃花绽开,只剩冰冷的霜雪匍匐。
      “哥哥,他赢了。”他说过,为了保住他,我不能落泪。
      必安拿起桌上的梅花盏,轻轻擦拭,“元君说,今日会有新的黑无常上任”,他几欲哽咽,新人来,便是宣告旧人的的确确不复存在了,也是一杯百花蜜酿下肚,他眼角的泪终于脱眶而出,“咱们,将无救的物件都收起来吧。”
      推金门入大殿,地面与穹顶之间八根乌木仍是透亮,殿正中的五色神牛宝座上崔元君神色安然,她背后立着的还是那副百鬼图髹金漆大屏风,屏风两边各站十八鬼差。
      一切恍如昨日,只是我身边站着的,只剩孤零零的白无常。
      还记得初次站在这的时候,黑袍的家伙没少“揶揄”我,后来他又一次次的帮我。娘说这样的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温柔又不肯露馅。
      “黑白无常如阴阳无极,缺一不可,所以今日,我地府新选黑无常,往后与白无常二人各司其职,当尽全力。”元君见人齐,展三界五行册,拿笔在其上朱批,着一笔,勾去前世往生,从今后永为地府服役。
      我并无心听这黄泉的任免调度,没有无救,世间哪都一样。尤其是想到另一个人以后会穿着同他一样的衣着从我门前经过,心中更是烦乱。
      “元君,我头痛发作,想先告退。”逃避是我与生俱来的技能。
      “我也一样,就先……”谢必安紧随我之后,想要避免亲眼见证这一场伤心。
      “你们就不想看看新任黑无常是何人?”元君竟有些调侃的语气。
      不想。除了他,我谁也不想见。
      “进来。”元君还是不大尽人情的性子,不回应我的“告假”,反而急着召新人进殿。
      吱嘎。大殿的门打开,立一黑袍男子,身材颀长,鸦青的深衣银线绣仙鹤,腰带同系着地府通行的金腰牌,唯一与上一任黑无常不同的是外着黑袍上绣着几枝青绿的竹。
      他逆着光进门,衣襟的空挡露出胸口的痣,不怎正经的微微倾斜立着,抿唇坏笑。我深觉自己生出了错觉,眼前人,和他……和他真像啊,像到让我看了都心痛。
      我傻傻立在一处,眼泪断线珠子般滴落。
      黑袍扬起,那个人竟伸手为我拭泪,“别哭啊,你答应过我不能落眼泪的……”
      我答应……你说什么?
      他仰天而笑,“怎么,才百年,不认识了?”然后清清嗓子,一本正经的唤我们: “含青,哥哥。”
      百年思念随世界转换,骄阳照射,积压许久的冰川崩塌消融。新衣不似,旧人如故。
      我彻底的乱了神。只听银发白无常迸发出平生最大的嗓音怒吼了一句:“范无救!”
      地府中各色声音在我耳边嗡鸣。
      “你小子!看看你哥的白发,好玩吗!”
      “哎,哥,哥,别揪耳朵,踢屁股也不行,疼……”
      “范大人,您安然无恙的回来,太好了……”
      “好了”,元君抬抬桌上醒木,又没真的敲下去,满眼无奈的制止这场喧闹,不许他们扰乱她的公堂。
      谢必安转身长跪,叩首向元君:“您必是帮了大忙。”
      “倒也没什么,”元君让他起来,说自己还年轻受不起这样大的礼,“不过就是使了些小手段,把当年玉天龙踢翻烛台误伤麻子的事在他面前又讲了一番,这太子爷就‘宽仁’的偷开了轮回之道。喏,就像当时黑无常救含青一样,我只是伸手捞了那么一下。”
      范无救听着,咯咯的笑,“咱们这位青天大老爷,也有会威逼利诱别人的时候呢。”
      “啪!”必安巴掌拍下来,“还敢调笑!”
      “哥,对不起,真的。”
      谢必安拽拽我的衣袖,“含青,你还好吗。”
      我?我不好。转身与黑袍对立,“范无救,你知不知道这百年我怎么过。”
      黑袍绣竹,含青,即青竹。他抽抽鼻息,“知道,我也想你入骨。”
      范无救抬头,天上七颗星子闪烁,嗯,有缘人必会重逢的。

      彼时谢必安范无救二人为救十二盗贼葬身滔滔江水,人们念其大慈悲在江边铸起庙宇塑了兄弟二人的像供奉香火,于是,阴间黄泉便多了一对阴差,一黑一白,名唤无常。
      天上,九月初九,大宴三界,封赏新神。
      “哥,神女真能有好酒这般?千里之内能闻其香,饮一口三日之内唇齿回甘?这回我定要尝上一尝。”天宫引路的仙娥在前,范无救走的漫不经心,时不时就得拉住谢必安闲谈几句。
      “好好好,你快点跟上,别捅娄子,定不会差几杯酒。”谢必安宠溺的拉他与自己并排前行,生怕一个不留神这弟弟又惹祸。前几日天帝派人前去宣召,无救竟敢避而不见睡大觉,幸好必安足够了解他的脾性,知道虽然封赏他不甚在乎,可偏偏在乎美酒,才用了这幌子哄他乖乖走这一趟。
      走到天宫宴饮亭台的近前,无救忽闻一阵仙乐,是琴的声音,却轻如浮沙渺如丝雨,他驻足,只觉这声音伸出无形的手抓他去。不知觉的靠近,原是一棵梨树成仙,她一袭清冷的纱衣,素白渐粉,手指纤纤似无骨,指尖触琴,便有姹紫嫣红的光晕荡开。
      梨花树仙发现了远观的来人,琴弦一颤。无救的心,也跟着一颤。
      漫天梨花如雨下,飘入春梦都不见。他泼皮顽劣了几百年,头一回,竟红了脸。
      无救拍拍自己的脑袋,正正声,自言自语道:“怪哉,我一介武夫,还有被琴声吸引的一天。”
      “哎呦我说,八爷,你怎么跑到这来了。”身后一个坚实的蹄子忽然扯住他,听话是个老相识。
      无救回头,一只高大的鹿首象鼻神兽赫然立在他身后,将天光都遮住了半分。果然是他,额,他们。当年谢范二人于涛涛江水中救下十二盗贼,他们有感于大义,竟无一人擅自逃亡,一路艰难跋山涉水自行到京城认罪。砍头之时,天地感念,于是收了这十二人上天,合为一体,成菩萨坐骑,名字起的倒是简单,就叫十二。
      据说这次,还是这家伙慷概陈词为地府美言,才让黑白二人有了上天界封赏的机会。无救展展黑袍衣袖,“说了让你们改口,我已不是当年人间的衙差,得叫黑无常。”
      十二笑起来,露出一排兽牙,“习惯了”。他们生时就叫他范八爷,“快走吧,七爷该等急了。”
      无救略有犹豫的点头,脚却还紧实的扎在地上一动不动,顿了一顿,问那个抚琴的是何人?
      十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嚯,原来是百花娘娘门前的梨树啊,“她的琴确实好,但是,院内百花才是神女中的第一等,貌美无双,还酿的一手好酒,”正说着,院门巧合的开了,走出许多人身牛首的兽人,拥着一位绝艳的神女。十二频频点头,“看,就是这位。”
      无救看到了,红裙艳丽,抢眼的很,这位百花娘娘确实热烈鲜妍。可是,目光移转,那一抹白偏偏绾成一丝浮光锦缎,系在他心头久不能褪去。
      十二是十二人合体,便有十二张嘴,说起话来尤其啰嗦,比谢必安有过之无不及,他竹筒倒豆子般讲起百花娘娘的故事,说她和兽人们一起纵情歌舞时是怎么样一番欢畅的景象。无救听罢,乐了,“这份洒脱不羁倒是和我投缘。”
      “好了,七爷,咱们真的要走了,再晚片刻可就没酒了。”神兽抬头观天色,才发现自己话又说多,已过去好些时候。
      什么,酒?无救一听立马抬腿飞奔,“你不早说!”
      “我怎么没说,”十二将他捞起驼在自己背上,大步流星,乘风飒踏,浑身毛发如波流抖动,“对了,还有件事,等会各位神仙会面,您就算再不喜欢,也莫甩脸子不搭理,求您了。”
      范无救拔下两缕兽毛掏掏耳朵,不耐烦道:“再说,再说。”
      哥哥诚不我欺。天上有好酒,好到可以原谅那些神仙虚伪的嘴脸。众神来时,范无救已然喝醉了,他没起身,也没发出不屑的笑声,十二和必安以为,这已经很好了。这些虚与委蛇的场面,必安也不喜欢,但他是哥哥,许多为难的事便都也受了。
      这场酒整整喝了七日,天宫中没有一个活物是清醒的。谢必安更是被许多自以为高位的神仙灌到不省人事。十二带着兄弟俩,一摇一晃的往扶桑树走,这颗仙树千年只长一厘,下连地府,中通人间,上达天庭,他只消把这二位甩到树上,自己便可回金玉的笼子好好睡个三天三夜。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神兽偷笑,黑白无常这次回去,积压的魂魄怕是要忙上一阵,黑无常便再无心折腾自己,身上的毛也能多留些时候。
      到了地方,他抖抖毛,轻声唤道:“谢爷,范爷,到了。”
      “到什么?接着喝。”范无救从十二身上翻下,步伐不稳,左右摇了两下还是摔倒在地。
      谢必安上前扶,“好了,谢过人家,该回属于咱们的地方了。”这里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阴魂离开黄泉太久,是很危险的,无常也不例外。
      “好,走……”范无救从地上起身,振作精神,伸手准备攀树,却听身后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炸裂,随后是兵戎讨伐般刀枪摩擦的声响。这是……新鲜戏法?嗯,不对,怎得听来仿佛是争斗之声。他的酒立刻醒了一半,警惕的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探头。
      十二的耳朵有十二对,听力极佳,顺风便可闻其中详实。他竖耳屏吸,“嗷……”是兽人们在……惨叫?再听,竟有声响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三人的酒全醒了。“听声音绝不是好事,二位大人快走!”神兽半分不敢马虎,推着黑白无常登扶桑树。
      “兽人?你说那个百花娘娘院中的兽人?”范无救扯住十二耳朵,激动的问。
      “哎呦,人太多了,我看不清,也听不请了,绝非好事,您还是走吧。”十二往后一缩,将耳从无救手中收回,催促道。
      扶桑树枝干蜿蜒卷着黑白无常向下,无救忽而飞身从十二鞍上取下一对羽衣藏入怀中,“借我。”
      十二无奈摇头,好好好,您是我祖宗,只要您赶快平安回到地府,别说羽衣,想要什么都成。
      离开几日,地府果然乱了套,牛头马面忙的四脚朝天,黑白二人也不敢怠慢日日在人间巡查,累的精疲力竭。无救偶尔会出现幻觉,感觉自己好像见到梨树仙子又弹琴,定定神却发现除了遍地彼岸花这里空无一物。必安问他怎么了,他干笑,“我也说不好,总觉得咱们离开天上那日出了大事。”他从没遇着过这样的心情,他不懂这是什么,记挂吗,只是想起那棵树他总不能安然入眠。
      更令他不安的是,玉天龙居然莫名其妙被派到了他们这黑咕隆咚的地方执掌,而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查了百花娘娘于人间的所在。百花仙子掉落人间?黑白无常心下一怔,都明白天上定有变故。
      范无救舞刀弄棒几百年,第一次提笔写信,给天上那个多嘴的家伙:“我那日听了梨树的曲,便是欠人家一次情,如她有需,你替我还上一还。”
      信由口衔芙蓉的鸿雁送走,一般十天半月必能来回。十二也向来对哥俩恭谨,从不怠慢,可这次竟三个月还未回信。范无救揪下一片扶桑的树叶,直骂那长鼻子的不靠谱,一面更是忧心起来,他还记得离开天上时,兽人们的杀声震天。靠在树下睡着,终于在梦中看到十二托云而来,无救薅住长鼻子就是一记拳。要是以往,神兽一定一边赔罪一边痛的嗷嗷叫唤,今日他却冷静异常,挣脱开无救的手臂,只催着让去谪仙道捞人。无救还泛着迷糊,问什么捞人,神兽面色始现惊恐,“别问了,快去。”
      梦醒,无救觉察耳边竟真的想起了当日的琴声,只是现在的琴声怎会如此凄婉。他顾不上回味方才的梦,驾风呼啸往谪仙道去,一路奔波不敢停歇,正穿密云却见那粉白的身影于空中下落,她的脸上,满是剔透的血液。无救大惊,从空中翻下,拼尽全身力气跃去,半空中,他抓住了她的手,那样好看的一双手,如今满是血液,清冷的脸庞上,一双眼被人生生剜下。
      他本不该出手的。谪仙道,顾名思义,是神仙被处极刑的地方,这是天神的旨意,这旨意要她死。
      可是,琴如其人,这株梨数的琴声那样纯粹无邪,无救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必有蹊跷,他信她,就凭一面之缘。无救拖着梨树仙子,凭尽力气想往上跃,却发现此道中风狂如怒,自己竟使不上半点力,不断下坠。
      “无救!”虚空之中,谢必安声如洪钟。一棍从黑暗之外伸在无救眼前,顶端墨绿的宝石璀璨。“拉好了!”白雾遮眼,朱雀振翅,天光撕破暗夜的眼睛。
      神仙即入了谪仙道,便已是死,三界五行再无记载,唯有送她如轮回,方可投胎从头再来。谢必安用法术暂时止住梨树七窍渗出的血液,沉默起来,轮回这法子有个缺点,入轮回,便会抹杀从前一切,相貌改变,即使过彼岸花海也不会现出半点真身,“如此一般,她与任何人的缘分便都尽了,比咱们的孟婆汤还好使。”
      无过往总比失了未来强。范无救抱起孱弱的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梨树,“没关系,真正的缘分不会断,有缘终会再见。”
      谢必安心领神会,念咒超度。梵音靡靡,神女,入轮回去罢,不要再作梨花般的人,敌不过一场风便入了泥,下辈子,选个坚韧的胎投一投,比如竹子松柏什么的。
      轮回道的霞光闪烁,谢必安问无救为何出手,范无救抹去唇角的伤口,“可能,有缘罢。”
      含青,我就说,有缘人真的会再见。

      那个无法无天的范无救回到地府,“强抢”百花楼主做了老婆,百花楼从此后成了夫妻店。老板娘貌美温婉酿得好酒,老板冷脸黑袍脾气差却很听老板娘的话。
      黄泉路长,忘川水凉。客官你若是想等人,可以来我这百花楼坐坐,这里的好酒定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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