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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我的孩子 母子相认 ...

  •   逃出檀郎村,我和娘的日子仍是艰难。身上没有钱,她只能沿街乞讨,背着我,见人就俯首作揖,只为讨一口半口饭吃,多数时候吃不到,吃到的也不都能称之为“饭”,有时是馊了的剩饭,有时是一碗只有几粒米的粥,有时是一块硬到嚼不动的馒头。娘总说她不饿,一点一点把吃食都攒给我,可我却时常在深夜听到她的肚子叽叽咕咕的叫。
      如果说吃饭是第二难的事,那我的病则是头一名。我爹没有杀死我,却给我留下了终身的病根,身体虚弱肺疾严重。吃不饱穿不暖加上一路劳顿,我的病每况愈下,偶尔一口气缓不过来,便会憋的背过气去。没有钱,当然没人给我看病。我已经数不清娘给多少大夫磕过头,有时碰上好心的,会给两味药救我一命,但是救急不救穷,我的病需要好好调养吃新鲜的食物,不然即使华佗再世也难保全。后来我对自己失去信心的时候曾问过我娘,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救我出来,结果我却是这副不中用得模样,她后悔吗。
      娘说,她只知道做了我娘就要拼尽全力,其他的,老天给了什么都不怨不悔。
      我的病暖和时能好过些,冬日里就格外难熬,天寒地冻的时节便频繁发作。那日凤雪很大,娘带着我又敲开了别人的门。开门的人是个和娘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他身上有纸墨特有的香气,那人开口说这里是叫书院的地方,不是寺庙,不能随意接收陌生人投宿。
      “不过……”他大概是看到气息奄奄的我实在不忍,还是侧身让开了路,“风雪太大,歇歇再走吧。”
      娘千恩万谢,带着我踏进院门,院内静的出奇,带路人将我们领进堂屋,一路上不见除他外的任何动静。我只闻到到处是木头和漆器的味道,听到几丝极细的东西被风掠过微微颤动的响声,那声音如此悦耳,虽然微弱,却是难以形容的美好。趁娘不注意,我寻声而去,伸开手摸索着拨动了那丝线般的东西,只听悠扬的声音从它“腹中”发出,如水波一般荡漾开,绵柔纯净的音波洗礼着我的耳朵。
      “哎!不要动我的琴!”屋主人紧急挡在我身前,稍有愠色的勒令我坐定吃饭,可不能把他的宝贝弄坏了。
      我娘一看我如此,接连的道歉,拿一大块饼塞住我的口,按着我的头也硬生生鞠了一躬。可偏偏不满十岁的我却被那声音深深吸引,觉得它在向我招手,死命的想要挣脱娘的束缚再去听一听悦耳的声音,娘不许,我便哭的泪人一般,直向着那招引我的物件靠近。
      屋主人见我如此“执着”,反觉好奇,走上前问我为何爱刚才的声响。
      “因为,我觉得它是,香的。”我年纪尚幼,又没接受过多少书本的洗礼,只能凭着自己真实的感受形容,它在空中余音袅袅,让人觉得五脏通透,这不正和花香一样。
      “香的?”屋主人重复我简单的辞藻,声音中全无方才的不满。“那这样呢,你再说说”,他用拨子拨丝作响,“说说这是什么”。
      “是山,是河,是吹过娘脸上的风,是我喝下的苦药,也是您领我们进门时屋外竹上水珠滴落的声音。”我一一回复着,就好像与这声响有着前世今生诉不尽的缘分。
      手停,声响停。那个人定住,怅然出神,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缓过来,抱住我脏脏的身体,欢呼道:“留下来,留下来,我就知道我的琴艺不会绝!”
      磕头,拜师,从此我便有了住所和依靠,我的师父叫韩仲,是岳山书院最后的守山人,也是这世间数一数二好的琴师。他还为我取了一个名字,凌含青。含青,竹子的美称,凌寒而生,是君子气节。我真高兴啊,在檀郎村,只有尊贵的男孩才有名字,那是身份的象征,现在我也有,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从此以后,我方知我是谁。
      师父说这几十年来慕名找他拜师的人不少,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他说琴是有魂魄的,只能和听懂琴声诉说的人相伴,那些来的人技艺再好,他也不教。拒绝了白花花的学费,即使偏安于岳山也逃不过一年高过一年的税负银子,师父迫于生计,只得下山谋生,卖了几月猪肉。等回到山上,他看着自己一双猪油浸润的手,想起近年来世风日下的种种,始终无法触碰琴弦。
      他,再弹不了琴。
      我敲门那日,他已将全部琴都抬到堂上,准备拜过师祖便一把都焚烧了去。“可是,”师父捧住我的脸,“上天不舍,派了你来,我的琴活下去了。”
      我和娘在岳山书院住了下来,师父的师父极通术数,算半个药家,此时人虽不在,留下的好些材料和方子对我却很有用处。一个冬天过去,我不仅没有一命呜呼还意外长了些精神。
      娘总是在每一个我还能够苏醒的清晨喜出望外,对师父充满感激,杂扫的工作一件不敢怠慢。我沉醉于琴声,它的每一个音符都好像在讲述一个悲切孤独的故事,每每琴声落,我都会深觉感伤情难自已。
      师父说我定是与琴有缘。现在想想,他老人家果然智慧。前世做梨花树仙太寂寞,琴艺算不上拔尖,为伴罢了。
      从师八年,我便能从不识一音一弦到能熟奏一曲广陵散。
      师父听罢,调了调弦,让我再来一遍。我再来,他摇头,再调弦。再来,他还摇头,“含青,你的琴还少一味”。
      “师父,是缺哪一味?”我问,日日苦练,夜不能停,我想不透我的琴哪里还不够好。
      “不在于技,是在于心。琴声如人,你是什么,琴声就是什么,”师父指尖划过我的琴案,“下山去罢,或许你该去体会一番。”
      我想他与我一道离山,他说他不能走,因为答应过。他答应自己的师父需得等到不能再等时才可离开。我问他应承的人可会回来找他兑现诺言,他说不会了,那人下山时便知自己不会再回来。我不解,既然对方永不会归来,又何必苦守一个誓言,师父说,因为誓言是立给自己的,不是立给别人。
      “含青,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正如你有你的琴心,我自有我的。”
      于是,我带着母亲在天气晴好的四月拜别山门。去寻我的琴心。
      临走之前,先生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张伏羲琴送给了我,他说有朝一日那张琴必能在我手中焕发光彩。
      十八岁,我凭一首广陵散技惊四座,顺理成章敲开了京城最好乐馆的大门,成了其中最小的乐师。昆山玉碎芙蓉泣露,高山流水珠盘落玉,京城之中,我自认没有人能敌过我手中的琴。我入了魔一般的弹着,好像天地之间的万事万物都在琴音之间,山川湖泊飞禽走兽,都呈现在我的眼前,眼睛看不到的,琴声说给我听。一时间,我声动京城,甚至有远在江南的名士为听一曲跋山涉水而来。
      一曲一锭银。我看郎中的钱有了着落,还和娘吃到了人生第一顿肉。虽然只是几块无人问津的猪脊骨,却是难得的好滋味。唇舌和食物交战,娘手中的骨头发出吮了又吮的口水声,我转过头拭去眼角的泪,这么多年,苦日子终于有了些许甜。
      从九死一生到声名鹊起,我将这万千思绪赋予琴上,琴声悠扬肆意,是过往从不敢奏出的喧哗和骄傲,我以为这便是所缺的那一味。
      可一曲罢,弦却断了。
      不对……这也不对。脑海中是无序的琴谱漫天飞扬,热血上涌,我闭过气,倒在琴边,耳边是娘无助的呼喊。醒来时还是那个熟悉的感觉,躺在娘的胸口被她环着,眼前是一碗苦涩味道的汤药,娘这些年衰老了许多,身体不似从前那般柔软,我靠在她身上,像靠着一面墙。熟悉的药味靠近,我内心突生叛逆,扬手打翻药碗,推开娘拖着病体下床,在乐馆长长的回廊中徘徊,抓住每一个路过的人询问:“我的琴不好吗?”所有人都回答好,很好。
      “不,还不是最好,还差一味,可我品不出到底差哪一味。”我伏地抽泣。
      娘环住我,用怀抱将我覆盖,递给我那只草兔子。我将兔子推回,幼时能哄我高兴的东西现在无用了,我不要什么草兔子,我要成为最好的琴师。
      日夜练琴,不眠不休,我将凡耳中所能闻之声皆注入琴中,山河壮阔,文墨铿锵,我一定要找到,师父说伏羲琴定会在我手中光彩。
      技艺更精,便引来了众多京城的琴师“切磋”。乐师和剑客一样,以打败某个人的方式为自己树立威望。对于上门挑战的我已见惯不怪,告诉每一个从我这落败的人,随时恭候大驾,不过尊驾下次来,还得是我的手下败将。
      “听说这里有一位少女乐师琴技了得,我来求她赐教。”这是这个月来的第三个挑战者。
      乐馆老板对这样的挑战者来者不拒,毕竟一台高手对决的好戏谁不想看,乐馆的生意也一度因为此般擂台蓬勃的很。众人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来人已经先行拨弄琴弦,是把上古的好琴,音色如丝绸轻盈飘逸,只是这琴声配的词却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自古以来,皆以诗词配琴,我手中的大都是流传已久的文士雅风,这人的词,写的竟是闺阁场景,听的我好不恶心。
      她奏罢,我起手,这样的对手,配不上广陵散,既然来了“下里巴人”,我便信手弹起《阳春白雪》,琴声绕梁,鸟雀也为之停留,如泣如诉,听的台下人掩面沉吟。
      两人曲罢,按规矩由在场的客人投花,谁的花多便是获胜一方。乐馆里人头涌动,欢呼声喝彩声和投花时的话语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不多时,投花客人的脚步声逐渐平息。场内的笑声渐显,胜负已分。
      “凌含青,你要记住今日,往后的天定会变。”来挑战的人愤愤离席,只留下这句。我轻蔑的笑笑,心想,原来愚蠢也是分等级的,有的人不仅蠢,还将自己的愚蠢宣之于口。
      我撑着琴站起来,问娘,今日我赢几簪花。
      娘说:“一簪。”
      只一簪?不可能!她那样的靡靡之音简直是辱没了手中的琴!我不信.....不信!
      回廊的尽头,乐馆老板也叹气,“今时不同往日了。”
      不知是不是受到那个姓杜的大官影响,大家一改往日清雅之风,转向欣赏花前月下,甚至床第闺帷之曲,和唱古今的琴师不再受到推崇。广陵散,近乎绝矣。我因眼盲不怎与外人打交道,这阵风太晚才传到我这,还是在那样丢脸的情形下。我琴技再好,也难挽大势。
      老板说,若我还想继续抚琴,也得像那人一样,尽早找个有名头的诗人为我写上一曲香艳的,不然等到阳春白雪付之于泥,到时候怕是连饭都没得吃。
      我不愿。先生说,琴如其人,娘千辛万苦救我出火海,就是要我堂堂正正的活,我不愿谄媚侍人。娘似乎比我还要困惑,夜深她一边为我烧炭保暖一边小声嘀咕:“怎么京城里的人满腹学识脑袋里却和檀郎村的人装着一样的东西?”
      我想大概这世上就是弥漫着某种瘴气,寄居于这尘世的多数人都不能幸免于难,檀郎村尤其严重而已。
      之后果如老板所言,我台下的客人越来越少。手中的银子也一样,娘将它们掰开揉碎了花,我们还是近乎食不果腹,如果再碰上我发病,那么一两天内是不会有吃食了。乐馆里的其他人都掏了银子请那些赫赫有名的诗人为他们提上一首,只要有了那么一首,就足够过上吃穿无度的日子。
      乐馆老板推门,“含青,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手艺,只要你点头,我不要银子去替你求一首来。”
      “不必。”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就不为你娘想想,她昨日都饿晕在街上啦。”他敲敲桌子,似在警醒我。
      “娘她……”娘吃的苦够多了。老板这一句,足以让我羞愧难当,让别人为自己牺牲的气节不是气节。
      虽然娘不说,但我能感受到,她最近越来越瘦弱,四肢变的僵硬,如果我失去弹琴的营生,只会再度成为她的负累,流离失所乞讨度日的生活,怕是熬不过第二次了。
      这无解的困惑使我绞尽脑汁,忧思忧虑使我缠绵病榻,那是我病的最久的一次。梦中全是娘带着我从檀郎村出逃的景象,她费尽力气,是为着活下去。
      大病初愈,我将往日最光彩夺目的簪子插入发,咬咬牙,“好,我弹。”
      乐馆锣鼓喧天的样子我有几个月未闻了,曾几何时我日日面对的都是这般热闹景象。今日台下的客人比以往时候还要多,那些男客尤其好奇我这位油盐不进的犟脾气弹奏香艳之曲是何等场景,那个曾来挑战的琴师应该也坐在台下,她将桌上的茶盏扣出响,似乎难以抑制自己内心激动的情绪,口中大概是含着糖渍梅子之类的东西,含混着说了句:“我当是多么有骨气。”
      耳朵太好使,原来偶尔也不是好事。
      如果骨气这东西会饿死我最看重的人,不要也罢。才过中秋,我的手却像是冻僵似的无法伸展,指尖刚碰到琴沿就感到酸涩。几经挣扎,我终于上手拨动了第一个音。
      “不准弹!”琴音未断,母亲的声音响起。她似乎是颤抖着的将我的手从琴上打下。
      “娘,让我弹吧,”我的尊严搁在地上,被肚饿和疾病蹂躏摩擦,“我是个盲眼,失去琴馆的生意咱们就没饭吃,没得选……”
      “啪!”不等我说完,一个巴掌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生疼。盲眼这个词,从我口中说出,戳中了娘最大的痛处。所有人嘲笑我她都不动声色,但是我不能说,偏我自己不能说。
      琴今日是奏不成了。台下的观众们看够了热闹,悻悻散去。娘这一闹,从此后京城再无人愿意为我写曲。
      我们身上几件能看的衣裳都当了也不过换取了些掺着麸糠的粗粮,隔壁酒肆喂马也用这样的东西,不过对于娘来说,能填饱我的肚子已经是恩赐了。眼看快要入冬,娘知道我的病一到这个季候需要大量的药维持,于是到处寻找能谋生的活计。
      我就像是永远长不大的雏鸟,在巢穴里等着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食回来喂我。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西境烽烟又起,民间大肆征集粮草,普通人家近一半的收成都要上缴,乐馆更是要缴一半还多,平日最是铺张的老板出门都要省轿钱改自己骑马。我这样不能挣钱的闲人,自然甚是碍眼。他每日都来敲门下逐客令:“含青,你看,咱们也困难,不如好聚好散。”
      自那天他哄我背着娘弹琴之后,娘也不再同他好声好气,冷冷的回:“给我三日,三日后我们立马走。”
      老板啧啧嘴,一步一晃的离开,我听见他嘲讽的声音:“现下这日子还想再靠要饭度日?做梦。”
      “你!”我猛然站起,多日来的怨气终于在此刻被点燃,手中的茶杯重重摔碎在地。不过我忘了,我是没有资格发怒的,还不等说出第二个字,以觉肺气郁结,呼吸急促,眼前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眩晕。
      窗外大致是下雪了,我被冻醒时听到了胡同里孩童们欢呼叫喊的声音。那是我十几年来一直无比艳羡的,在雪地里奔跑、打滚、打雪仗,对于我都是奢侈,别人眼中上天的恩赐,只要我一接触,无异于砒霜。娘伏在我的身前睡着,下雪天她还是只有一件单薄的破衣,分不清补丁和原本的衣料哪一种更多。我伸手去牵她的手,在不似从前柔软,好像一棵树的枝桠,干枯粗糙。
      娘睁开眼睛,为我掖好被子,端来药,还是那样把我拥在怀里,一口一口的喂着。
      大口地把药喝尽,抹抹嘴,我叹道:“娘,如果您不是生下了我,会有更好的日子吧。”那时我真心的想过,她如果不是我娘,该活得好百倍。
      她只是轻轻的笑,将我拥在怀中,“生下你就是最好的日子。”
      我放下药。忽然想为她弹只曲。“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病中抚琴,指尖无力,本该是呕哑难听的声音,却意外奏出了杜鹃啼血般的悲情,比往常的广陵散还要动人。
      师父,我好像悟到了些许意味。
      那年的雪下的很大,我的病发作,出不得门,娘只得一人返回岳山求师父相助。这样的天气驴马也是寸步难行,娘要徒步走这几十里的路,我的心悬在嗓子眼咽不下,祈祷老天不要难为她。
      乐馆老板日日来,似乎是等着看什么热闹,五日,三日,一日,娘也没有回来。期限已到,我该离开乐馆了。
      我从没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雪,被抛在大街上的时候,那些白雪像是上等的蚕丝一样裹住我,她们那么干净,那么冰冷。单衣不抵雪气,我的肺像是忽而肿胀继而迅速干瘪,将口鼻张开也吸不到一丝空气,不消一个时辰,大抵就会因为窒息而亡。原来离开母亲,我的命脆弱的不堪一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议论纷纷,他们说我很可怜,他们也说这世道谁不可怜。
      很快,我便已不觉不冷,甚至有些发热,身体轻的像一片羽毛,耳边一丝丝曾与母亲相处的声音闪过,最后,似乎能听到檀郎村的铃铛在我耳边叮叮当当的响起。
      “不要睡,这里太凉。”谢必安与贺安甫,贺先生快一步。
      他站在我面前,脸上瘦的只剩一双眼睛,我指尖所触感受的到,他身上的补丁与我娘的衣裳有的一拼。他救起我,为我写下那首《雪梅》。
      困顿的时候谁都想踩上一脚,蒸腾向上的时候全是人俯首帖耳。乐馆的人很有眼色,知道贺先生的文采足够助我重返荣光,当日即四处寻找我娘。终是在京城的郊外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她。
      娘的身子大概早就虚透,出门不远便饥寒交迫倒在雪地里。
      人送回来时,我卯足了力气去抱,却差点向后仰个跟头,我错估了手中的重量,她轻的像一根枯木,再也不是那个带着我一路逃生的母亲。我摸到她的脸,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树上纵横的纹路。她靠在我的胸口,我却不能像她一样轻松把药喂进她的口中,两只手到处摸索,手忙脚乱,结果只是将药全都打翻在她身上。
      这回让我深刻的认识到,眼睛不止是眼睛,眼睛还是四肢和躯体的灵魂,没有了灵魂,这些好端端的□□谁都派不上用场。我暗自向上苍祈祷,哪怕只给我一盏茶的光明,让我看看娘,确认她还好着,用什么交换我都愿意。
      折腾了一夜,我已记不清浪费了几碗药,弄伤了自己几次,只记得自己精疲力竭之时乐馆众人一言一语的将母亲抬走,他们说,为我的母亲找大夫看病。我点头,一个废人,只能听从安排,看在贺先生的份上,看在《雪梅》的份上,他们似乎变的仁慈了起来。
      一觉醒来,周围再次变得温暖,我感受到母亲居然真的如往日一样站在我床头,周遭再无那枯腐之气,竟像是枯木逢春一样。她似乎在这一夜之间获得了巨大的能量,声音不似以往低沉,走路时候像是飞一样。这动静令我又惊又喜,悄悄将娘喝过的药都尝了一遍,想知道哪一味如此神效,是不是也能治好我的身子,然而结果令我失望,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方子,我喝下去,没见到半分强健的效用。
      这是上苍给娘的特殊照拂。她醒来,整个人有使不完的劲,将屋里每一处灰尘都擦拭干净,每日清晨出门到了深夜才回来。我听着她脚尖轻盈的步伐,无比感激。
      雪化,春来。琴声起,一曲《凯风》悲中添喜。
      “含青,真是好琴。”贺先生着纸笔在我身后赞叹,他说虽从未与我的母亲照面,却已然从我的琴声中听懂了曲中人,“听得我也有些想念故去的老母亲。”
      他不过是说想念母亲。我万没有想到一个时辰后先生真的草草了结的这一生,寻母亲去了。
      听娘说他们抬先生走的时候,不过是拿破草席裹着,头搭在外面,撞在地上和板车上,头皮都蹭掉了一块,污浊不堪。我蜷在先生手稿中,回想方才的一瞬,他言语中明明透着悲凉之意,如果我不是眼盲,或许早就察觉他脸上的苦痛,或许,能在他纵身时拦上一拦,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任由他坠落在冰冷的地面。
      “都怪我没看到!怪我……”我将头重重磕在墙面,恨自己无能为力,“如果我看得见,就能阅览天下琴谱,成为最好的琴师,如果我有眼睛,就可以照顾您,如果我有眼睛,就能拦住贺先生,可是我看不到!我看不到啊……”
      娘死命的抱住我,口中重复着宽慰的语句,“娘给你眼睛,给你眼睛。”
      又一次我病的昏天黑地。因为眼盲带来的所有耻辱和困苦都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来回放映,檀郎村中每个唤我“盲眼”的嘲讽在我耳边响个不停,我听到他们笑我痴心妄想,老天给的宿命,谁也逃不出。
      恍惚间,我感到双眼剧痛无比,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眼珠从中生生挖出来。我惊醒,周遭死一般寂静,眼睛上多了一块厚厚的布料,是昨夜母亲为我敷上。眼疾是身上百病的源泉,母亲偶得偏方,会在我其他病沉重不愈时一并用草药敷眼,大概是起到些辅助的疗效。
      眼睛上的药还温热。“娘,”我习惯性的唤她,等着她将我裹在怀里。
      这次她却没有回应。窗大开着,屋外的风声吹的窗棂吱嘎作响。我脑海中浮现出贺先生一跃而下的声响,吓得从床上翻起,“娘!”我又大声唤她。
      房门外的人被我惊着,开门进来,问我在叫谁。
      我问可有人见过我娘。他们惊诧开口,“你娘?不是早死了。”
      “怎么可能?她明明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没好气的反驳,以为是乐馆人又拿我们母子取乐,说些恶毒的词句激怒我。
      “是真的,”周围人声越来越密,大家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上次老板在官道上捡她回来那夜里就咽了气,我们将她扔在……处理好了,哎呀,这段时间大家不敢刺激你从没有人提及此事。你娘走的时候样貌也怪异的吓人嘞,好像带着一个面具之类的东西……”。
      “哎,我们还觉得骇人呢,你夜夜都在同谁讲话弹琴?”
      我当然是在……和娘讲话。
      老板从人群中窜出,惊叫出声,“你!你眼睛上什么时候多了东西?”
      这……我手触眼上黑布,是母亲衣角上的料子,“莫要再唬我,你看,母亲昨夜为我治病敷药的布料还在,她人定还在这。”
      啊!其他乐师听了我的话,似是见了鬼,嗷嗷尖叫着向外跑去,就连老板的声音也开始打抖:“含青啊,我们知道你受不住这么大的打击,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再沉溺于幻觉了。你眼睛上的东西,这东西,是你自己敷上去的对吗,昨夜我们替贺先生收尸时你脸上还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这是娘放在我眼睛上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见鬼了,真的见鬼了……”老板也终于被我的话吓得失了魂,左脚绊右脚,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只剩我一个人在这安静的房间。
      众人的一番话让我彻底懵了。手指所及之处,还是纤尘不染,琴摆在不易磕碰的角落,每一丝细节都是母亲悉心照顾的证据。可是,乐馆这么多人,又何必合起火来骗我一个瞎子。
      我呼喊着母亲,在屋中四处摸索,云柜的一角刮乱我的发髻,眼上黑布掉落,一道亮极的光刺得我流泪。
      啊!我下意识伸手去遮挡,却发现抬手的瞬间自己看到了霓裳的一袭蓝。这是?再伸手,几根纤瘦的手指晕起一片肉粉的光,这是色彩!我……能看到了!
      我惊奇的观察,周围的一切闭上眼如此熟悉,睁开眼又如此陌生。榻上还放着我和娘两个人的被褥,窗棂上还残留贺先生身体碰撞的痕迹。一夜之间,娘消失不见,而我的眼睛却复了明?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回事,难道,真的是我精神错乱?
      乐馆的人都说我中了邪,一夜之间恢复光明忘记死了娘亲的事,还编出一大套瞎话说的有模有样。本就另类的我彻底沦为笑柄。我每日就那样痴痴的坐着,再也无法弹琴,不停的思索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娘真的走了?不,娘说过她会永远护着我,她不会抛下我。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着娘再一次拥住我将那些苦涩的药喂进我的口中。
      可是,她竟真的再没出现过。春去秋来,三年五载。
      楼下的喧闹声已然响起,看客们一大早的就排着队等着见我。自从我单衣素纱躺在雪地中,就因别有一番风味而在京城走红,纵使多时不再抚琴,楼下等着的人仍是络绎不绝。
      我回首看乐馆雕梁画柱,丝竹管弦排列的整齐有序,和娘为我形容的一模一样,那是我曾无比向往的地方。可是,没有了娘,没有了唯一的朋友,我也不再属于这里。
      带着琴,我踏上了漫漫追寻之路。
      山河湖川如此广袤却无处寻觅母亲的身影,她就像阳光下的水汽蒸发在了天地之间。我得到了眼睛,可是看不到最想见的人,懂我琴的朋友已长辞于世。躺在断崖之上,风吹过的地方满是水流奔腾而过的气息,脚下的原野开阔无垠好似没有尽头。
      琴声起,苍茫天地尽在五弦之间,宇宙雄浑无关世事惊变,日月不灭普照人间悲欢。
      师父,我成了!原来我琴心中缺的那一味,是娘的恩情。
      我是什么,琴就是什么。我,是娘的孩子。

      “我悟到了我的琴心,可是,咳……不说了。”
      看着角落里的姑获,我痴痴想象,如果娘活着,现在该是什么模样,如果她过世了,走的是否安详?
      “我的孩子”,姑获在梦中还重复着这一句。我眼盲时总是向上天求助,希望会有神明护我周全,现在终于知道,上天早就为每个孩子派遣了生死不离的守护神,只是为她们改了名字,叫做母亲。
      无救在仅剩的门脸下坐着,听完我娘的故事陷入了沉思。
      “不必为我可惜,”无论人间还是地下,最终都没有等到,我想是我们母女的缘分尽了。
      如果有来生,娘,你就做一枝花吧,旁的,我怕养不起。到那时我也为你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只要唤你的名字,定能轻易找到你,不必像现在这样傻等。
      姑获又开始哀嚎着喊孩子,我小心递上一杯酒,希望她能定定神。
      谢必安怀中揣着许多小儿的玩物现身,一股脑堆在姑获身上,絮叨着:“上次于广看到与往日经历相关的物件都能想起些什么,她应该也能。”
      姑获凑近小物件,警惕的观察,突然发出嘶的一声哀鸣。她与于广不同,已完全成妖,这些东西难以唤回神志还愈发激的她暴戾。她嘶鸣着将白无常带来的东西撕的粉碎,丝毫没有变化的意思,甚至身上羽毛的青色越积越重。
      无救身上的伤口随着姑获的怒嚎而撕裂,体内灵力像瀑布飞泻,他额上冷汗直冒,呼了一口气,忽而倒地。
      “无救!”我们七手八脚的抱住他,只感到他由内而外透着寒意,唇角苍白。
      “坏了,我太鲁莽了。”必安紧握双拳砸在自己胸口,“这姑获妖性越凶,无救伤的越重,现在她似乎怒了,这……”
      姑获鸟的嘶鸣回荡在黄泉,何等狞厉,范无救的七窍已隐隐开始流出琥珀色的精气。再不安抚住这只姑获,他随时会有危险。
      “无救,醒来。”眼泪落下,沾湿我袖中所藏的草兔子。那是母亲离开时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上面还留有母亲的味道。
      我将草兔子掏出,“姑获,求你,救救他”。闭眼拨弄琴弦,我开口唱起最熟悉的曲子: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含青”,姑获的木头身体吱吱作响,竟唤了我的名字。她初见我时,也这样唤了我的名字。
      等等!初见时,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歌声戛然而止,我脑中无数碎片闪过,喉中像灌了毒一样灼烧,心中的火山爆发沸腾,越过千山的旅人在最后的时刻蓦然回首,云开见月。
      她听过我唱这支歌,识得草兔子,甚至,还知道我的名字。那她还会是谁呢。
      “娘!”
      眼前人即是梦中人。我等到我娘了。
      我每每靠近,她都念着“孩子,我的孩子”,原来那句反反复复的话都是在唤我,我却只当是呓语。拨开粘在她额间的几缕青丝,她竟然笑了。枯木的脸颊逢了春,嫩绿的新芽从鼻尖露出头,眼上扬,身上青羽抖动间一丝丝渐渐化白。
      无救也在谢必安的呼唤中醒来,散去的灵力像被感召般回到他的体内。
      “你们又背着我私藏谁了?”崔元君一袭白裙,飘带纷舞,停在空中,质问。
      谢必安见瞒不住,挑了重点简要讲了这只姑获的来龙去脉,说罢,向元君拱手行礼,“只是无救的伤还未痊愈,我不忍……”
      崔元君款款落地,轻笑道:“我当是多大的事,你们就没想过让我帮上一帮,姑获过往,打开三界五行册一看不就全都知晓,何必费上如此功夫。”
      “可是,”无救也扶墙起身,顺了口气,说道:“三界五行册无故不得开启,您不是平日里最讲规矩。”
      “你这家伙,到这般反而守起规矩来了,”元君结印,在他伤口贴上一张咒,暂封住了伤口,“规矩,该守的时候要守,该变通的时候自然得变通,怎把我当石头心肠。”
      姑获,无名无姓,三界五行,自有其命。命册展开,我看到她在檀郎村受苦的画面,确认是娘无疑。“可是,娘怎会成了妖?”
      元君朱砂一点,“从此说起。”

      娘把我从大水缸中救起的第十个月,又到了她生产的日子。
      那个胎来的不顺。从正午一直折腾到天黑又到天色渐白,孩子也只露出两条腿,头死死的卡住,娘已经没有丝毫力气。隐约看到的下半身能够判断,这次是个男孩。张家人吩咐产婆,抛开娘的肚子将男孩拿出来。产婆接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吓人的要求,扔下银子开溜,张家男人气不过,直冲进去,确认是个男孩,互相使了眼色,绑住娘的手脚,用剪刀顺着产道刺啦一声径直剪开她的肚子。在娘在还活着的时候,那些人一剪刀一剪刀绞开皮肉,从腹中拿出婴儿,然后把娘扔在那,等着她鲜血流尽而死。
      等娘没了动静,就被抬出去扔进山中。翌日张家开始锣鼓喧天的为刚刚诞世的男孩准备宴席。宴会上,张家老人将男孩抱出,高举过头顶向大家展示,正当所有人庆贺欢饮,包裹那孩子的锦被突然滑落,出现惊人的一幕,那孩子是男孩的标志器官不见了!一众看客以为是张家以假充真用女孩骗人,立马上前团团围住仔细观察,没想张家人手中确是男孩,而他的那个器官不翼而飞,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下来,还残留着一小部分的根基,边缘能看出撕咬的齿印。众人看过,都顿觉□□发凉,桌上的好酒好肉丝毫未动,捂紧了□□匆匆回家。
      一时间村里谣言四起,大家都说,是张家那女人死的太惨,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男人的。张家人听得多了也心虚起来,准备作个铃铛镇压冤魂,但是制作铃铛,需要完整的尸身,娘被她们抛在深山好一些时日,早难寻全尸。张家只能硬着头皮进山去找,结果连一星半点都未寻到,娘的哀嚎声还在耳边,几个男人觉着脊背发凉不敢再往山里走。当晚回到家,就听到那日的产房中传来娘的声响,伴随着的还有皮肉破裂的声音,一直到天明。
      次日邻居一出门,就看张家的院门淌出鲜血,几人撞开门,上下几口的尸身直挺挺的排在院里,肚子都被绞开一个大口子,肠子从一旁掉出,飞来的苍蝇乌鸦遮天蔽日。
      娘说那时死了人,说她产下过一个男婴,说那之后村里就有了姑获鸟……原来都是真的。因为她,就是那只姑获。
      在我的记忆中,那几日不过是被扔在柴房中没饭吃,并未感到异常,不想其中居然发生过这般血腥残忍的事。
      娘带我出逃,能在深山老林中摸爬滚打,哪是凭着运气。山中猛虎呼啸而来,身长足有一丈,吞下一个弱女子和孩子毫不费力。它悄然靠近,几乎要露出尖齿时才看到娘一张粗制滥造的木雕脸,此时还未腐朽斑驳,靠上端刻着眼睛,一大一小,其中木珠子咣啷啷的转,黑影忽闪,吓得大虎转身奔逃。
      “这木雕……是父亲扔在母亲面前的那个?”我震颤的看向元君。可如果那时娘已成妖,后来乐馆死的又是谁?
      元君轻拍我的背为我顺气,轻声道:“天地之间,我也从未见过有东西非人非妖,通常怨气一旦缠身,小鬼攀上身的一刻,即再无人心理智。我想,在你娘心里,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支撑着她最后一口人气而不妖变。”
      三界五行册中小字渐显,雪地里的娘不是因为饥饿而亡,而是因为时间到了。一口人气能支撑的时日有限,她终于彻底沦为了妖,那日渐僵硬的身子便是成妖的证据,她用破布紧紧包裹不愿示人的面庞早不是人的模样。
      一个比怨恨、复仇、死亡更重要的事?自然是我。比起成为一个心智不全的妖,她最怕的,是我无人照拂。
      我全明白了。后来乐馆的人说她死了,是娘有意躲着,她怕旁人发现她已无人气也一并将我当作妖邪。娘不是抛弃我,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给了我一双眼睛,她以为,那是我最想要的东西。
      姑获鸟,为了孩子,便会将自己的妖力献出,护这孩子恢复康健。姑获木头的眼眶中没有眼珠,因为她将那双眼睛放在我的眼眶里。心中的眼泪一波又一波的翻涌,眼睛却将它们全都堵了回去,我抱着娘,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埋在她的怀里,还是那样温暖,还有我熟悉的味道。
      青羽皆成白羽。元君拿出当日于广留下的换命符,沉思许久,终于将这薄薄一张纸递在我手中,“接引姑获,可以救黑无常,但是,如此的话你娘怕是留不住,这难题交予你选罢。”
      说完,她自向着彼岸花丛深处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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