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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情 我等的人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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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必安为搜寻引导之前跳河的亡魂忙的不可开交,地府人手稀缺,只得由无救一人前去擒妖,必安掐算之后叮嘱:“人间叫这赵彻搅的天下大乱,怨气甚重,我的法力竟都难算到这妖的道行,你此去定要多加小心。”
无救似乎对姑获鸟的实力并不在意,眼光还在我失散的屋顶上停留,直到谢必安再次打断他,这才点点头授了哥哥的意,扯我衣角,“含青,等我回来。”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好,”如果我的魂魄能撑到那时的话,一定等你。
今日人间的夜格外凉,无救追怨气一路向南,四周的房屋从高大的京城构造变成别致的江南瓦房,大大小小的流水声传入耳,不知名的花香扑鼻,掩盖住部分妖气。
月黑风高,十二桥的桥头,一个中年妇女低声哭泣,乌黑的长发散开,遮住含泪的脸,一身青色布衣大致看得出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脚上没有鞋,被泥土染的黢黑,手中抱着一张肮脏的棉絮,其中包着一个婴儿,说是婴儿,风中却只听得到妇女的哭声,婴儿悄无声息。
范无救走近,将手中的鞭子抽出,在空中用力一挥,一道火光滑过,空气发出竹子爆裂般的声响,“姑获,束手就擒,还是受我一鞭?”
妇女的哭声停住,黑发后委屈孱弱的细声声辩:“我的孩子。”
无救依旧是冰霜冷面,“那不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早就死了。”
姑获听到这话,像是被钢针戳进骨髓一般突然仰天哀嚎,“孩子!我的孩子!”悲怆之声比范无救的鞭子还要刺耳。
无救猜想她大约遭遇了很悲惨的事失了神智,靠劝说难以收服。燃着鬼火的鞭子凌空闪出,向犬的舌头一样向前一卷,孩子稳稳落入无救怀中,他将襁褓护在心口,“难道你要将世间的母亲都变得与你一样可怜?”
“孩子!”被夺了孩子的姑获发怒,一声长鸣,黑发飘散开,与黑夜相融,露出后藏的面孔,那不是人脸,而是木雕,做工粗糙质地廉价的木雕,有几处日久腐朽的斑驳,一只眼睛蛀了虫,乳黄肥硕的蛆在其中蠕动。无救的行为无疑是惹急了她,她抓狂的尖叫,伸长双手扑过来。
无救腾空而起,站上老树,“不要逼我出手。”
姑获停下脚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是阴天木头门窗枢轴钝化的声响。无救感到天空中的阴气不断向他聚集,将手中的孩子抱紧,握紧鞭子,分辨妖物的来向。木头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响,黑夜中出现几十双雕刻的歪七扭八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出现,齐齐盯着无救。姑获这东西,能够互相感知,她们听到了同类的呼唤。
“糟了,”无救抽出鞭子绕身挥舞,这里不是有一只姑获,而是有几十只。一时间黑雾弥漫,几十个如女子般的声音哭嚎着“孩子,我的孩子”,抻长手,乌青的指甲直逼无救而来。
鞭子劈下,斩断一只手臂,血肉顿时化为一滩黑水,落地之处草木瞬间凋零。无救一手保住襁褓,一手极力挥鞭,鬼火的幽冥玄光照的天色透亮。姑获的数量远超无救想象,她们俯冲而来,斩掉一只,仍有更多只向他扑来,似是杀不完灭不尽,其中一只从背后朝着怀中的婴孩伸爪,无救一挡,从树上跌落,那姑获狠狠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抓痕。
几百年来,无救第一次觉着冷,伤口处,灵力缓缓渗出,他单膝撑地,仿如困兽。木头脸蹑手蹑脚的从四周聚拢,阴影快要将光亮吞没之时,白羽仙鹤从鸽血红的宝石中飞出,展翅遮天蔽日长近百里,目中两道金光灼灼,咒声起,仙鹤喙中放出万把长鞭在空中自列阵法,随咒变幻,万鞭齐发,金光过,几十只姑获掉落。无救手中鬼火神鞭如闪电般窜出,将桥头为首的姑获死死捆住,仙鹤将头埋在胸脯,遁形化入宝石。
妖气散,怀中孩子闭住的气顺开,哇的一声啼哭起来,无救喘着气笑道:“好小儿,再多一会你恐怕是要随我下地府了,走吧,送你回家。”
无救低头,这孩子眉淡眼细,是个女孩,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姑获抓走的太久似乎已经饿到面黄肌瘦,他手中姑获身体动弹不得,眼睛还偷偷瞄着孩子,或许她真的很想念自己的孩子,眼神充满了疼爱和惋惜。
过了十二桥能看到一个巷子口立着显眼的门楼,上写三烫金大字“檀郎村”。姑获看到门楼,毛发竖立,发出痛苦的哀鸣。无救封住她的口拎着走进去,见到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铃铛,十分眼熟的铃铛,有人或其他东西经过,铃铛便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其中藏匿的百足虫从中探出头,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和囚禁测凌那只一模一样。
“居然还有如此多这阴毒玩意,”无救自言自语到,不知是伤口不断流出的灵力让他渐感虚弱还是这地方莫名的戾气让他警惕,好不容易松懈的精神又重新提了起来。
走到一个大院,无救施法隐去手中姑获,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一个男人才来开门,无救将孩子从怀中拖出,摸摸她的鼻梁,去吧。男人看着孩子,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变成震惊,“这孩子,居然回来了!”等到他再抬头,无救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百花楼凋敝的速度实在是快,我坐在石阶上焦急的张望,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知道时间正一秒一秒从我身体溜走。从前我也时常有这样的感觉,生命从□□中抽离消散,每次都是娘不住唤我的名字,为我求药,才保我活到了二十岁,若不是我太过任性,或许还能在她身边多陪伴一些时日。
思念是种植在心口的妖物,它们肆意生长无休止的繁衍,破坏人的大脑和耳目,让人时常觉得自己被所念之人呼唤,纵使知道身后空无一人,还是忍不住回头。
“含青,含青”,虚空之中我听到娘在唤我,那个温暖的声音,那个我等了太久的声音。
她唤我的名。我托孱弱的身子站起,迫切的想要转身去寻。
“不要回头!”黑袍的身影从天而降,将我拥过怀中,一只手蒙住我的眼,“傻瓜,是那妖的手段,”无救的唇贴在我耳边,胸口均匀的起伏,我贴住他,像一条河贴住高山,任凭流淌。
不是娘?呵,我就知道。等的久了,这种误会倒也不会再让我难受。回过神来,我感到从无救身上传来的寒意,“你的手好冷。”他不像我,阴差有灵,三魂七魄未曾离体,他的身体应该是温热的。
“刚从外面回来,寒气重了些,”他斜眼看手臂,细微的灵力在不经意间缓缓渗出。
我顺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姑获鸟留下的抓痕。“受伤了?”我伸手去触,只是轻轻一碰,他疼的龇牙,“没事,遇到了几个爪利的。”胁我飞身坐在断壁残垣之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同看云霞。今天的云霞很稀薄,颜色淡淡的,像是女子脸上的绯红。
他感受的到我的消逝,满是心疼和惭愧的念着:“含青,对不起,我没有帮你找到你等的人,没有能力挽救百花楼,也找不到最后两颗眼泪,我......”
“怎么能是你的错,是我该感激有这场际遇。”这句对不起,我万万承受不起。
“我只是想,或许再多做一点,你就可以等到你的心上人,就可以逃脱魂飞魄散,范无救似乎越来越像他那个哥哥,重复的话一说再说。
而且,还说错了。“谁说我等的是心上人?”我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是吗,除了一个情字,还有什么能将你困在这?”范无救脸上的表情比我惊讶百倍。
这出乎意料的对话让我笑的前仰后合,差一点掉下墙垣,“范无救,威风凌凌的黑无常,眼睛里只有男女之情吗?是为了一个情字,更是一个恩字,我在等我娘呀。”
“啊?什么?”范无救嘴巴张到最大,大到能看见后槽牙,手狠狠拍打断壁,“不是心上人?”
我挡住他的手,不要拍我的墙,虽然等不到娘了,但是能多和他说两句话也是好事,你把这破墙拍碎我会提早消失不见。他似乎也意识到了,小心翼翼的将手收回胸前,放在衣襟蹭了蹭。我笑呵呵的问他这么惊讶作什么,那个又臭又硬的石头眼眶突然红了,手抚伤口,颓然低头,声音很轻的嘟囔了几个字。
“什么?”我从未听过他这样有气无力,竟未注意他脸上的冷汗已从额间滑落眉梢。
“含青,我冷。”他身子一斜,从断裂的墙壁摔下去,细如烟尘的灵力从伤口溢出,黑色的袍子随风扬起,没有一丝支撑的落地,地上几根破木头被砸的粉碎。
范无救!我呼喊着跑下楼,迎面蜷缩的姑获直入我眼,我掠过她,妖气扑面而来,当日被餐尸所煞的眩晕感又生。
天地盘旋,我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爬到无救面前,只记得自己摸到了他的脸。
时间仿佛进入一片虚无,黄泉的那几颗星子在我眼中闪烁,四公主和测凌双子并行,于广将军光芒耀眼,苏先生高洁,他们环绕着,闪烁着,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详和宁静。在一片祥和背后,有张木头雕刻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她哀伤的唤我的名,越来越近,身上熟悉的味道越来越清晰,我想应却开不了口,想跑双腿却有千斤重,恐惧死死压在身上,我惊慌无措,极力挣扎着唤出一个名字:“无救!”
“这边喊无救,那边喊含青,没一个让人省心!”一袭白衣将不知名的药丸塞进我口中,衣袂微拂,眉眼慈悲。看到他,那定是还在黄泉,我笑:“谢必安,我还以为看到了佛祖”。
“你这样不听话的,还想见佛祖,两个祖宗,谁来说说都是怎么回事,无救被姑获的爪子伤到这般居然不赶快回来想办法,跟你去那么高的地方作什么?”谢必安念念叨叨,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心疼的要命。
无救躺在那,闭着眼,似是沉沉睡着,但脸色比之前更白,身上盖了厚厚的被褥。手臂的伤口虽精心包着,但很快就被灵力浸染透,他是黑无常,一般伤口不等回黄泉便能自愈,但是这次,足足过去了十几个时辰,那伤口还像新的一样。谢必安在屋里来回徘徊也毫无头绪。
“你也没有办法?”我问必安。看到无救这般情形,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格,所有与我关联的人,全都不得好的下场。
“这妖的爪子有剧毒,”谢必安将姑获的厉害讲给我听,被她们伤过的,伤口永不会愈合,阴差鬼怪会因灵力尽失而死,活人会因气血不保而亡,“除非伤他的青羽姑获戾气消除化为白羽为他疗伤,否则,这伤无解。”
师祖状告赵彻时讲过,白羽确能救人,可是世间罕见。姑获白羽变青羽易,青羽变白羽极难,他修炼十载也未见过一次。那姑获鸟就扔在楼下,整日的悲鸣,我和谢必安连安抚她安静片刻都做不到,更何况是除去她一身戾气。无救还在源源散失灵力的伤口仿佛推我落深渊,刺骨的寒气剌开每一处皮肤,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无助。
我和必安长久的沉默,眼睛一秒不离无救,好像只要我们通过眼神倾注无限诚意,就能让老天放无救一条生路。
“别这样盯着我看,一时半会又死不了。”或许是我们足够诚心,或许是必安十万人参炼制的丹药确实提神,在我们炙热的目光中无救将眼睛稍稍睁开。
必安喂给他一杯水,仍是不知如何开口。作家长的难就在于,唠叨一百遍孩子还是会犯那个你最怕的错误,而这个错误,于他是致命的打击,其他人无能为力。那种时候,就算是谢必安,也只剩下叹气。
“大人,今日只有这孩子,我替您领回来了。”马面出现,打破沉默。
谢必安放心不下无救,一律公事只能由马面代劳,他在人间可化四蹄,额间毛发形如闪电,藏半颗安魂石刚好。我们见马面递来的是个襁褓婴儿,无服之殇,让屋里沉重反添一成。
无救瞥见婴儿模样,将身上的保温之物踢开猛地坐起,惊声大呼:“这孩子怎么还是到了地府!”双手抓住马面急急道:“先不要送走,错了,定是错了。”
必安扶住无救,问:“如何错了?”
无救手掠伤口,“我送回檀郎村的明明是个活生生的女婴。”
“你说……哪里?”檀郎村三个字一出,我全身的汗毛都立的笔直,回忆掀开尘封的重重幕布劈头盖脸砸下来,那个熟悉又可怕的楼牌还像是立在我的眼前。我一字一顿道:“如果是那个地方死了女孩,不稀奇。”
什么?屋内众人皆惊。
我饮下一杯百花蜜酿,缓缓回忆:“檀郎,对男子的美称,檀郎村,容不下女子”。
岭南多水系,水上多石桥。我娘说叫这十二桥的名字是因为这里以前即是十二座大小不一环环相连的石桥,后来历经沧桑,十二座桥有的坍塌有的被拆除,如今便只剩那一座,但是十二桥的名字留了下来,也有人说取这名字是因为桥有十二石拱的缘故。但是无论如何,就是有一座这样的桥,正对着桥的唯一一个村子,叫做檀郎村。我出生在檀郎村,从门楼下不起眼的巷子往里走,会看到石板路迂回错落,形成了前临水,另三面环山的布局。这里地处偏僻,四周水系发达不通官道,很少有陌生面孔出现,是一个几乎被县衙地治忘记的地方。出村子的路只有十二桥正对着的巷子一条,排上两个壮汉在巷子一站,便是一只苍蝇也难飞出。
如果说女子注定道路艰辛,那么檀郎村对于女子,是阿鼻地狱。
我娘说自她记事起手上就绑着一跟红绳,绳结是村东张家的系法。系上谁家的绳,就是谁家预定的姑娘,就像圈里的羊一样,长大了,就要送到那家去,区别在于,羊比一个女孩子更贵。外祖父的家境不好,他很高兴自己有那样一番聪明才智早早就将女儿定了出去,张家做的是棺材营生,他们家看上我娘的时候,送了外祖父一口棺材,比两只羊还贵。这门亲事在檀郎村确实算是极好的,因为那些给不出去以后注定没办法给男人繁衍后代的女子,她们会被无情的杀死,就像是无救送回去的那个女孩一样,不给吃饭,或者用水溺死,尸身抛到后山喂狼。
死去的女子一多,总有人会害怕鬼怪之说,后来就有人买回帝钟蛊,也就是师祖看守丹药的“铃铛”。他们怕死去的女子索命,于是用“铃铛”锁住她们的魂魄。而对于那些舍不得孩子死的母亲,家里会给她雕刻一个木雕娃娃以作慰藉,得了这样恩赐于情于理都不能再闹。
据说我娘天生比其他女孩子调皮,她总是到处跑,被抓回来打的浑身是伤还是跑,外公为了不让张家知道,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管教她。十五那年,她认识到巷子口的路限制了她玩耍的自由,便开始打村后荒山的主意。幸好外公家贫,没有其他家那个闲钱买铁链子,只拿布条绑住娘的手脚,轻轻松松就能挣脱,于是她绕过村里人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走进大山。这里对她来说,很大很神秘,山里有村里没有的树,树下开着不认识的花,天上的火球把火撒进树林,居然会变成一跟亮堂堂的柱子,很多年以后,她总是为我讲述山林的故事,那是我眼盲的世界第一次有了色彩。她在森林里跑啊跳啊,鸟雀也随她一起飞舞啊盘桓啊,还有被她惊扰的鹿,它们的腿那么长,可以跳去很远的地方。十五岁的少女第一次知道,原来村子之外的世界这么大。
娘受到的刺激太多,说话总不是很清晰,讲故事无甚逻辑,回忆起来,在她告诉我关于山林的众多故事中,最奇的事大概是遇到了一位“老神仙”。
一个同她一般大的男孩在树下发现了她,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大喊:“师父,这有一个女孩死了。”
娘吓坏了,连滚带爬的往草丛里钻,老先生和祖父贴在墙上的神仙画像如出一辙,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胡子,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娘不回答,我们都无法回答,因为檀郎村的女子本也没有名字。老者靠近,娘就向后躲,老者走远,娘又好奇的跟上,老者回头笑笑,席地坐下,开始为那个男孩讲书。他问男孩看到了什么,男孩说一个奇怪的女孩,老者笑笑,好,今日我们就讲阴阳。娘没有读过书,先生讲的话她不大能听得懂,但是她说,那时候,似乎能感到天地间的所有飞禽走兽,都为老者停留,他每述说一个字都让人觉得心里熨帖。
讲罢,老者问男孩听懂了吗。然后又冲着我娘的方向问:“你听懂了吗?”娘仍是瞪着双眼看,不予回答。男孩从自己的衣裳中拿出一只草编的兔子送给娘,他说:“阴阳相生,就是没有你便没有我,没有我也不会有你,就像这几根草,相互交错,才成了草兔子。”娘说当时只觉得那兔子没见过很新奇,全然没听懂这孩子在说什么,可也因为这只兔子,这话偏偏叫她记下了。
我小的时候听她讲这个故事,总以为后来会有奇迹,神仙会再出现救她出水火。可是没有,那次之后再也没有陌生人出现,外公打的她差点失去一条腿,整整三年再也没敢出过门,就那样在满十八岁的第二天抬进了张家的门。
在檀郎村,娶亲是没有仪式的,近的来个人领着一同走回去,远的来个驴车往驴背上一扔,赶着回去就行。我娘只说过一次她去张家的事,很含糊,好像是外公捆住了她的腿怕她逃跑,张家人就直接那样将她搁在驴上而不是骑驴,她到的时候身子都麻了。迎她进门的,是我那个脾气极坏又爱好赌博的爹,再后来娘完成了她在檀郎村最重大的工作,生下孩子。
七月初十,我的生日,也是和母亲初相识的日子。
我人生第一次被围观,不是在乐馆凭《雪梅》技惊四座,而是出生的时候。托玉天龙的福,前世他剜掉了梨树仙子的眼睛,所以今生我天生眼盲,一双浅灰的瞳仁引的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我爹掀开被子知道是女孩,气红了眼,对着娘的肚子就是两拳,“生个不带把的也就算了,这瞎眼是怎么回事,我花了两副棺材,你爹就给我一个烂东西?”我娘虚弱的讲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我,她说我小小软软的,就算吓着也从不喧闹,她以前不懂做人家娘是怎么回事,但是看着我第一眼,就都懂了。
按照檀郎村的规矩,没人挑的女儿就得死,我娘还没出月子,就拖着身子四处打探哪个穷点或者残疾的愿意收了我,可是没有,有人明白的告诉她,檀郎村里,就算是天生站不起的软骨病男孩,也不会找个瞎子,男孩多金贵,女孩有的是。我爹嫌我烦,日日不进门,回家也只是催着我娘别浪费时间把我扔了好赶快再生一个。
我娘不舍得,和我爹商量,说不定还会有人要我呢。我爹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她能平白长大?白吃家里的米”。我娘说那种情况竟她竟会欣慰我看不到,看不到这些丑恶的嘴脸。直到我快一岁,娘都寸步不离的照看我,在那样一个地方,把我保护的很好,身上甚至没有留下一个磕磕碰碰的伤疤。只是至我两岁娘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家,甚至,盲眼丫头那家成了我家的代名词,只要我娘出现,还没开口就会被毫不留情的推出来。
她怕张家哪个人会进来抢走我扔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从来都是紧锁房门,藏了好几年的草兔子是我唯一的玩具,我很喜欢摸它,摸着摸着我口一开,咿呀的说了两个字“盲眼”。
许是跟着她听了太多遍的辱骂,我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娘,不是痛,而是,盲眼。小小的背后一颗湿湿热热的东西掉在我脸上,那是第一次感受眼泪。她攥着草兔子独自喃喃,“有阴才有阳,有阳就该有阴”,房门外的大山苍翠的发亮,太阳在正上方制作热乎乎的风投向人间,她走出去,看着山,似有什么东西穿林打叶跨越时间寻她而来,她摸摸我的脸,从明日起,不去求别人,她的女儿,本就应该活着。
我爹总是很晚才回家,搜刮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继续赌,非常幸运的生下他的祖母活到了将近花甲的年纪,只管在我爹伸手的时候为他奉上赌资。祖父是个暴脾气,每见我爹都要暴揍一顿,破口大骂:“没出息的东西,家里产业败光了不说,还绝了后,真是废物。”我爹呢,一边拿了银子往外跑一边会向着我娘和我住的方向骂两句更难听的,至于具体说了什么,我娘从不讲,我想大概是根本入不了耳的话吧。
不过自那日我开口说出那两个字后,我娘似乎都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她只想着一件事,让我活下去。我也奇迹般在她全力的庇护下活到了三岁,虽然常因吃不饱穿不暖而生病,但,还活着。
日子勉强的过,张家也时刻没有忘记买我娘回来的目的。那日我爹赌赢了钱,回到家,踹开房门,站到我娘堵门的桌子上,从怀中掏出一个木雕,扔到她面前,像天神发话一样的语气问我娘:“够了吗,我给你雕了木雕,你也得作你该做的。”
我眼盲,不知那木雕具体是个什么模样,娘形容那是个粗糙丑陋极为应付事的东西,比我爹还丑。这怎能拿来代替她的孩子,她说,“金子做的我也不要。”
后来听闻娘复述此话的时候我很是心疼,总想着如果我不是眼盲,如果我是个男子,娘就不必遭遇这样的凌辱。但是无救不认可我的想法,“你这么想,和村里那些人有何区别?你娘希望的,是你作为一个女儿好好活。我们在这黄泉之中精心计算,保证每个时段投胎的鱼虫鸟兽人等雌雄数量相当,是因为万事万物都要符合阴阳天道而已,投胎成为女子,不是惩罚。”
我听他讲这番话,都是要落泪的,如果檀郎村的人能够这样想,我和娘也不会有后来的遭遇。
娘不接受那个木雕,那便是“不识好歹”。我爹腰间响起了“铃铛”的声音。
叮铃叮铃,我第一次听到铁的声音,声清脆还有微弱的回响。我想伸手去触一触,却被娘以最快的速度跪姿护在身下。之后,我听到拳脚落下的声音,床边支撑帷帐的木棍被抽出的声音和很多东西照着我娘敲下去的声音,在她身下的我感受到比眼泪更粘稠带着与死鱼一样腥味的味道。腥味越来越重,娘倒下来,身体那么瘦弱那么轻。我爹一只手将我薅起,扔进院中储存雨水的大缸,缸底的积水几乎快要没过口鼻,几番折腾呛的我难以呼吸,也正是这一抛,我落下了严重的病,以至于之后吃了那么多药也无济于事。
那天的光景像是忽而吹起又戛然而止的风,我脑中混乱不堪,许多细节已不再清晰,只记得在水中站了很久,并不知道在那个阴冷的傍晚大缸外面发生了什么。天越来越冷,正当我感受到死亡的逼近,大缸却突然被打破,水推着我一起流淌出来,母亲扑在我身上,我感受到她的体温,哇哇大哭。
在那之后,我和母亲的日子奇迹般的有所好转,也许是因为,母亲又有孕了。
每次说到这,母亲的记忆总是含混,她有时说自己生下了一个男孩,有时又说有人死了,甚至有几次和鬼怪之说扯到了一起,把姑获鸟的故事搬来吓唬我。其中细节我不得探知,不过唯一能肯定的是,娘再次生子之后张家人突然变的很安静,我们有了自由活动的机会,她凭着年少时的记忆抱着我一口气跑进了深山里。
山路难行,她的鞋跑丢了就赤脚继续跑,脚底的血吸引了山中的野兽,我隐隐听见很大的猫猫一样的动物离的越来越近。娘应该也听见了,她浑身都在发抖,把我死死遮在怀里,呼吸的声音又粗又重。那动物走进,和猫猫的声音完全不同,他们的叫声震慑山林,只是脚步就吓跑了所有的鸟,身上散发着的杀戮的气味让人毛骨悚然。咚咚咚,凶猛的脚步声快了起来,我感受到和在大水缸中挣扎时一样的恐惧。正当我吓得忘记呼吸,忽而有某个我没听过的嘶鸣响起,巨大的声音震的我耳朵生疼,它快速的晃过带起一阵冰凉的风,瞬时间连大猫一般的动物也失了力气,只听它遁逃的无踪影。
大难不死,娘带着我在山里又走了不知多少日,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泉水,为了躲避野兽睡在树上。最后,我们终于走出了这座山。
于是,我又可以继续活着。
这番身世我娘从不让我在外人面前提起,娘说旁人是不会对我们的遭遇感同身受的,说了不过是让自己变成谈资。将目光移向无救手中女婴的魂魄,我仿佛看到幼时的自己,她比我还要可怜,没有一个能够拼了性命保全她的母亲。
没有母亲……我恍然大悟:“无救,或许姑获鸟抢那个孩子不是为了杀她,而是救她”。
将孩子交回檀郎村时,姑获哀鸣凄厉,她们都是母亲,都是像娘一样的母亲,我相信,她们抢夺一个女孩子,是为了护着她。
无救听罢眼中怒火无限,满是悔恨,他不该封住她的口。对啊,若檀郎村是如此虎穴,那孩子面色惨淡连哭都发不出声,大概并不是因为妖气,而是因为长期的饥饿,孩子的父亲再次见到她时,那表情……也不是惊喜!而是恐惧,恐惧自己丢弃在荒芜之处的孩子活着回来了。
他将衣角攥出一个深深的抓痕,“是我给了那禽兽再杀一次这孩子的机会!”
楼下姑获鸟再起悲声。
无救念咒祭三花护住我的元神。我们一步步靠近,只看到姑获木雕的脸。脸上唯一的活物,那只蛆,大概是被遗落在了人间,木雕上只留下虫蛀的洞眼,木然无神全然虚空。那姑获许是嗅到我们几人身上残存的幼女气味,突然开口:“我的孩子”。
她还想着那个孩子。可是,她所念之人已亡故,冤魂附白骨。
无救双目紧闭,眉心皱起,指节狠狠捶在额间,欲开口告知姑获实情:“那个孩子她……”
“无救!”谢必安打断,“好了,不是你的错”。我们到底还盼着这只姑获割舍戾气救无救,如果让她知道那孩子如何死,无救的伤怕是再也没有回环的余地。必安越想心下越恼,唠叨道:“这妖既是有能力伤黑无常,怎的不直接出手,杀了檀郎村的人?”
我斟上酒,宽抚他消气,“不敢。因为这些姑获鸟不敢,她们离世时仍被生时的恐惧困扰,想来当时若不是无救抢了她们视为珍宝的孩子,也是断不敢出手的。”
无救并非有心,姑获鸟也不是故意,我手指轻拍无救肩头,现在重要的是保他的命。
为寻青羽化白羽的秘笈,谢必安四处奔走的任务,那姑获作为药引也暂时被寄养在我处。很意外的是,她对我还算亲近,知道自己的双手会伤到我,便自行将手背后从不示人,可脾性却倔,但凡听我提及救人便龇着牙回避。谢必安四处寻访仙山,憔悴的仿佛变了一个人,而那些只有叹息的回复,更让他心力交瘁,原来神仙容颜也会因伤心伤身而衰败,短短数月,像是老了十岁。
百花楼也终是坍塌的无半分完好,再迎不了客。楼空了,我也没等到娘,于是终日的闲着,唯一可做的只剩抚琴。无救总是喊冷,身子虚透,整日的躺着,醒来会听我弹上一曲。曲罢,他总免不了一番感叹:“于绝境处逢生,还能修得如此琴艺,含青,你很了不起。”
琴声传遍黄泉的角落。“嗯,悟到了,又都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