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二章 地府元君 元君揭死因 ...

  •   火光烧红半边天,倒映着容晚的面庞。一切过往夹杂在烟尘中扑鼻而来,呛得人心肺具痛。
      可惜天意总是难捉摸,火舌即将舔上素裙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大雨。
      那夜白无常没有接到容晚。她被从火场中抢救出,一身素衣染成碳色,像一片枯叶零落的躺在院中。赵彻气喘吁吁的搡开周围一众人将容晚抱起,周围人跪着,心惊的用余光偷窥,他们从没在陛下脸上看到过慌张,这是唯一一次。
      容晚睁开眼看到愁容满面的赵彻,那个相伴多年的人用心疼的眼光注视着她,眼眶红着,眼角好似还有未干的泪。在那么一瞬,她甚至差点忘记今夜知晓的一切。
      赵彻见她醒来,闭上眼冷冷训斥周围人:“这里可是王后的寝宫!怎么会忽然失火!”
      那斥责的声音一改往日笑里藏刀的模样,焦急、真切。容晚暗暗叹出一口气,一个人能装三个月,那大概是演技好,这个人能装三年,都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参杂了半分真心。她挣扎起身,“火是我放的,按照益国律法,我死了,崔家一切都归你,不正是你一直图谋的吗?”
      “自尽?”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机深沉如赵彻声音也哽了一下,一个人该是有多么决绝,才选择这样残酷的死法。“你竟以为我是贪你钱财?”赵彻狠狠捏住容晚的手腕,质问。
      容晚冷笑,不是吗。她那么平静,平静到好像随时可以再投入一场大火之中。灼烧的不成形的紫檀箱中依稀可见百张烟柳图的残迹,“赵彻,我的家人到底为何丧命,你心里清楚,从那时就安排好的一场戏,我竟还傻傻沉溺其中,”纵使是死,容晚想,也赎不清自己的罪,如果不是她引狼入室,不会害了父亲和那么多家人的性命,“害死全家,我无颜苟活。”
      “人死不能复生,你还纠结这些作什么。”赵彻没有否认自己做过,容晚也听懂了。 她原本还在睁眼看到他的一瞬怀疑过自己弄错,现在看,真是愈发觉得可笑。
      “让我死。”她最后想要的,不过是解脱。
      “即使死也要离开我?”赵彻咬着牙问,他听到的是玉石俱焚的碎裂声。
      对。容晚摸索针线箧中的剪刀。赵彻抢过,手握刀刃直至鲜血淋漓,面上的神色从愠怒转为冷酷,“你死不了,腹中的孩儿不会同意的。”
      孩子?容晚感到脑中一热,眼中豆大的泪珠滚落,她竟在这种时候有了孩子?自己全然不知。这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可是她来了,又怎能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莫名赴死。
      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容晚陷入了对这两个字深沉的思考,如果父亲还在,他会说什么;如果腹中孩子会言语,她怎么想。自己已经辜负太多人,就这样一死了之?望着旋转扭曲的横梁躺了整整半月,腹中胎儿在某个夜晚突然伸了伸腿。活着……容晚摸摸腹中未曾谋面的家人,想到那二十八个孩子,也想到驼子口中外面那些暴尸荒野的百姓,似是明白了什么。她从床上爬起来,对镜巧梳妆,她还是昔日第一美人。守在梧桐苑外围的侍卫禀告赵彻,夫人最近好像出奇的宁静,看来是在安心养胎。赵彻将手中的锦帕收在袖中,走,去看看。
      她端坐在屋里,似乎一切如初。见他进屋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一个震怒的声音从屋内传到屋外“我可是益国的王。”
      容晚眼睛向上一翻,站起来,标标准准的行了一个礼,然后斟了一杯茶放在桌上。终于,她成为了这个院子里第二十九个哑女。
      赵彻的拳砸在桌上,发出骨头破碎的声音,“我说了,你若取我性命,我绝无怨言。”
      容晚搔了搔鬓边的发,缓缓开口:“我可以弑夫,但不能弑君。”
      “那你永远别想逃出我的掌心,要一辈子在我身边!”赵彻发出一个胜利者似的笑声,越笑越狰狞。
      容晚只觉得吵闹,不想搭理。赵彻读懂了她眼神中的鄙弃,摔门而出,掏出袖中锦帕抽剑将其击碎,上面一列列工整写着为未出世孩儿拟好的名字。
      “赵彻,你终于不用再装□□我,或许也能活得轻松一些吧。”容晚抿一口杯中的茶,都凉了。
      四公主曾说,她若无母亲,无以至今日,其实,相同的,如果不是她,元君不会硬撑着又走了后来的路。人一旦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就会从一溪水化身成坚不可摧的铠甲。
      十个月后,年节,容晚临近产期。
      除夕酒宴,赵彻特意派了人到梧桐苑,说俞妃和孟妃会陪陛下守岁,夫人不必前往。容晚依旧是眼都不抬,除了死讯,其他关于此人的消息,她一概不想听。唯一让容晚忧心的,是赵彻的态度放在那,没有人敢看诊,到时没有产婆会危及孩子的生命。
      容晚轻拍高高隆起的下腹,“孩子,希望你比娘亲坚强”。
      宫内其他地方的鞭炮声响起,赵彻问派去传话的人:“夫人可有回应?”,侍卫回答:“没有。”
      大殿上的氛围突然死一般沉寂,赵彻将手中的金丝楠木筷一把折断,“好,很好!”
      按照益国的礼制,正月初一应当由国君携王后朝拜祭天,现下所有人都以为中宫那位已名存实亡,谁能在此次一举登坛,便基本确定了往后的高位之路。礼司的官员各自收了来自不同王爷高官的厚礼,上报了许多名单,牟足了劲想要一争高下。只可惜名单到了赵彻这,一律堆在案牍上没有打开过。终于拖到今日除夕夜宴,一个礼司的进来跪下,请圣上宣布旨意。
      赵彻眯起眼睛,“有什么好宣的,孤说过,她是唯一的王后。不过,她即将临盆行动不便,今年孤自己去就是了。”
      堂下众人哗然,圣上莫不是在说笑?底下的窃窃私语赵彻听的真切,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这时候他应该选个样貌家事都一流的嫔妃一同从梧桐苑经过,然后趾高气昂的告知崔容晚接驾,在她面前和别人大演琴瑟和弦,让她知道自己有的是女人。可是他却做不出。
      今日的美酒似有酸涩之味,下肚便觉头晕目眩,赵彻想吹吹风透口气,不知不觉竟走到梧桐苑门口,侍卫在稍远的地方来回巡逻,院内灯火通明,他走近,穿过梧桐的风声让头痛消散大半。渭水没有梧桐,所以晚儿初到京城时尤其喜欢这种枝叶宽大的树,他也因此给孩儿拟了几个与这树木有关的名字,其中最中意的,是栖梧,取凤栖于梧永不分离之意。
      赵撤站在院外,明明与院中人仅一墙之隔,却感到二人之间山海难平的沟壑。梦中的梅香牵绕不散,酒气将心头的一点酸扩散开来,月色之下,他想再靠的近一点,再近一点,“晚儿……”晚儿!脚刚跨入院门,却听得内有痛苦的哀声。
      他的酒顿时全醒,想起那日容晚求死的决心,只觉脚像踩在水上。不要!他不许她死,不许她离开!
      赵彻踢门,见床上人已力竭,孩子的头正卡在身下。原是他的孩子要出世了,赵彻抛出一块牌子,大呼:“快把所有医官都叫来”。
      几番混乱,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天际,赵彻从袖中抽出拼接的歪歪扭扭的锦帕,还好,上面的名字还清晰。悄悄推开门,一张粉嫩嫩的小脸哇哇的哭个不停,这一双眉眼与容晚生的何其相像,一看就知是个公主,他贴近带着乳香的小生命,将自己的手靠近她的手,公主竟神奇的止住了哭声,转着眼珠悄悄观察。
      赵彻欢心万分,“看,是爹啊。”
      “你不是。”床上传来容晚的声音。
      “这种情形下还要和我闹吗?”赵彻脸色顿时冷下来。
      “我的孩子不能认杀人凶手作父亲。”容晚的气息很弱,却依旧用了最大的力气说这句话。
      赵彻被彻底的激怒,他万万没想到,曾经能包容他一切过失的温婉女子,如今也会像开了弓的箭一样宁死不回头。他是一国的国君,想要的就一定得得到,无论是以何种方式。从今后,容晚和这孩子只当是阶下囚!
      之后的多年间,就如同四公主的回忆,赵彻每年出门行围的时候会进院子来坐,问容晚,还打算和我继续置气?容晚会沏上一杯茶,客客气气。
      四公主八岁,是容晚在这梧桐苑中生活的第十一年。她的身体承受太多思虑和悔恨,已是飘摇之态。春来了,梧桐又长新叶,几年过去,两棵树的枝干又强壮了些。院中的粮越供越少,起初她还以为又是赵彻新想出来惩罚她的法子,一打听才知钱粮短缺几宫吃食都好不到哪去,民间税负还在不断增加,赵彻现在还要查有罪之臣的家底呢。
      容晚点燃一炷香插在树下,叹息道,他已经是帝王,收敛如此多的钱财到底拿来作什么?虽说益国一直与吐域战事频发,国库较为吃紧是人尽皆知的事,可这么多年有仗打仗无仗修养,也尚可维持,怎的到了赵彻这至于要在百姓身上搜刮的程度。更怪的是,既到了这田地,赵彻早就该杀掉自己占去崔家家财,再不然,暗中操作挖空渭水的银两也不是办不到,可都现在,没人动崔家一文钱。她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在树下出了神,多站了这片刻,等容晚反应过来立觉头昏眼花,心口绞痛。她捂住心口,无奈笑笑,看来不多时,赵彻有了渭水的家财便不需再向民间伸手了。
      春季是一年一度围猎的日子。以往每年这个时候赵彻都来,问她是不是还要继续和自己置气,容晚望望窗外来去自如的鸟,从不作声。其实每年她都想在递给赵彻的那杯茶里多添些鹤顶红之类作为调味,可想想便又算了。她若是杀了赵彻,便是杀了益国的君主,她读过史书,知道这样会给朝局带来多大的振动,西边蠢蠢欲动的吐域甚至可能会趁此机会再度攻城略地,这会给很多人带来不幸,不是君子所为。
      今年的春都快过了,赵彻还没动身。外面的人说是吐域人又打来了。容晚虽深居简出,但也不是对朝堂上的局面全无了解,当初赵彻继位利用自己拿出的十万金收买杀手,培植爪牙,老臣们死的死逃的逃,现在真到了用人之际才发现敛权过度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文臣尚还有白苏几个旧人,可论武将几乎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只得靠着唯一剩下的于家,老将军年事愈高,还得为赵彻在战场披甲。
      吐域人又来了,容晚饮下一口梧桐叶泡的茶,心想,军费紧缺至此于家军都要在战场受苦了。她盘算了一下,渭水的几千铺面和万亩良田,大小的院子、钱庄和盐产,若是都换成银子补给战事发放灾民,应该够支撑益国上下三五年无虞。银子放在她这个将死的金丝雀怀里,与废纸无异,可放在要紧的地方,是能救人命的灵丹妙药。她苦笑,“赵彻,这个国君要不是你,我还真愿意将身家都捐出去。”
      院子里的人都走了,空落落的,只有时容的小小脚步声来回跑。容晚看着她,想起驼子口中的女子,她一定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明快的少女,祖母将家传的钗交给她时一定满含期待,可她却那样死在了穷困之中。边关的号角还在吹,这就意味着还有更多的人,也会走上一样的路。
      早上教晨课的女师傅刚告了时容的状,说她总不爱学女红,容晚拦住奔跑的脚步,问她,其他女孩子都会,你为什么不想学。
      时容贴在她怀中,稚嫩声音说道:“因为学这些东西用处太小,我要学就学能够治国安邦的学问才好。”
      容晚捋捋她鬓边的碎发,被她逗笑,“你一个小孩子,还知道治国的事?”
      时容骄傲的仰起脸,当然,位卑尚且未敢忘忧国,我可是公主。
      这一席话,说的容晚心头潮热,她能帮一个,帮二十八个,其实,也能帮千万个,益国子民磕过头,她不止是赵彻的妻子,还是公主的母亲,她,可是王后。
      夏至,于老将军勉强稳住了局面,回来了,身后又带着于家子侄的衣冠。
      赶在夏末,赵彻才进了院。容晚依旧冷冷的端茶。
      赵彻浅尝了一口茶,问容晚当初怎么不和侍女们一起走,“离开我,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容晚哼了半声,无心回应。
      “晚儿,你该一起走的”,赵彻将茶放下,时隔多年再次唤了她的名,“吐域的战事不容乐观,新增的赋税收不上来还激得民怨沸腾,益国,危矣……”剩下的话没说完,他还保持着君主最后的威仪,端坐在房屋正中,至茶饮尽,摆黄袍起身,望了一眼梧桐树,“下次你我再立梧桐之时,或将是我埋骨之日。”
      说罢,他缓步向外走。这只常披笑脸的老虎也有了倦色。
      “赵彻”,容晚也久违的唤他姓名,“你敛财到底为何,金玉铺地还是酒池肉林?”也终是问出心中疑问。
      赵彻回头,倏尔笑了,高声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兵又至矣……我想要大益再不受骚扰,想要拿回我中原边地,有错吗,有错吗!”
      “你若说是为此”,容晚低声,“我无法原谅,更不能和和气气的拱手奉上家财,可你若说是这般缘由,那我便用我的办法保大益一回。”

      依益国律法,孤女身亡,家财归其夫。
      后来,崔家的银子使在了实处,流民有去处,时疫有医治。战场也传回好消息,于广和陆北不负众望重创西下掳掠的吐域精兵。益国站在悬崖边晃了三晃,还是顽强的立住了。
      地府中灯火摇曳,拖拽着死亡的影子悄无声息的游荡。黑白无常和一众小鬼向神牛宝座上这个清婉的女神投去倾佩的目光,能为众生死,这个元君她得当,这个元君,她当得。
      赵彻口中的泥沙和着污浊之气时断时流的从口中排出,一代帝王说起话来活像个痴儿,他费力的将舌头摆到合适的位置,开口:“晚儿,你竟以死和我置气……”
      “赵彻,”元君再响醒木,纠正他这里没有崔容晚,只有崔元君,“可益国还是沦落到了这般地步。你辜负了我的信任。”百鬼平地而起,黑压压乌泱泱压着赵彻而去,殿内上下烟尘四起,空冥之中只剩青面獠牙,一声声追问他可知罪。
      腥魂缠身的场面惊吓的我腿都发软,赵彻却未被震慑,呕出滩泥沙,双手抵住鬼魅烟尘,大呼:“我是杀兄弑父也除去了一些障碍,可是纵看古今成大事者谁不是杀伐果断,我不是个好人,可我没有错。”
      “还嘴硬,”黑白无常也唤出仙鹤朱雀,二鸟盘桓,硕大的一双翅洒下金光,赵彻魂魄接触光点的瞬间好似被火灼烧般抽搐,逐渐动弹不得。
      赵彻双眼斜视,恶狠狠盯着一对仙鸟,口中还在为自己喊冤。范无救回瞪一眼,将腰上的鞭子化成抹布堵住赵彻的嘴,然后掬起地上金光捧在他面前,“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因你而生的苦痛。”
      地府金露,取的是人死前最后的观感,累积久了便成了这地府第十三层狱的刑罚——金露雨。淋了这金露雨的人会历经他人死前所经之事,感受其心头之痛。
      谢必安以棍杵地三下,金露升腾成金色雾丝,从赵彻耳鼻进入,他顿感全身上下疼痛难忍,眼中浮现起苏子规被乱刀砍杀的画面。
      崔家的钱填起了益国的一方天,好日子过了几年,赵彻便更不满足于安稳度日,他做梦都想做个一统天下的霸主,证明只有自己是益国最好的选择。
      于敢在朝堂上一闹,赵彻就知道机会来了。吐域敢派假使者诈他,他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个人去,把吐域王骗的远一点,一样假和谈,这次,他想直接要了吐域王的脑袋。只要此役战胜,吐域人再无气血进犯中原,从前失去的城池也可一并收回。可担“和谈”重任的,非白介臣莫属。原本如此重大的战略应当告知全部,可赵彻太厌恶那个整日里趾高气昂的姓白的,厌恶他总是在自己决策时横插一脚。他眯眼思忖,如果这一次,刚好那个人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来烦他,天下间的权力尽归他一人,难道不是一石二鸟的好事。于是,苏白二人在肃州的寒风中接到了一份“真和谈”的诏书。
      刺杀吐域王的过程很顺利。活下来的吐域亲兵凭着最后一口气回到营帐,怀里是大王的头颅,旁的一句没说,只声嘶力竭的喊出两字便跪地而亡,“白介”!其余驻守的吐域人懂了,白介臣,是昨夜那个“白介臣”设下圈套。
      于是次日,他们也同样要了“白介臣”的命,将他的头颅和身子一刀刀砍的粉碎。锋利的金属砍开皮肉,身上的血也流干殆尽,那是伴着蚀骨般寒冷的疼痛,此刻一下下感受在赵彻身上。
      金露再起,场景转换,头痛之感渐渐淡去,一股腥臭之味充斥赵彻口鼻,他不住作呕,那味道却好像有生命一样化入咽喉,他血色的瞳仁中浮现出于家军死守朗昭城的场景。
      他看到一个穿着益国铠甲的兵士刚在风雪中抵御了吐域人又一次攻城,精疲力竭却只得一碗清粥。城中的粮食快耗尽了,虽然于老将军没有明言,但是将士们心里有数。
      饥饿促使着几个人悄悄来到茅房后,扒开荒草,刨开土,其中裸漏出一具吐域人的尸身。“哇”的一声,几个人都狂吐不止,为眼前的一幕恶心,更为自己恶心。将胃里的那点酸水倒干,几人麻利的从尸身上割下一大块肉,又迅速的将一块均分成几个小块,悄悄装在怀里。身体腐坏的程度已经不允许下一次,这是最后一次,被这玩意毒死或者饿死,反正没有下一顿了。
      滋味令人作呕,但还是硬着头皮吃完。几人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吐域人升起的炊烟,牛羊的味道长着腿,不远万里来引诱他们。广袤大地一片寂静。
      其中一个人开口:“哥,你说咱们死在这也会被什么动物吃掉吗?”
      另一个年长的开口:“不会,别怕,咱们为国捐躯有神明保佑,会囫囵个投胎的。”
      “那,来这一趟你后悔吗?”
      “从不后悔,你呢?”
      “如果明天援军就到,那不后悔,如果明天援军没来,那有一点点,就一点点,真的。”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于广静静听完这番对话,哭到不能自己。若是敢儿还活着,他会让这些兵士一人踢上一脚出出气,若是老陆还在,可以再想想办法说几句宽慰人的话,可是他们都不在了,荒野之中,英雄迟暮。
      无论援军援粮能不能来,都等不起了。他披上战甲,走吧,孩子们,回家。
      那些漫山遍野的于家军,三万个鲜血淋漓的将士被刀砍剑刺却仍扛着大益的军旗,他们没有在梦中伸手索赵彻的命,只是扛着军旗拼命的跑,要凭着一双脚跨过三万里再回故乡。
      谢必安收起金露,长叹:“赵彻,他们到死都没怨过你”。
      还记得那日领着这名士兵回到黄泉,必安折下一枝彼岸花放在他眼前,问他是不是走的不安。那人摇头,军人死在战场,是死得其所,至少忠孝之间,他配得上其一。
      无救也收回鞭,放开赵彻手脚,“他们此般都是拜你所赐,还不认?”
      赵彻再无话可言,陷入沉默。
      本来,他以为这次攻打吐域的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偷袭成功,趁着吐域人群龙无首,于家军可趁机先行攻城,肃州另三万屯军于后增援,形势必是向好的,可是……赵彻也曾反复问自己,明明严丝合缝,到底是哪里算错了?
      崔元君掌心燃灯,轻声叹气,历史车辙的改迹,往往是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小事又何尝不是大事分化演变而来,多么偶然,其中皆是必然。
      这件小事,便是肚饿。远道运输粮草要规划得当,否则很容易在半道出岔子,多少日补给,多少石随行,多少人吃,都要分毫不差。陆北在军中多年,每个人他都了如指掌,甚至能够精细到王五一顿吃几碗米,张三一天吃几两肉的程度,但这次出门,粮草的消耗速度却着实超出了他的预估。
      因为大家太饿了。
      杜尚书杜詹税负改革的第二年,往日最为富庶的州县也已流民遍野,朝中能说上话的忠臣贬的贬,走的走,只剩下一个白相孤立无援。拨放下来的银子经过层层盘剥,再除去要流回到杜詹口袋那些,等到了平民锅里便所剩无几。
      于广和陆北再不济,还有这上将军的职衔,因此饿肚之事轮不到,其他军士便不同了,因着“税负”将家底掏洗一空,许多人后来只能靠着于广补济军中的一星半点粮食过生。家家户户都秉承着每个人少吃一口就能多活一人的心态勒紧了裤腰度日。
      出门打仗,是大家时隔多年终于又见朝廷给发白花花的粮食,平日积攒的饥饿吞没每个人的理性,顾不上往后还有多少路要走,自出发就心心念念的想着仓里那点东西。陆北每日清点时,都为大家惊人的胃口而啧啧称奇。但彼时他不知道,这些粮一旦没有撑过赵彻安排的时日,补给并不会随他的八百里加急而来,深处异地又断了粮,将于家军推至险境。
      赵彻从灯芯中看着兵士半夜起来偷食的场景,傻了眼。一场大战,输在每个人都悄悄多吃了几把米。荒唐吗?荒唐,他以为的周详计划竟差错在这样的细枝末节。那些偷吃的兵士眼中都含着泪。吃罢谁也不起身,又哭又笑。
      于家军尚且饿肚子,肃州屯兵的情形更不容乐观。上梁不正下梁歪,下级官员无从探知君王为何无节制的敛财,只知君王尚且如此他们又何乐不为,驻军粮饷从国库走到肃州这样偏僻的地方,要经不知多少道手,王良这样的为首,每人不多拿,只是稍微的剥去一二成,到了肃州官兵手中,便也只剩个一二成。屯兵吃不饱饭,逃的逃散的散,起初防务官还一一向京城报备,可初时丢几个兵的事并不严重,赵彻不想回也没功夫管,只说让他自行处置。防务官和苏子规想尽了办法,奈何大家为了吃饭宁死都不继续当这个兵。事态严重时白介臣连连上书,可他的“训诫”赵彻看都不愿看,这件事一直耽搁,兵书上三万姓名实际在营的还剩不过五六千。
      收到和谈的旨意,肃州三人还以为赵彻总算是看到了他们的陈情,想到了和谈这么一个和缓的法子。防务官说天子到底不会拿国运开玩笑,这也算是东边不亮西边亮。
      可奇怪的是,苏白二人出发不久,肃州防务又收到了奇袭吐域王而后驰援于家军的军令,他一头雾水,也分辨不出这其中状况,只得一面硬着头皮将屯兵情况再度上报,一面带着所剩无几的士兵赶往天祁山。然而让防务官万万没想到的是,偷袭吐域王的次日竟看到苏先生的尸身被大卸八块扔在山脚下,兵士们惊吓过度议论纷纷,既是诈和,苏先生怎会没有脱身?一时间人人自危,大家皆惧怕自己会是被抛弃的下一步棋,沦为下一个苏子规。军心大动,千人奔逃。防务官眼见情势不对,飞马上京传信,可惜,于家军已经出发多日早到吐域脚下了。
      “你见到了防务官,也见到了于广派回的信使,却不愿再派兵驰援于家军,任由三万人在高原上自生自灭!”元君怒斥。防务官和回来的于家信使就那样跪在宫门求赵彻,七天七夜,直至气绝身亡,元君见他们时,各个腿已无法直立,整个人形销骨立,手中还死死攥着陈情的上表。
      “必要的时候应当丢卒保车!”赵彻反驳道:“于家军失利,当时的情形增援也是徒劳,又何必再浪费人力和粮食,为君者,要保大局。再派人深入,京城如有异动谁来勤王?”
      混蛋!无救忍无可忍一鞭抽在赵彻身上,“若不是你好大喜功,举国之力让所有人饿着肚子为你实现功绩,怎么会让于家军陷入那般险境,你倒好,救人的时候装聋作哑,推脱责任的时候对于老将军下手那般快。”
      既是无药可救,便走最后一道程序吧,元君眉头紧锁,问:“你可记得自己如何到这来?”
      赵彻脸色堂皇,回想起那个杀声震天的夜。
      草原一战,四公主殉国,于敢终于知晓于家军枉死的实情,以北方为据,他打出于家大旗,反了。
      几乎是没有一点防备的,精锐的队伍率先打入了京城,一举攻开城门。远在宫墙之上都可望见远处越来越惹眼的火光,八百里加急一封接一封的送来,宫内的侍女宫人卷起能拿到的钱财四处奔逃,赵彻像是被双面煎制的烤鸭,来不及想明白向来最忠心耿耿的于家为何突然反叛,便被人护着一路外逃。
      灯焰闪烁,益国的禁宫内一片狼藉,于敢以雷霆之势而来,中原再也不姓赵氏。先行攻城而入的几人,驼子将她们教的很好,行动敏捷,判断有据,登上城楼,插于字大旗于城墙之上。行动完毕,她们用手比划着向于敢复命,解下盔甲,一头秀发飘散而下,然后走到偏门角落,齐齐跪下,向着几棵梧桐叩头。
      “是那几个侍女!”赵彻惊呼,“不可能,她们只是几个粗使的哑女……”他不能相信,多年间如此不经意的种种串联在一起,合成了一把长剑,悄无声息刺入赵氏王朝胸口。
      范无救提脚捅了捅他肿胀的后腿,“别嚎了,你当初谋害他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因果终有报。”
      于敢当日听过时容的话,便再回驼子处寻找证据,正碰上二十八人为驼子祭扫,几方将各自的故事呈在一起一合计,便将其中曲直捋的明明白白。为了崔夫人和公主,必要重回梧桐苑,要,打回去。
      于敢站在树下,岁月将他磨损的不复从前,他对着梧桐低语,还有最后一件事,做完这件事,容儿,我就下去找你。
      赵彻逃至乌江终是被于敢追上。他眺望乌江滚滚波涛,足能让人一命归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颗头颅,大抵是保不住了。赵彻脑海中不住的想起与他争执的白介臣,苏子规提在狱中那句诗,还有沙场归来浑身是血的于广老将军。
      扑通一声,还未从往昔中回过神,赵彻便被扔进了江水中。
      “你不认错,我下笔便是。”最后一行朱批落笔,元君高抬醒木,是时候终结他罪孽的一生。
      正准备宣读判词,却听“唰”的一声桌上已合起的三界五行册并未听令忽而自行铺展,朱批之后,大批的人名闪烁浮现。元君也从未见过有人死后还有关联之人浮现,急召三十六小鬼出门查探。
      狂风忽作,黑云压境,风中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地府现出万年难见的天色。无救说过,若是天边云霞万里,便是人间太平,若是狂风骤起黑云漫天那必是人间大乱之征兆。无救急将我护在身后,给我一颗定风丹以免伤身。
      生死之界,黑压压一片幽魂伏行,皆是溺亡。范无救下水伸手一捞,指端至少划过几十人头,捉鬼百年也惊得不自觉翻身向后退了两步,谢必安见他脸色难看,正声念咒,无常名册于空中显现,令人惊叹的一幕出现。一日之内,江中溺水之人上万,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几岁小儿,死亡的人数像是抢食的乌鸦,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冥界众人脑海中都会想起百年来能出现这样情景的唯一可能——屠城。
      元君神色凝重,点通天眼,向乌江望去,于敢虽是攻城略地,但对百姓无半分侵扰,仍是于家军的铁血做派,并无屠城一说。
      范无救也赶忙闭眼掐指,反复算了几遍,脸上疑惑更重,“皆是自行了断?”
      元君顿时明白其中缘由,她拎住赵彻的衣襟一把扔在生死界前,“睁开眼看看!他们这是在追随你!这些百姓到现在还是选择忠于益国不从新君,甚至不惜以死殉国,你真的没有半分愧疚吗?”
      从前,赵彻心里那些个平民百姓,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他可以随意增加赋税,可以横征暴敛,觉着他们生无益于边疆,死也不会影响益国半分。但是今日,他看到即使到了这般田地,还有许多人因为不愿接受国之易主而投江明智。
      赵彻瘫软在地上,心中像是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倒入翻腾的岩浆,灵魂不断震颤,眼睛憋的通红,他不敢再看,又不能不看,那些一个个追随他而来的人,敲打着他的良心。
      “不要跳!”赵彻大声的呼喊,不停的挥舞沉重的胳膊,可是没有人听到。太晚了。江水边,有人不断纵身。
      “错了,我错了。”一颗乌黑透亮的泪从他眼角落出,随风盘旋着淌进我的手心。
      元君眼见不能再等,急声号令:“救人!”地府众人同声响应围坐八卦,元君化身长蛇于其中成离中线,黑白无常化阴阳鱼分坐两侧,众人集体念咒,乌江上飓风起,江堤自东南裂开一口,江水决堤而出。
      “不行啊,”范无救额顶仙鹤嘶鸣,“赴死的人太多,冤魂互相感召,得有人去上面作法”。
      听闻此言其他小鬼面露难色。元君与黑白无常已入阵,动弹不得,此时是白日,小鬼若是去人间接受烈日灼烧,必死无疑,何况,他们没有无常的本事,就算愿意冒这个险,也帮不了多大的忙。
      黄泉的狂风呜咽咆哮,鲁恪从我身后站出,手指掠过成百上千的冤魂,郑重道:“老夫可去。别忘了,我是益国最好的术士,就让我再作这最后一次法事,为元君引渡冤魂。”
      “又何说世间没有换命符呢,”师祖俯身,如赵彻年少时一般抚摸他的发,“彻儿,你凭本事和衍儿更换命程,代替他做国君娶容晚,可是,你即得到了,却又为何悉数尽毁,我该说你聪还是痴?”说完,他起身跃出,阳间出现一张无形的符咒展开,飓风卷起百姓落入树梢草丛。
      鲁恪也随着日光的显现而飘散于风中。想起小时候我问师父他的师父是个怎样的人,他回答我说,是个很怪的人,嘴上谁也不放过,心里谁也放不下。
      水干风停,太阳从云后渐显,新的世界即将显现。谢必安拿出乾坤棍,领着已经来到地府的一众冤魂,踏上黄泉之路。路口,赵彻双目失神的站着,眼中不知是泥沙还是眼泪,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磕头谢罪。
      小鬼们说他疯了,无救说他这是终于清醒了。
      风雨过,百花楼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巨响,楼中的几根支柱不堪腐朽,一并断裂,楼顶随着风卷入无尽的云霞,魂飞魄散怕是离我不远了。手中五颗眼泪形态各异,流光闪动,每一颗背后,都是一段太沉重的往事。
      “房顶呢?”范无救问坐在桌上发呆的我,目睹残破的百花楼,大致又激发了许多想要“教训”我的辞藻,但是理智让他没有说出口。
      我回头,戚戚冷冷的看他,这里和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他见我不做声,跳上桌,并肩坐下,倒上一壶百花蜜酿,酒到嘴边没有喝,停住,问我:“你等的人到底姓甚名谁?”
      “我不知道。”我确实说不出,不是戏弄谁。
      “如果,我是说如果,等不到了呢?”黑无常难得在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本想嘲笑他一番,但听见身后有一根椽子掉落的声响,竟有些说不出口。不知道化成这里的云霞,还能不能听到他的声音。
      “灰飞烟灭,我不是只有这么一个结局吗?”有些事本来就是奢求,求得到是运,求不到,是命。“没来这里之前,我确实觉得魂魄延续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呆久了,倒也觉得不错,你笑一笑,全当是为了给我留下点好印象。”我笨拙的拱一拱他,哄他这个坏脾气的阴差。
      不想这一句竟让他脸色更加难看。他环顾四周凋敝的景象,从怀里拿出一堆精怪,“我本以为,还能再补补的。”修补的前提是还有可修补的东西,现在看来,这些精怪也省了许多灵力,范无救将他们放回黄泉,彻底的死了修缮百花楼的心思。
      “含青,我该如何记得你,是那个胆大包天敢与阎王叫嚣的你,是傻傻被百花妖夺了魄的你,还是那个悉心照料我的你?”范无救的声音好像被什么水雾罩住,朦胧的氤氲之气梗在喉中。
      “什么都别记得,由我记住你,凶巴巴的黑无常,奴役精怪的坏地主,白喝酒的无赖。”我笑着,眼中的泪却不自觉落下来。相逢的时候太不好,离别又太早。范无救,你惹哭我了。
      “无救,过来,”身后响起谢必安的声音。很久之前他劝我不要来这地方,现在他时常照拂。
      我回头,擦干泪痕,“我能也唤你一声哥哥吗?”
      谢必安怔住,然后像初见时一样温柔的笑,笑中藏着酸涩,“当然”。宽慰的话絮絮繁繁说了许多,这一次我竟一点都不觉得厌烦,反而觉得这样的他很是可爱,想到以后再也听不到,甚至有点可惜。
      说罢他转向无救:“有姑获鸟,你怕是要走一遭。”
      青羽姑获鸟,冤死的妇人所化之妖,老人们常说,这种妖生前是可怜人,他们大都是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思念过度失了心智,便在夜半呼唤别人家的小孩,如若有人回头,就会被姑获鸟带走。我等的人在我很小的时候便给我讲过这个故事,告诫我半夜有人唤千万别回头。我那时真的被吓得不轻,总是钻进她怀里一动不敢动,要她怀抱才能睡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娘,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不曾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