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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真相 恩爱少年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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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时间白驹过隙,彼时的容晚以为老天真的将世间恩惠都给了她一人,只有他知道她吃芙蓉糕不喜太甜,煮茶的水要沸到八成,还有,下雨时当赏烟柳。他偷偷带她骑马,去山涧看日落,在农户家帮忙收割,时容觉得之前的十几年,从未活得像现在如此精彩。
他们出门骑马,不知觉走的远了些,山顶忽有落石滚下惊了容晚的马。那马逃也似的拼命向着无人处奔逃,容晚如何扯缰绳都无济于事,惊的她快要晕厥。书生紧追,至容晚身前,发现马已癫狂,竟一个俯冲将自己和马一并横在容晚面前,生死一线之际,两马相撞,他抱着掉落的容晚滚下山坡。
“还好你没事,”书生将她完全至于自己的怀抱之下。
容晚的鼻尖触到他深深呼吸的喉结,“你不要命啦。”
书生这才感到摔下马的疼痛,咧着嘴哎呦了两声,用衣裳擦干净腿上的伤口,“疼是疼了些,但若是用我的命换你,就值。”
没了马,天色又全黑。只得在一家客栈住下,两间紧挨着的厢房,这是容晚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住宿,忽明忽灭的烛火和门外萧瑟的风声惊得她不敢合眼。他好像预料到了她的畏惧,轻轻敲墙,一墙之外传出悠扬的歌,声音清婉,好像能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容晚的心就那样安定了下来。
翌日清晨,容晚推开房门,他大概是在门口守了一夜,累极便蜷缩在门边睡着。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眼下一片淤肿,确认是容晚起床,才摸了摸脸睡眼惺忪的说了句:“走吧,送你回家。”
两人回到崔府时,崔涪之已整整找了女儿一天一夜,见到她平安回来,又急又气,上前呵斥。他将她护在身后,当着众多家丁亲眷的面掷地有声的说:“如果此事有损小姐的名声,明日我便悬梁以证清白。”
崔涪之不做声,盯着说话人的眼睛,他在书生眼中看到了老狐狸一般的神色,阴晴不定,计谋深远,这不该是一个少年的神情。书生也分明的看清了崔家这位叱咤风云的人物脸上的怀疑,不多作声,眼光极快的打量又收回。
“父亲,我要嫁给他。”用命护自己的人,容晚想,又何须再疑虑。
崔涪之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像是没有听到容晚的话,挥挥手,崔家人便扶着容晚进了院。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书生绝非表面上这般纯良。
之后的一段时间,白衣书生销声匿迹。容晚在窗前不住的远眺,那个身影却再未出现。容晚知道,父亲伤了他的心,或者说,是自己伤了他的心,她开始害怕,害怕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今年雨水充沛,秋末国库很快收上来一批银子和粮食,天家快马加鞭将借崔家的如数奉还。天子赵彻赐崔家封号,无官有爵,天下没有第二人。崔涪之很懂规矩,装点车马准备进京谢恩。其实早该去的,这位年轻的君王继位已有时日,他却还未叩拜过,只是……崔涪之心思上下翻腾,只是老君王赵镶走的也太快了些,他对现在坐高位之上的人满是疑问。
容晚察觉到崔涪之并无半分享受荣宠的喜悦,反而浑身透露着不安,问他为何。崔涪之叹道:“晚儿,此前从没有任何一个商人能受此天恩,盛极则衰,人走到最高处的时候怎能不担心向下跌。这封赏来的太快,太突然,总觉着哪里不对。”
午夜梦回,他甚至在黑暗中梦到过血淋淋的赵镶,背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笑着的目光深藏阴骘,就像那个书生一样。
临行前,崔涪之叮嘱容晚,离那个人远一点。
天气晴好的时候,渭水能看到赤色的落日,铁器砍过头颅一样鲜艳的颜色,金黄的光芒掩盖罪恶的黑夜,滔滔河水带走人间苦寒。崔涪之一语成谶,他没能走到京城面见君王。他死了,一行十余口被砍下了头颅,崔家人的血从渭水一路流进护城的乌江。
容晚还坐在那个窗口等着,然而等来的,是父亲离世的噩耗。不止父亲,自幼待他如亲生女儿的管家,十岁即在府内操持家务的堂哥,连酒楼跑堂的小二也在其中,许多许多熟悉的身体,对,只有身体没有头颅,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崔家院中。曾日日相见的人如今直挺挺的放在地上,只能通过身上的饰物和体型来辨别身份。
容晚走到一具身着紫袍的男尸身边,握住他的手,那曾经千百次握住的手,如今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父亲的肩膀真宽阔,从前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只要在这个肩头靠一靠,所有困难都迎刃而解,容晚将头靠过去,没有了头颅的肩膀空空荡荡,江水加速了□□腐烂的速度,伤痕处散发着难闻的气息。
出殡之日,她伏在父亲棺上,一如许多年前母亲离世时一样,那时的父亲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不停用手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如今,能流泪的眼睛都不知去向。院中女眷的哀声此起彼伏,容晚却哭不出,她只觉得错愕,觉得这一定是一场噩梦,天亮的时候,父亲便会回来,他答应过自己,会尽早回家。
呼吸越来越重,容晚觉得头晕目眩,各种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身体逐渐失去力气,快要倒地时,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将她稳稳拖住,“晚儿,我来迟了。”
炎热的蝉鸣混杂着哭声,炙热的阳光在背后发散着毒辣的热气,他背着光,手臂温暖,眼中含着心疼,容晚呼出一口长气,昏了过去。
太阳东升西落两次,容晚才渐渐苏醒,她看着满眼的白幡,心口绞痛,这确实不是一场梦。床边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和客栈门口一样的姿势,像是一只委屈的犬,听到动静立马惊醒,露出一个欢喜的神情,“晚儿,还好你没事。”
容晚挽住他的手,所有委屈一股脑的喷发,“我从此没有父亲了。”
短短几个字,道尽心中酸楚。他将她脸颊的发挽到耳后,“晚儿,虽然现在说这番话唐突了些,但是我想不能再等了。”脱下白衣,他拿出金腰牌,和声细语:“我不是什么布衣书生,我是那个可以许你天下的人,既你父不在,离开渭水随我走吧。”
容晚用清瘦的指节敲打跳动疼痛的神经,这场梦真是越来越离奇了。赵彻牵住她的手,“我身在王室,有许多身不由已,绝不是有意骗你,往后让我做你的家人,好吗?” 这承诺字字句句,刻在容晚的心里,“你是天子也好,是乞丐也罢,我都认定。”
不日,劫杀崔家的一伙盗贼便在渭水旁一一斩了脑袋,监斩的,是当今君王。赵彻说他们当初砍下崔家多少脑袋,就要还回多少来,允许有家人的收尸,是新王后崔夫人的法外开恩。
一切处置妥当,他命人在渭水种万棵烟柳,以悼念崔家亡魂,“晚儿,从今后你愿不愿让我挡在你身前”。
容记酒楼,门外的仪仗纵列两队,从大街排到城郊,皇家轿辇候在门口,毕恭毕敬的立着,他总是在最适时的时候出现。梅香浮动,烟柳成画,两相和好,终成眷属。
宫廷三百六十院,容晚偏爱几株远地方的梧桐,赵彻拍拍树干,“好,只要你喜欢,我明日便命人在此修葺院落,就唤梧桐苑可好?”
梧桐苑平地而起,一切皆依照渭水崔家大院布置。容晚在梧桐苑的日子很简单,每日都拿当初的烟柳图来看,一张张打理,再仔细收好。
“杜詹的画工确实好,一丝一扣,枝如扶风”,赵彻看画神游,画虽是假的,可那些因画生出的情愫未必也是假的,他揉揉眼眶,时间久了,虚虚实实自己竟也有些分不清。他的眼有些润了,眼光从灯影中放散出去,“晚儿,如果有一天你取我性命,我也绝无怨言。”
“说什么瞎话,我还要你为我再画上百张千张烟柳图呢。”容晚用手贴住赵彻的口。
赵彻目光收拢,语气陡然凝重:“如今新旧更替,那些老臣定会趁此机会打着辅政的名义对时局大加干预,我一如刀尖上起舞,恐怕要少些时日陪你。”
容晚依偎在他怀里,没关系,如有必要,崔家能帮你。赵彻似是为难般结结巴巴吐出一句,若我需要十万金呢。
这不难。十万金而已,崔家出的起。
赵彻没想到容晚答应的如此轻易,国库拿出十万金,都得掂量一番,但是崔家小姐名下的商铺良田居然已远超此数目,家底实力之雄厚,真非他可想象。
“若还需要娶其他女子入宫呢?”赵彻又问,那些家有女儿的权臣,许他们一个国丈的地位,比金钱更有效。
“你说过只有我一个人……”十万金容易,可与别人共事一夫万不是她当初的心愿。容晚只说半句,脸上的泪水便如梧桐枝头露水般落下,塞住了后半句的言语。
“晚儿,我新继位,没有支持者如何执政,我只娶了他们的女儿养起来而已,无关真心。”赵彻总有他的道理。
容晚不再作声,同意如何,不同意又如何,君王恩泽,不就是雨露均沾。何况,他说只是权宜之计。
赵彻的举动满朝文武都知道是何用意,但还是愿意将自家的女儿塞进宫里,毕竟没有人能够抵挡权位的诱惑。那些女儿,活生生变成父亲和君王交换利益的筹码,用终身的幸福换取家族兴盛,和容晚相比,没有谁更幸运。
昨日誓言还历历在目,今日便是新婚燕尔另娶新人。容晚看着满眼的大红,坐在门廊的石阶上,想象着赵彻和新来的妃嫔如何相敬如宾,如何恩爱有加,心里像是万千蝼蚁在爬,说不清是酸还是痛。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像是一只无法归巢的大雁,用翅膀尽可能的将自己护住,却还是敌不过更深露重。
月亮升的比梧桐还高时,有人伴月而来。
“不要这样委屈自己。”赵彻将她从地上抱起,容晚想要反抗,却发现这个怀抱过于结实,自己挣脱不开。
她任由脸上的泪滑落,“大喜的日子不去享洞房花烛,来这作什么。”
赵彻将容晚脸上垂下的梨花雨轻轻拂去,小声低语:“我没有和她们亲近过一星半点,要不你查验一番?”
“半夜跑来就是为了这个?”
男人带着晚风的鼻息已滑入娇蕊,热浪掀过,酥酥麻麻的触感从一个掌心传向另一个掌心,“不,当然不为这无趣的小事,是,我想你了。”
情似双丝网,中有千千节。每一节既挂着嗔怨,也挂着纵容,情思缠绕,拨乱每个痴情人的心弦。她想要体谅他,这就是理由。
往后几年的事实证明,钱和权力,非常有用。赵彻靠着钱财和联姻稳坐王位。或者说,不只是安稳,老臣们还乡的还乡,病故的病故,一时间只要是能辖制赵彻的声音,都被一股莫名的势力扼住了喉。
宫廷中多出许多陌生面孔的兵士,大家都心照不宣明白其中是怎么回事。
容晚听到传进梧桐苑的消息,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头一回,她觉得怕。爹说过,崔家的家财,可以用来为国效力但不能拿来为虎作伥。可如今,她给出去的银子怕不是用来富足百姓,而是铲除异己!眼下的一桩一件,看似不经意,实则安排的极为周密,联姻是放出的铒,不上钩的便是死。
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何时有如此心机?她不由问自己,当初到底是父亲看错还是自己看错。
赵彻见屋里的灯熄了人还坐着,察觉到近日的事已传到了这院里,坐在容晚背后,问:“后悔帮我了?”
那声音像是冬日结冰的深潭,看似平静,下藏的死水却能随时要了人的命。容晚只觉得脊背有一阵阴风穿过,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她试图将从前白衣的书生和身边人拼凑在一起,结果都是徒劳。眼前的人,如此陌生。她被迫睁开眼,咬咬唇,慢慢吐出一个字:“没。”
“朝中争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只能选择自保,我若不在,谁来护着你。”这话像是换了一个人说出口,赵彻声音里的谋算消失不见。
容晚不再出声,从前在崔家,即使见到飞禽寿终都有人体贴安抚,杀人这样的事叫她如何不畏惧,然而更让她畏惧的,是有人将这见血的勾当说的理所应当。
赵彻露出三分得意的笑容,齿衔她的衣扣,“我知道的,你离不开我。”
日出,容晚起的迟了一些,屋内走进一个陌生侍女,为她打好水,恭敬的站着。“新来的?”她轻声问。
侍女点头,没有一点声响。
“原来在院中的孩子呢?”她又问,侍女摇头,还是没有声响。容晚察觉到蹊跷,推门而出,院中无一熟悉面孔,她们那么安静,就像是院子里的梧桐,无论怎么问,都得不到半句回答。她们,全都是哑女。
哑巴,是最安全的人,她们永远不会说错话。
昨夜心内的寒意再次升起,容晚看着满院子的哑女,心中生出可怕的想法。入宫时当然都是挑了最有眼色伶牙俐齿的丫头,一夜之间莫名出现这么多不言语的,只有一个可能,她们因为被选中服侍自己才失去声音。容晚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倚在门框上大口地呼吸,脑中不自主的浮现出可怖的场面,许多壮汉拿着下了药的海碗,将这些女孩子的嘴掰开,一碗接一碗把药灌进去,她们孱弱的身体不断的发抖喉咙承受着刀割一般的疼痛,次日清晨,再一个个换上干净的衣服,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平静的给她这个元凶备上洗脸水。
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容晚捂着胸口,脸色苍白,赵彻如何能下的去手毒害这么多无辜的人,她们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孩子。
几个侍女见状赶忙上来搀扶,衣物未遮盖好的地方,还能清晰看到被殴打的痕迹。容晚死死攥住一个侍女的衣袖,倒了一大口气,缓缓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独坐烛火下,她倍感虚乏。赵彻推门进来,眯着眼睛陪笑,“新换的侍女不喜欢吗?”
“赵彻,她们是无辜的,”容晚的声音和她的身体一样,无甚气力,想要嘶吼,话却轻的像浮尘。
赵彻依旧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你不喜欢可以再换新的”。
这句话听的容晚毛骨悚然,院子里的可怜人已经够多了。她闭上眼,咬了咬牙,把剩余的话咽了下去。
“长舌的丫头只会给你添烦恼,现在这样清清静静不好吗?”赵彻问话的语调总带着些许说不上的压迫。
容晚向墙角缩了缩,感到背后有汗滴滚落,“你与渭水河畔,判若两人。”
他仍笑,“不,我从未改变。”
夜深,容晚梦回渭水,父亲在院中为她亲手栽下喜欢的花草,宠溺的摸着她的头发说,晚儿,父亲把天下最好的都给你。泪痕阑珊,容晚从梦中惊醒,父亲将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若是知道自己不听他的话被这样困顿于后宫,该有多伤心。
她抹去泪水,廊外的风声将窗棂吹的叮当作响,唤了门口的侍女进屋,递上一杯茶。侍女受宠若惊跪地磕头,容晚将她扶起,“外面冷,我一个人也难安眠,你在屋里值守罢。”侍女抬头,看到憔悴的王后,她就像是被南苑宫人抓回来的金丝雀,养在精致的笼中,却再无得见天日的自由。
“有名字吗?”容晚轻声问,问过又兀自嘲笑起自己,她忘了,赵彻早就封了她们的口。
名字……侍女听到有人问起自己的名字,竟显得格外惊喜,父亲曾悉心教她和哥哥读书识字,可惜她不听话偷偷溜下岳山,死里逃生又被人伢子贩来了这内宫作侍女,许久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了。女孩睁大眼睛,手沾茶水,在桌上小楷写下二字,她的名字,唤作,“雪晴”。
“你会写字?”容晚先是大喜,后立马向四下谨慎的探看,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做出噤声的表情,伸手将桌上的水渍抹掉,她明白,若是叫赵彻知道还有人能在她面前传递一星半点消息,那便又是杀身之祸。
不过这一笔也让容晚得到启发,如果这些女孩子识字,或许可以弥补不能言语的缺失。关紧房门,容晚开口道:“你们愿随我读书吗,或许我能弥补的只有这么多。”
父亲说过,人生无绝路,读书便是柳暗花明的出口。
从那后,每个夜深人静反而是梧桐苑最热闹的时候。赵彻来的越来越少,容晚的衣食都从最简,大家伙白天只管闲着,一到入夜,所有人便悄悄认字读书。她们的脸上开始出现笑容,开始用简单的词汇勾画未来,雪晴这样底子好的三个月便可开始阅读《孙子兵法》。容晚也从教书中体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原来,人生不止是日日坐在院里等着那个人来,她读过的书,能成为这些孤苦女孩生命的一盏灯,是何等快意的一件事。
转眼到盛夏,梧桐易生木虱,这种虫子牙尖嘴利,到处啃食,一个不注意,将容晚的紫檀木箱咬出一个小小的缺口。这里地处偏僻,没有宫人来处置,容晚只能叫雪晴煮些石灰水喷洒在树周,入夜又取了一些仔细涂她的箱子。箱子中装着的是当年的烟柳图,她怕图被沾湿小心将它们拿出,陈列一处。
烟柳依旧,春风不再。当年沧海难为水,如今都变了。
雪晴开门,带进的风将画作吹起散落在地。她俯身去捡,发觉上绘烟柳很是眼熟,这工笔,分明出自父亲那个微胖的学生杜詹,论画,世间无人能及他。
容晚见雪晴出神,问她也喜欢画?雪晴撇嘴无声哭喊,激动的在空中用手比划,如果找得到杜詹,是不是就能有人送她回家,她还盼着和父亲团聚。她问容晚可认识作画的人。
“当然,只不过现在他变得我快不认识了,”说到当年烟柳,容晚悲从中来,她手指婆娑画纸,“送画时,赵彻还是那个温柔和善的谦谦君子。”
赵彻?君王?雪晴将眼睛睁到最大,不,绝对不是。她重重戳画中山石,每一张角落的皴笔之处有个极小的重叠墨迹,从背面看依稀可见一个杜瞻的杜字。那是这位的习惯,先在纸上写下名字,再用画覆盖,藏名其中,一般人不可得知。雪晴记得父亲曾对自己感概过,画如其人,杜瞻也藏着一肚子的心事。
灯影绰绰,容晚在雪晴激烈的比划中似乎看懂了一些意思,她拿起一张张画作对光查看,百张烟柳图中果然都藏着一个小小的杜字!她顿时觉得那些字好像一个个斗大的拳头,伸进胸中打的她五脏俱裂。四下顿入黑暗,如果烟柳图是假的,那从前的种种又有几分是真。父亲当日出门明明只带了十一人同行,尸首却是十三具,她认得那个麻衣矮个的身子,崔记酒楼一个无名小二为何也会一起身亡,莫非是因为他知道些什么?更蹊跷的是,父亲出事时,赵彻应该远在京城等候父亲谢恩,如何能在一日之内赶到崔家,又如何知晓棺椁内的崔家人……没有头!
“他到时父亲已入殓,怎能在后来处置盗贼时说出还崔家头颅的一番话!”容晚越想越怕,父亲和一众家人的尸身,伤口细而整齐,哪里是山野盗匪能为,那是一种特制的武器,就像……就像是日日跟在赵彻身边的人配着的那柄软剑!
她越想越惊恐,再看烟柳图以不似烟柳,他们像是长着细长爪牙的妖物,从画中蜿蜒爬行,似乎下一刻就会伸出触手来掐死画外之人。
容晚昏沉快要倒地,却听院门口有人叩门。这一声叩门惊出她一身冷汗,将所有物件急忙的收好,心中默默祈祷万万不是赵彻才好。
还好,打开门,站着的不是那个人,而是赵彻身边的驼子。
见容晚开门,他话不说一句,利索的跪下,清脆的磕了一个响头。这阵势真把容晚吓坏,昔日最厉害的鹰犬如今怎么对着自己行如此大礼,她警惕的将门虚掩起来,问,“这是做甚”。
“求您帮我。”他说着,又在地上补了两个更清脆的,青石板咚咚作响。
容晚想起崔家数十具尸身在院子排开的场景,只觉心血混沌,“求我?你竟觉得我会帮你。”
驼子顾不上许多,只一个劲的磕头,“故人将祖上金钗当入了崔家当铺,如今当期已过,我拿多少银子都换不回,求您一句话助我把东西取回来,我把命给您,什么都听您的。”
“原来你杀人如麻也会有在乎的人,”容晚快要将牙咬碎。
驼子这才抬起头,似哭非笑,“是啊,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颗活人的心,”说罢,将臂上弯刀拔出递在容晚面前,“可是她就快闭眼了,求您,就算您要我的命也甘愿。”
容晚被这一幕镇住,从前狡猾阴毒的驼子居然为了一支钗做到这等地步,她的心被向下拉扯了一下,“看来这位故人与你交情很深。”
驼子听出转机,跪着挪上前,“求您!”
容晚扶住门框,月色挂在梧桐枝头,清冷的光辉好像把树上的枝叶都变成了银色,整棵树都像银子打造一般。几十年了,她从未想过这等狠角色脸上竟会出现那般的诚恳。那一眼,便说动了容晚。
“做三件事,我便帮你。”
驼站起身,远远望了一眼月亮,长出一口气,垂下头,忽地,他将手中弯刀深深刺入腹中,血一滴滴掉在地上,清晰可听,“十件也行,我用命许诺!”
收钗的铺子在京城边上,快马去店里查半日就可有眉目,以王后新添几件首饰为由带进梧桐苑,也不过是次日子时刚过。驼子小心把钗放在怀里,又磕几个响头,说明日一定回来完成三件事。
第三日快要日落西山时,人出现了。他身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轻快,仿佛背上的罗锅都小了一些,伤口还在渗血,跪下的时候滴滴答答的往地上淌,将弯刀架在颈上,嘴角隐约含着满足的笑意。
“你这位故人走了?”容晚问。
驼子点头,“听说她走的很安详。”
“听说?”
“嗯,我这一生狗一样活着,她不必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人。”驼子的语气像是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中,惬意松弛。
“她怎么死的?”
“时疫。一部分交不起税银的人死了,烂在街上,生了时疫,又有一部分人染了病也死了,死人越来越多,她便也被传染了。”驼子回答的简短,却叫容晚着实吓了一跳,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导致时疫爆发饿殍遍野,那个处处烟火小巷,家家和乐欢喜的益国如今已成了这般模样吗。她能想象这位姑娘当初定是迫不得已才当掉祖传的钗维持生计,可日复一日的艰难,贫穷和疾病最后却要了她的命。
容晚挥挥手,“我交代的三件事不易,你可要记好了。”第一件事,别人没办法,驼子却一定行。她要驼子带院中二十八个女孩离开这里,送她们到安全的地方,加以培养。
驼子将弯刀入鞘,问:“你居然愿意托付我?”
容晚笑了,“不是托付你,我只是信自己把她们教的很好,如果出现变故,她们会将你处理妥帖。”
驼子又问:“那另外两件是?”
容晚眼眸低垂,“另一件是要你答应我,无论以后何时何地何种原因,如有人危害四公主半分,你当舍命相救。”
“如有那日,我当竭力相救,若不能救,便割头颅向您谢罪。”驼子跪着,虔诚至极。
“最后一件事,我要你一句话,”容晚盯住那双模糊的快要看不见瞳的眼睛,“告诉我,渭水的一切,是不是他?”
驼子听到这最后一件,面色忽而蜡黄,定在梧桐树下,几次想要开口,又几次咬牙憋了回去,最后,只是扑通跪下,猛劲磕头。
容晚都懂了,她戚戚然的笑:“谢谢你给我个痛快的答案。”一切果如她猜想。容晚的心风化无痕,世间万物好像瞬而静止抽离,这个答案,她如何能承受的起,仰天长叹,“这世上还有我这般蠢人,蠢啊!”
院中终是空空如也,容晚环顾四周,只有梧桐还簌簌的说着上古的故事。
地上取暖的火盆打翻,檀木箱子带着一箱烟柳图纵身火海,容晚在一团混乱中向二十八个侍女告别。人走楼空,她坐在火光中反复念着诱她入局的诗:晚来百花无颜色,谁与共寒宵。“谁与共寒宵?哈哈哈,寒宵难度,无人与我,父亲,我来了。”
梧桐苑内的火光窜天,木头烧焦的气味和滚滚黑烟惊动了巡逻侍卫,“崔夫人的寝宫起火了!”
“元君难道是这样自尽的?”我低声和黑白无常私语,还是不对,殉情而亡哪会有这等功德坐上元君宝座。
黑无常用手堵我的嘴,“小笨蛋,她要是这样死了,四公主从哪来?”
也对。嗯……黑无常,你很懂嘛。
黄泉路上飞沙走石,阎王殿内君王吐出一口泥沙,只看眼前人面庞,还是他曾魂牵梦绕的模样,面色苍白的令人疼惜。他颤颤巍巍的上前两步,脸上江水与泪水交杂,“我们竟在这里重逢,晚儿,你一如从前,我老了……”
“休叫我姓名!”元君顿化三头犬,每一头獠牙铁面,红眼黑舌,狂吠似要挣脱身体一口咬下堂下人的头颅一般,“负心之人!该死!”
原来元君对待负心男子尤为苛刻,是在惩罚许多未曾相识的赵彻。
“元君!”谢必安额顶宝石闪烁,未经审判的魂魄湮灭,身为元君是要受天雷的。三头犬听得呼唤缩脖收耳归于宁静,元君换回原本面目。
赵彻坐地惨笑,将脖子伸了伸长,“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是你取我性命,我绝无怨言。”
“她若是想杀你又何苦自尽呢,”鲁恪幽幽于黑暗中走出,叹气,将赵彻按回地上,“你看低了她的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