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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久负深恩必成愁 兄弟反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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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我打断诉说的杂扫小鬼,“这太荒唐了,你是师祖鲁恪?你当年压根就没发明出什么换人性命的符咒?那……那陆北将军是如何中箭的?”
“他啊,一双眼都长在那个人身上,还用得着什么符咒法术,只要那人有半分危险他自己就挡上去了,我就知道他实心眼,故意不给他研究换命的法子,谁知还是拗不过他飞蛾扑火。”小鬼幽幽的说,然后转而打量我,笑了,“韩仲倒是教个好徒儿,你的琴我听过,得悟大道,我比不了。”
夸奖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想着于广看到陆北那张符时老泪纵横的模样,要是他知道,世间没有神仙术,只是可怜真心人,八成要悲伤到泣血。还有这个所谓师祖,我实在无法相认,且不说和恩师形容的仙风道骨相去甚远,光是他口中的故事也能听出是个如何自负孤傲之人,这真的是开创我岳山一派的鼻祖先师?
“还有,那个铃铛,哦,帝钟蛊,它囚禁测凌魂魄,食其心智,好生毒辣,你怎的能研制出如此伤天害理之物?你可知道……”你可知那铃铛在民间被有心之人利用,是如何伤害无辜之人。我等的人一生都活在这铃声的阴影之下。
鲁恪连连摇头,神情多有无奈,“我也曾多番确认这铃铛是否染血,可是,谁能想到,衍儿当日开窗逃生时木刺扎手,还是有血落在了铃铛上。”
你!亏我平日有酒也常常赠与你饮,浪费了我的好酒。
“好了,我堂上不受你们私人恩怨。”元君敲敲桌上醒木,警示不要打断堂审,我只得先行退下,从洒扫小鬼身边经过时,不由多看两眼那张符,许是听这几位客人提的太多,觉着这东西惹眼的很。
“堂下之人,你说了这半晌,到底是状告赵彻还是为赵彻作证?”显然这个铺陈过长的故事元君也听的不怎耐烦,今日是堂审,呈堂的物件和人陈述罪与无罪即可,什么兄弟情深、姑获鸟做法,元君可没有耐心听。
已作杂扫小鬼多年,鲁恪也对这位元君雷厉风行的做派有所了解,正正声,道:“我在此杂扫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状告赵彻杀兄弑父!”
“啊?”此话一出,堂上一片哗然。元君似乎都被震惊,身子险些从宝座上跌下,问其缘由。
鲁恪索性席地而坐,长叹,讲起了故事的后段。
那些时间鲁恪看着衍儿痛苦的躺在床上,他才有些许明白陆北的心情,有许多瞬间他也希望自己当时无所忌惮真的研制出了换命的符咒,把自己的腿或是命换给衍儿,都无妨。
最后几个时辰,鲁恪的眼通红,一刻不敢懈怠的盯着屋内的姑获鸟。它已张开双翅嗅闻衍儿气味,呜咽悲鸣,大抵也在为衍儿失去一条腿感到悲伤。快了,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鲁恪兴奋的搓手。
“咚……”屋内众人正高兴,屋外突然一声巨响,三只仙鹤齐齐摔落在地,空中阴云集聚,祭坛之上符咒骤燃化为灰烬,白羽姑获鸟抬起头,眼中温柔的光环忽而变得犀利,白羽竟一点点褪去换为青色。
不好!白羽换青羽,她知道自己受了骗,是要伤人的!鲁恪来不及多想,抽出桃木剑,将榻上姑获鸟斩杀。白羽之珍贵,世间少有,没了这一只,想再找希望渺茫,赵镶攥住鲁恪的腕,“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我的衍儿!”
鲁恪用剑撑地,他布置的祭坛不会错,如果失误只有一种可能,至亲的祈祷中断了……
就在无人注意的功夫,一边的大殿中,赵彻走出阵法。
用他换哥哥,不,他不愿意。
赵镶抡圆的巴掌落在赵彻脸上,“传旨下去,今日就立赵衍为储君,而你,”父亲手指狠狠戳在他的额头,“你要永生侍候哥哥,这是你欠他的。”赵彻也再无争辩的心情,只冷眼看着榻上的手足兄弟,鲁恪站在一旁,观察到赵彻眼中神态细微的变化。
事已至此,鲁恪于月下占卦,只想尽力再寻一只白羽姑获鸟,而卦象所述却令他毛骨悚然,卦上半句不显衍儿的未来,只见巨门星坐兄弟宫,主手足相残。鲁恪想起白日里赵彻看衍儿的神情,心头惴惴,那无辜的小脸背后总像藏着什么不易察觉的隐忧。
鲁恪敲敲太阳穴,但是多月来赵彻对哥哥寸步不离的照顾不是作假,他自言自语:“不会的,他们都是好孩子”,收起卦牌,他还是愿意相信彻儿走出阵法只是个意外。
赵衍醒来,腰下轻飘飘的感觉还在,他明白师父的法子失败了。正赶上赵彻端药进来,他牵过赵彻,暗自感叹,没事,赵家还有他,益国还有强健的世子足以担当国君重任。
赵彻将药和诏书一起递过来,声音冰冷:“恭喜哥哥成为储君。”
“不行,”赵衍看过诏书甚觉不妥,自己身体残疾绝不是好的人选,他从榻上坐起,“我去找父王,要他收回成命,我的腿不是你的错,换做是你一样会在那种时刻保护我。”
如果你早些时候说这话,赵彻心想,我会十分感动,这辈子都护着你陪着你,可是换命符的圈套我已知晓的清清楚楚,再看这副“深明大义”的嘴脸,真让人恶心。哥哥,不用你施舍,我会保护好自己,把属于我的都拿回来。
赵彻抬脸,皮肉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哥哥的恩情,我会好好报答的。”
之后几年,鲁恪几乎都在外寻找姑获鸟,每次回去,衍儿总是老样子,彻儿却变化大的令他都看不透。从前无忧无虑的孩子现在很少笑,即使笑,也是眯着眼,一脸的精明,各项功课进步很快,从前不爱读的兵书现在熟稔于心,门客幕僚各个都是有名声的,骑射武艺也是样样都好,就连衍儿都说,这才是君王的样子。
鲁恪偶尔会想起那晚的卦,手足相残?不会,他始终记得赵衍生死垂危时小小年纪的赵彻整夜长跪祈求神明的模样,眼睛哭的比核桃还肿。谁说天下第一人的卦不会错,总会有错的。
这一年星象清朗,鲁恪终于又得一只白羽姑获鸟,上次是他疏忽,这次一定和彻儿说的明明白白,告诉他诚心祈祷忍耐一月,衍儿的腿便还有救。
清退闲杂人等,再开祭坛,让姑获鸟和衍儿入梦,情形一如从前。几年间赵镶因与吐域的战争烦扰,苍老了不少,恢复衍儿健康的心更加急切。三张换命符,陆北取走一张,焚毁一张,这张是最后的机会。鉴于上次彻儿误走出阵,此次鲁恪便将他放在赵镶身边,大家共处一室,以便相互照应。
阵法布好,赵镶走进去坐下,满心期待,赵彻却站在那,丝毫未动。
“快啊,”赵镶催促。
“父亲,您……还是想让我进阵法?”赵彻声音阴郁,脸上表情复杂,笑着,眯着眼,却在丝丝神色中透出冷气。
赵镶等这一天许久,见到赵彻推脱,震怒,“你不该进去吗,别忘了,这……”
“够了!”赵彻逼近,这是他欠哥哥的?这句话他听了太多年,腻了,够了!他踢翻祭坛,“从来都不是我的错。”利刃出,刺进白羽姑获鸟的腹中,屋内的祭坛顿成血红。
赵镶大呼守卫,无人应答。内外禁军,早就是赵彻的人。
榻上赵衍还在梦境,利刃却已近在咫尺,千钧一发之际,赵镶挡在了刀下。鲜血从一代君王的口角流出,鲁恪眼疾手快托住他,将身上能用的药都拿来止血,可是来不及了,这刀下的太深。
“彻儿,”赵镶直到此时,仍觉不可思议,“不过是要你……”话未说完,气已吐尽。不过是要他为哥哥祈福,赵镶不明白,彻儿怎会因此起了杀心。
鲁恪脑中如被洪钟撞击一般轰然作响,嗡鸣不断。天下第一神算的卦,无有不应。刀尖的血滴在地上,血腥气弥散开来,赵彻眼睛并未离开病榻之上的赵衍,鲁恪只得抛下老君王,扔出一只铃铛,“开!”屋内顿时烟气弥漫,他抱起赵衍,逃遁出去。
九死一生,这一线生机的卦象呈现一座山,依水向北的山。鲁恪带着赵衍和夫人一路寻找,终于停在了岳山面前,形若游龙,水汽蒸腾,北邻渭水,与卦象所示别无二致。
衍儿,从此后,你便改唤寒宵吧,鲁寒宵。鲁家家规只有一条,就是从此以后全家人都不得离开岳山半步。
上岳山,一待便是多年。鲁恪在山上开坛讲课,教出许多赫赫有名的学生。世间都传岳山书院要选上等璞玉雕之,选拔学生的条件甚是严苛,其实不然,他选学生的标准只有一条,诚信,出了山门绝不能传出自己半句消息。
今日是学子们拜别下山的日子。培养学生,也是鲁恪想破脑袋才想出的不怎精妙的法子,若天意难违最终仍是杀心深重的赵彻当政,那么至少,他还能为这个国家培养几个贤臣,螳臂兴许也能当车。
若要问书院最好的学生,不是聪慧过人白介臣,不是文章天下奇的苏子规,而是寒宵。可惜天下人皆知五杰,不知还有个他耳濡目染承袭“父亲”绝学,如果他下山,那科举的头筹可不一定还姓白。可他,背负着隐姓埋名的宿命。
争过,辩过,恼过,便认了。“父亲”的卦,从未失准。
坐在书院的墙角,看着鲁恪为学生们赐言,嘱托他们大展宏图,寒宵只能寄情于酒,这一杯,敬自己无处言说的委屈。
鲁恪的小女儿雪晴蹲在墙下,做着鬼脸笑嘻嘻的学寒宵饮酒的动作取乐,“哥,今天山门大开,咱们也出去玩玩吧。”小女孩扯他空空的裤腿。
雪晴是上山两年后出生,不久鲁夫人便去世,寒宵跳下将她搂在怀中,长到六岁从未离开过岳山,连一串糖葫芦也没尝过,人生如此好生可惜。酒气上头,他心内的不甘反复汹涌,父亲的卦真就那么灵?凡事总有个例外,好,咱们下山去试试。
岳山之下,是渭水,山水相依。
雪晴吃到了美味的糖葫芦,寒宵重回人间。这一趟,是久违的潇洒快活,他在一记姓崔的酒家题诗,洋洋洒洒,比贺安甫的诗还显风流。小二说这诗若被小姐看到,必定欢喜,问他姓名。寒宵终还是没有忘记父亲日夜的叮嘱不敢透露实话,沉沉开口:“说我是岳山学子便是”。
渭水畔的崔家,自赵镶当朝即财取六路,生意通达四海,钱庄布料赌坊酒楼各色的营生年入百万贯有余。崔府坐落渭水至高之处,门前流水而过,院落占地之广陈设之宏伟堪比京城王爵,家产之丰自不用提,一国之君也得在国库吃紧时向他家伸伸手。崔家的当家崔涪之对国事有求必应,非但不收朝廷息银,万石以下的粮食也一概无需归还。崔家只有一女晚小姐。都说世上人无完人,但崔容晚是个例外,出生优渥品貌一流,虽是女儿身却深得父亲宠爱,渭水城的人都说,这投胎的好处让她一人占尽了。
容晚看到墙上题诗,笔触苍劲有力文采惊天,却没有名姓。她问小二留诗的是什么人。小二只答,是岳山学子。书生?容晚心中立马浮现出那人风神俊朗提笔留诗的景象,拿笔,她也回诗一首,邀他端午时节同去看看渭水河边的烟柳。看看烟柳,也看看她。
可是……诗成,容晚却落寞的几乎掉泪,他哪还会再次出现呢,人生匆匆最难是重逢,或许他只是一个路过渭水的过客,一个酒醒酒忘记身处何处的漂泊子。
她坐在店内,痴痴念着墙上一双诗。
“敢对……敢对我动手,你活腻了!”身后一番争执将容晚的哀愁打破,有书生宽袍锦带正与店内小二不快。
这一年益国前线的战事去的快,夏初西边的烽烟便已散尽,这书生畅游渭水,马蹄踏花,落泥生香,人乏停马,于城内落脚,饭食便都在这崔记解决。
今日的十八道好菜上桌,滋味着实不错,书生将桌上的酒菜一扫而空,风卷残云般填饱肚子,欲付饭钱,手往身后一模,却摸得腰下空空,包裹不见了!刚想起身追贼,却被小二按倒在地,以为他是想吃霸王餐的流氓,书生反抗不过,就听小二拳带风声呼呼的朝着脸上而来。
于此,二人便挣了起来。书生似乎带着些不怒自威的神色,斥小二道:“我也不是头一回来,你照顾不周叫贼人拿去我的包袱,我尚未与你问罪,你到先怒起来了?”
小二气愤的扣桌,“我管你几回来,吃饭就得给钱!”
正当二人争执不下,容晚婉转的声音响起,“放了吧,记在我的账上”,清幽的梅香缓缓散开,纤长的身段背身立于桌前,乌黑的长发低挽着髻子,发丝从梅花的簪子中一泻而下,如同山间澄澈的瀑布,一袭粉锦的丝绸轻曳,宛若一朵芙蓉舒展的开着。
仅一眼,书生便觉惊为天人。只见美人缓缓转过身来,峨眉淡扫玲珑腻鼻,眉间微蹙,朱唇轻启:“贼人的事我会帮你打点,”她伸出纤纤玉指,将他从地上扶起。
小二犹疑的看书生,似乎还是认定他是个十足的骗子,不屑的嘟囔一句“看在小姐的面子上,饶过你。”
崔家小姐?都说崔家独女貌美,竟不知是如此国色天香般的貌美,书生一时失了平日的风姿心中悸动的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在一旁坐下。一盏茶的功夫,崔家小斯就拿着包裹回到了店里,内里的东西一样不少。
终是清清白白结了饭钱,书生低声问小姐:“您为何信我?”
梅香悠远,轻声道:“因为……我见你倒也欢喜墙上的诗。”
墙上的诗?书生确实欢喜,何止是欢喜,自他踏进催记酒家第一眼便看到了墙上洋洋洒洒的诗句,那字迹他化成灰都认得。他的心思全在那熟悉的笔迹上,若不是经容晚提点,他甚至并未发觉一旁还多了一首新的,满含着娇羞的邀约。
聪慧如他,看一眼,便都懂了。
天色渐暗,书生辗转难眠,梅香环绕心头,他递出一块金牌子给身边人,“一并查查崔家小姐。”
书生身边站着的两人,随他多年,一个腕上受过伤,因此使一种极轻薄的剑,不耗力气却能杀人无形。另一个驼背的,虽身上功夫差点,但号称知晓天下事,有问必能答。书生来渭水,即是受驼子指引,说他寻找多年的人,在渭水出现过。
不多日,剑客和驼子带着金牌回来,一句一句印证了书生的猜想。“该到团圆的日子了”,书生举杯对月,笑意吟吟,“哥哥,你也该和父王团聚了。”店中小二说墙上的诗是岳山学子所留,书生便猜到了山上那位大名鼎鼎的老师是何人。月光下,他将手中酒盏捏碎,“鲁恪,大隐于世这机巧你倒是玩的妙。”端午快到了,“驼子,你去,把容家小姐的诗散出去,越快越多越好,一定要让岳山人人知晓。”
自酒楼一遇,容晚时常偶遇那位白衣的书生,他在崔家的每一间店铺停留,有时只是痴痴的坐着,有时买几样无甚价值的小玩意。他看到她的时候,毫不掩饰内心的欣喜,却又从不上前打扰,时间一久,容晚觉着,他倒像是位故人。
终是端午日。落雨的渭水河畔,容晚独坐庭中欣赏天色空蒙下的一川烟柳,她爱烟柳,飘逸俊朗正如她心头之人。下雨时渭水少有人乘船,即使最有经验的船家也不能预料风云之变,若是云雨突转而下,河中的浪足以吞噬一只小小的扁舟。然而今日却有人不同,一袭白衣站在船头,双眼微合,昂头迎雨撑船,细雨沾衣唇角浅笑,融己身于天地间,好不徜徉自在。
也有人同她一般欣赏这丝雨,容晚不禁多看了扁舟几眼,船上的人由远及近,停泊在她赏雨的小亭,透露出熟悉的身形,是那个书生。书生依旧是礼貌的微笑颔首,似乎不想打扰此刻静谧,容晚心想,她念着得人正应该是这般模样。雨越下越大,船上的人依旧平静的站着,好像他本就生于这风雨之间。容晚看到江上一浪大过一浪,撑伞上前,“书生,浪大了,你在这太危险。”
书生探过头,“小姐喜欢雨吗?”
容晚点头。细雨润物,缱绻缠绵,暴雨炽烈,雷霆万钧横扫世间,它们是上天的福祉。
书生不紧不慢的说:“我看未必,你喜欢它,却躲着它,不是在亭中观望就是撑伞相隔。你若喜欢,怎么不来体验一番。”
容晚很惊诧,没有人与她讲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会在意这样的事,人生匆匆,有谁会真的用心感受万物。
他伸过手作出邀请容晚上船的姿势,“来看真真切切的雨吗?”
油伞抛在地上,被风卷起,一双手紧扣住另一双手,在一只摇曳的小船中欣赏雨滴坠落。船身摇晃,书生张开双臂撑住一边护住容晚,眼神还是一如昨日的谦谨。风声渐熄,书生从怀中拿出一张烟柳图,图中绘的,正是柳下的容晚。
容晚低头浅笑,“你也喜欢烟柳?”
书生若有所思的回答:“我爱烟柳,一是因为他潇洒飘逸,大有寄情天地的味道,” 他顿了一顿,“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你曾提及。”
容晚惊讶的抬起头,细细端详眼前人,和梦中简直八分相像,她又惊又喜:“我就知道是你的。”
书生将她柔柔揽在怀中,“晚儿,我来赴人间惊鸿宴。”
容晚小姐说,她在烟柳中等一个人,共赴人间惊鸿宴。寒宵明白,她在等自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要逆水而上,哪怕只远远的看上一眼,也甘愿。端阳已到,为了她,他得下山去。
背着父亲,下岳山,乘船直上。
“哥,自己偷偷出去玩不带雪晴不乖哦”。船舱中突然爬出一个小小的身形,两个冲天鬏被挤压的一高一低,小嘴里还含着半颗糖。
寒宵大惊,想要把她放下船,只可惜已离岸许久,停靠或是返家都不可行,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又气又笑,也罢,既来了,便走吧。
“我还帮你做了一件事呢”,雪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腿上的灰尘。鲁恪的卦太灵,只要一算轻轻松松就能将二人逮回来。为保证哥哥出行顺利,她溜进书房,将这副许久没有展开的卦牌抽出一张,在下方添上了一笔,只要这东西错了,父亲就别想抓到他们。
山下天色透蓝。云彩一团团的缱绻在山后,渭水两岸的风景展现无遗。那是雪晴记忆中最美的一天,哥哥站在他身旁,风吹过脸颊十温润的带着水气的味道。后来有人告诉她,天太晴朗的时候,就是风雨降至之时。那日就是如此,晴朗的天转瞬变的灰暗,河上波涛翻滚,一浪高过一浪,雨滴犹如开闸泄洪般倾泻而出,遮蔽了船身以外的视线。
雪晴紧紧依偎在哥哥怀里,寒霄将她揽在自己身下,问船家要不要停靠些时间再走。船家默不作声,似是没听到,寒宵又问,船家才幽幽转身,掀开遮挡,露出的是一张阴森的脸,“客人,这样的天气才是正好。”藏在草棚中的利刃抽出,薄如蝉翼却寒光泠泠,剑指向寒宵,“人间惊鸿宴你是去不了了,来生做人长点眼力见,不要贪图自己不该贪图的。”
虽十载未回京,但寒霄识得这柄铸造特殊的兵器——绕指柔,这是自幼陪在赵彻身边那位近侍的看家本事。他步步后退,“你是赵彻的人?”
船家目露凶光,“不错,今日终让我找到了你。”
“真是……彻儿……”寒宵的心口篡紧,十年前的故事师父讲过百遍,没想到今日还是被赵彻寻得自己踪迹。弟弟,我从未有心与你争,即使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背着你跳下那个窗沿,为何……“为何啊!”剑锋逼近,寒宵用力一推,将雪晴护在身后送入江中,一如当年,他护着另一个小小的身躯。
不尽的江水淹没视线,哥哥的白衣变成血红,变成雪晴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场面。
雨渐小,风渐停,岸边的驼子向着书生抱拳,看来,一切已全然处置妥当,书生放声大笑。容晚问他为何发笑,书生收回远眺的目光,答:“笑老天对我不薄。”
渭水之上,有太多凄美的故事无处埋葬,渭水之中,总有无辜的头颅与泥沙具灭。内卫回程那日天色昏暗,江边的渔夫说一对兄妹失足掉进了江中,樵夫说分明是被人抛尸。后来,渔夫和樵夫的尸身被人在江中捞起。杂扫小鬼,哦不,鲁恪,他眼中光点散乱,看向元君的眼神那般无助,哀叹:“待我发觉,两个孩子早已脱离岳山太远,命也,命也……”岳山终是不能庇护寒宵一生。鲁恪下山寻子,岳山立好崭新牌位书鲁恪大名,由最后一个留山学子韩仲守山。他告诉韩仲等到不愿再等时,就一把火将这里烧为灰烬。
眼泪已经悄然攀上鲁恪的眼角,他一步步走到赵彻近前,眉眼脸颊扭转,瞬时不见,只有个胸膛忽的贴近,胸口的衣裳崩裂,露出其中一张腹。那也不能称之为一张腹,而是一个被掏空的壳,腹上之肉悉数剃下,留下干干净净一套肋骨,内脏在其中粘连,像是用竹篮装着的猪下水。
鲁恪慨然长叹,“赵彻,知道我如何变成这般模样吗。”
当年他为寻一双儿女,走遍了渭水的每一个角落,荒野而居,从那个世间第一人活脱脱变成一个乞丐,目光中的神色悄然离场,剩下干瘪的灵魂在日渐消瘦的躯壳中摇晃。无论如何打听,只听说有个渔夫和樵夫落水,并没有人见过书生和小女孩。
他不会想到,寒宵早就死在渭水河底,跟着谢必安回来时,被泡发的像充了气准备献祭的三牲。
他也曾去报过官,却发现公堂前排着长队。旁人告诉他,近几年赋税沉重,州府治安动荡的很,日日有人敲登闻鼓,报什么的都有,起初是有人说自己粮食被偷,后来有人报官说有人私下贩卖人口。衙差们也不敢管,因为牢里尚有饭吃,大家伙争着抢着的认罪,搞得审案断狱也沦为笑话。州县官员往京城跑了不知多少趟,写了不知多少文书,到最后均是摇头摆手束手无策。所以鲁恪失子的事,不会有人管。
“我也没料到自己的结局会是多年寻子直至饿死荒野,魂魄都未离体,便被野狗冲上来吃了肉。”鲁恪手触骨骼中若隐若现的心脏,从中拿出一颗煮鸡蛋,小心剥开,边哭边笑,“寒宵喜欢蛋清,雪晴喜欢蛋黄,爹一直带着……”他不解,自己都是个死人了,为何还能感到心痛呢。
听此一言,元君手中朱砂悬停半空,青面獠牙的面具下似听得微弱啜泣,至少一盏茶的时间,殿内没有半分声响。范无救见状,借换茶的工夫上前,轻轻触了触元君衣袖,这才仿佛将她的思绪从九霄云外拉回。搁下笔,只听她叹:“原来,他唤作鲁寒宵。”
鲁寒霄,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存在,在他几经转世之后。
晚来百花无颜色,谁与共寒宵。这是寒宵当日提在崔记酒家的诗。“原来,他早就告诉过我他的名字。”元君摘下面具,苍白的面容愈加哀伤,“赵彻,所以从头至尾都是骗局,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