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Telescopium

7、真相

　　面前的浮空屏开始浮现一串看上去像是DNA结构的动态图像，在透明的背景图显得格外诡谲，仿佛要借此叙述什么令人精心动魄的真相。房间里安静到有点诡异，冷空气不断从四面八方吹进身体，就像人类这么多年来的历史一样冰冷，我等待着真相，或许真相也为这一刻而等待。

　　我开始回忆这一段时间的经历，说实话，就像梦境一样，离开了一直以来渴望逃离的地方，见到了外面的世界。我无父无母，就连人生也许是被设计控制，我活得一塌糊涂，既没有为这个世界做出什么贡献，也没有实现自己的个人理想，这样活着实在不算有意义。

　　但是，我也依旧对他们口中隐瞒的真相怀有一丝近乎于期望的情绪，哪怕它是最终将我杀死的毒药。

　　我从来就不是伟大的英雄，只是一个胆怯的懦夫，一心只想要追寻只属于自己的自由。

　　这算什么？极致的利己主义者吗？

　　叩叩——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我从胡思乱想中抬头，推门而进的是一个女人，一张我非常熟悉的面孔，她走进来停在我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随着额头处传来的细微冰冷的触感，我知道是一把微型的激光冷枪抵在那里。

　　我没有动弹，直觉告诉我她并不想对我动手，就这样一动不动僵持着。

　　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个鲜花盛开光照充足的庭院，露娜蹲在庭院里埋葬一只撞死在玻璃上的幼鸟，阳光晕染着她的发丝，像是下凡拯救生灵的天使。因治疗而感到低落时，她趴在窗户上冲我扮鬼脸，没过一会儿从门缝塞进来一支牛奶果酪。亦或是她是那唯一会对我微笑的人，于是本能的对她有着一种信任。

　　我的心一片冰冷。

　　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一样麻木地跳动着。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杀你么？”露娜凑近了一些。

　　“因为我身上的秘密？”我冷笑道。

　　露娜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激光□□被她收回去拿在手里肆意把玩，她的眼神里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气质，就像一柄锐利的刀枪，华丽却暗含杀意。

　　“组织派我去监视你，一开始只不过是为了调查你的身上究竟是不是真的有谣传的那把钥匙，没想到，你不仅是那把钥匙，还是所有计划终结的最终要素，没有你，那个未来或许真的无法实现。”她的语气充满了向往，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件宝物，“你不明白，你是开启未来的新章，不过可惜……”

　　我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时才感觉到胸口的剧烈疼痛，想要大口喘气，却发现自己沉在水底，窒息感几乎要将我吞没。

　　什么开启文明的钥匙我去他妈的，我想怒骂出口，却发现自己张嘴完全说不话，仿佛得了失语症，我要离开这里……

　　“这就是真相吗？”

　　露娜眼神沉郁，“远不如此。”

　　在她说出这四个字后，我好像看见很多人站在了她的身后，或许是那些未曾露面的研究员，或许是别的什么人。无论露娜是一直潜伏在研究所还是研究所和科学院有着某种关系，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只看到曾经盘旋在头顶的浓云终于散去，兜头洒下瓢泼大雨，我却觉得平静，至少这是真实的。

　　我们静默地彼此注视，没有一个人说话。同样注视着我们的，应该还有这个科学院的其他一些人，这个房间若是能够透视，四面八方都站满了人。

　　“11个世纪前，一场恐怖的病毒夺走这个世界上人口基数的大半，如果不做出什么文明将不到一个月彻底崩溃，那时候的人类或许可以用惊慌失措的小羊羔一样脆弱无助。是特里曼博士不顾一切全力推进AI技术的发展。”露娜点亮一个浮空屏，她打开了一个文档，罕见地沉默了一会。

　　一个立体的地图浮现在我的眼前，是世界地图，标红的地方代表着人类锐减之处，随着时间轴的持续往后，红色的色块越来越多，简直就像一面血色的旗帜占领人类领土，又像是死亡的血液缓慢渗入文明地土壤。正中间人口基数也在随着血色蔓延而急速减少，最终停留在10亿这个数字上，此时，立体的地球图像已经被红色全部涂满，只有少数几个小小的地域还保持着原本的颜色。

　　“剩下来的十亿人无比脆弱，因为整个地球此时已经变成SP病毒的培育仓，稍有不慎便可能感染。当时所有国家统领几乎全数拒绝特里曼博士的提议，而他一直在坚持。直到第一代AI机器人的出现，那时候还没有嵌合体，机器人代替了人类大部分劳动力，其中巨大的潜力被看见，开始大力推进AI的研究，直到嵌合体的出现才算是真正让人类逐步稳定下来。如果你要问嵌合体究竟是什么，时至今日，心理学对他们的定义依旧算不上人类。接下来的世界便被旧人类和嵌合体所占领，集成AI管控了这个世界，嵌合体占领了世界。”

　　露娜说着，似乎觉得话题太过于沉重，松了一口气，望着我脸上的迷茫，笑了一下，她张了张嘴，露出我很熟悉的那种，似乎是想安慰我的表情，又瞬间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低下了头。

　　“那我是什么？我是什么东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

　　露娜沉默了片刻，顺着刚才的叙述继续说了下去，“让嵌合体占领世界，是绝对不可能的。怒不可遏的科学家在特里曼去世以后惊恐地发现这个叛徒早就对未来的世界有了精准的预测与解决方案，特利曼在创造出来的所有AI底层架构中植入了一段源代码,那段代码至今还在，成为能够在未来出现危机时出现时将那些AI全部摧毁。源代码能够使这个系统全面暂停崩溃，我们一直在寻找这个钥匙。”

　　我抬头仰望着她，她坚定的目光瞬间投向我，目光炯炯，仿佛一团热烈的火焰在里面燃烧，“地球自然科学院在11个世纪的沉淀与布局中，一直等待着那把钥匙，而钥匙，就在你的身体里。你愿意吗？”

　　创世纪计划、赫尔曼、特里姆……一切不过虚假。

　　“你想救文明吗？”

　　有人在耳边说话，我却仿佛在梦中一般，世界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一张苍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脸上，他是何时进来的？不知道。

　　伊万德俯下身，再次在我耳边说话，这次听清楚了，和梦中的一样。

　　“你想救文明吗？”

　　我久久与这张不久前见过的脸庞对视着，每一寸细节都与脑子里另一张脸精准吻合，此刻这张脸上正绽放着刺眼的笑容。

　　命运这种东西真是一件残忍至极的事，无从预测、无从阻挡、无从更改。

　　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我要放弃挣扎。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死我？”

　　“因为那场计划要开始了，那场真正能够将世界彻底更改的计划。”

　　伊万德说，从他的身后，我看到一个孩子的身影，怯怯站在房间门口，探头往里看着，眼神纯真而好奇，让我想起研究所上方的天空，也是如此纯净，仿佛新生。

　　露娜朝她招招了手，小孩冲进了露娜的怀里，有些羞涩地观察着我。她有着健康白皙的皮肤，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神，是那么纯澈干净，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他们就是新人类的后代。”露娜说着，将小女孩的后领拉开，露出脖颈上一块伤疤，“他们的后颈都植入了一个微型的保护系统，只用于身份证明，他们这一代将率先摆脱AI。”

　　我闭上了眼睛，这一瞬间我想了很多，想到这些人的天真，但也看到了他们的决心，没有人知道什么样的道路是正确的，他们只是在赌，而代价是整个时代和我。

　　对于我体内的钥匙，我已经有了一些猜测，我是被地球自然科学院基因编辑出来的钥匙的容物，或许那把钥匙需要特定的基因序列才能开启，因为某种原因特里姆将我带走了，在研究所在我的体内植入了那段源代码，这或许能够解释我身上的基因缺陷的由来。

　　既然两大组织都拥有着相同的目的，又潜伏着科学院的人，为何不提前将真相告诉我呢？提前灌输那些理念不是会比现在要更好让我接受吗？

　　可惜特里姆已经离世，有些问题或许永远等不到回答了。

　　伊万德直起身，”在你体内的源代码摧毁后，世界上所有AI智能体包括城市将会短暂陷入瘫痪，不过这一切我们都做好了准备，人造人的计划从很早就开始了，通过在无人区规划建设巨大的AI研究院全力推进新人类的创造，世界依旧由AI接管控制，旧人类依旧在无知中与嵌合体共存，为了避免将会留存在历史上的伦理审判，旧人类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那是政治家的事了。”

　　“新人类已经通过了认知与各项方面的测试，他们已经能够具备接管人类社会的能力，当然，我们并不是要将AI彻底从社会上抹去，而是解除它们这种全权控制的状态，毕竟你无法控制已经全速运转无法解除的系统，只能找到那个可以击破的脆弱的小口，我们只有依靠你，解除这已然维系11个世纪的诅咒。”

　　听了他的话，我陷入久久的沉默，“你们这套系统，已经模拟过了吗？可行吗？”

　　除了这个，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当然，通过模拟演算，方案成功率将达到85%左右，并在90%上下浮动。”伊万德只简短介绍了一下，我感受到一股强大的违和感，不知从何而来。

　　“那么你们需要我这把钥匙怎么做？”

　　伊万德朝露娜看了一眼，将孩子抱了出去，小孩不明所以，看着我，朝我露出一个懵懂的微笑。

　　她将一个东西放到我的手中，我低头一看，是那把微型的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