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Telescopium

6、蝴蝶

　　　“那自然是……”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转头看了一眼窗户，漆黑一面，什么有没有，只倒映出我们的影子。

　　却只见他笑了一下，“居然追上来了。坐稳。”

　　我立刻扶好座椅旁边的把手，他指的应该是研究所里的人了，算算时间大概过去了十分钟左右，反应倒也不算慢，不过这一刻我倒挺希望能够被追上。

　　弥西亚看了我一眼，仿佛猜到我在想什么，眼神倨傲。紧接着他在空中滑开车载系统，透明的界面清晰显示在半空中，只见属于我们车辆的车标后面紧咬着一辆标红的车辆。

　　这种车辆高度依赖自动驾驶，没有方向盘那种古老的东西，一般车载系统会接入驾驶者的个人系统，自动识别目的地以及要求时间。

　　虽然我很少来到外界，但这不代表我不清楚交通法规，这辆接入弥西亚系统的车辆系统明显被突破了速度限制，从弥西亚的系统界面就能看出来那是属于高级管理员级别。说起系统，现在的时代人类的手腕中也有这种智能系统，就像我在研究院皮下植入的研究所芯片一样，它能为你解决一切，这就是AI时代。

　　当然了，我面前这个显然是时代最强AI了，一切限制似乎都对他失去作用。虽然我也不清楚嵌合体和人类的真正区别，因为他们真真切切都是人类，可他们体内的AI和普通人类接入身体的系统又十分不一样。

　　透明屏幕上，速度被改到了最高，逐渐甩开了后面那辆红色的车标。由于飞行汽车特殊的车道所致，宽度仅能容纳一辆车辆在隧道般的车道中高速行驶，同时车道几乎趋向笔直，后方车辆几乎不可能在车道内实现超车和逼停，但是可以通过追尾来触发执勤系统，这是一套无法被像弥西亚这种人狡猾修改遮掩的系统，它被写在系统底层代码中。

　　弥西亚这种能够任意接入各大城市级系统的超级嵌合体还是有不能触碰的底线的。

　　我对弥西亚愈发好奇了。

　　车似乎被逼到了极限，我逐渐能听到一点点外面微弱的声音了，看起来车速再快车就要□□废了。我们正在快速逼近零号城，地图上那片标志着城市的图标离我们越来越近。

　　“所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我紧紧抓着扶手，别说还是有点惯性感的，旁边这人还在慢条斯理往浮空屏上写代码。

　　“先带你去零号城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甩开那些跟上来的人。”他说道，又快速往目的地输入了一个位置，“稍等，我接入一下零号城系统。”

　　巨大的透明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正在快速输入，那些白色的代码就像瀑布洪流倾斜而下。然后是一行透明的弹窗，一个进度条正在加载，弥西亚又看了一眼车载屏幕，我随着他的视线移动，那辆来自研究所的车咬得没那么紧了，且正在被我们逐渐而缓慢的甩开距离。

　　数据加载完毕，一行绿色的系统提示显示了出来。

　　【权限已更改，成功接入‘0号服务器’】

　　随后是令我目瞪口呆的一幕，透明的屏幕上发生了变化，一副城市虚拟图铺满整个屏幕。弥西亚输入了一个酒店的系统，系统立马就提供了具体的房号以及停车位置。

　　这就是能够接入世界级权限的嵌合体吗？自然科学院真的这么轻易把这种权限交给这种人的身上？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于强烈，他的目光也落在了我的身上，没什么温度，我觉得现在他的眼神和那天的他很像，也许这种神态才是真正的他所拥有的？

　　我们对视了片刻，他沉默地移开了目光。车速正在变缓，表示我们正在进入城际轨道，我一瞬被缓缓降下的隔窗吸引，对于一个从小在封闭研究所长大的人来说，对于真实的人类世界其实是拥有无限的向往的。

　　随着纯黑隔窗的降下，城市的光影逐渐展露在我的眼前，透着光的玻璃大厦和无处不在的草木让人感觉这就像一座热带雨林中的城市，车速缓缓降下来，隔着护栏可以看到旁边的车道，也是飞行汽车，但是普遍车速没有这么快，而且居然还有普通靠电力驱动的普通汽车车道，道上的汽车比飞行汽车要多。

　　飞行汽车车道在城市里是居然不是单行的，且也没有这种透明隧道隔离旁边的树植。

　　我们行驶在急速车道上，所以周围没有一辆车，弥西亚降低了车速，似乎是打算混入普通车道。泛着光的大厦在不远处成为视野的焦点，与周围无处不在葳蕤的树木一样，给人一种高度有序、一致、整洁的印象。

　　我想起过去人们对于人工智能的定义，那是在人工智能正进入人类生活的时代，人人还在使用一种叫手机的物品，手机上都有一个AI软件，帮助人们答疑解惑，提高人们生活工作的效率，那还是分散的弱人工智能时代，还远没有至今的发达，但不得不说，人类能创造出一个这样的东西本就十分了不起。

　　据说那时有一个企业型AI的五层框架理论，大致就是将AI的演进划分为五个阶段：对话者、推理者、智能体、创新者、组织者。前四级旨在能够运用人类水平的逻辑解决与执行任务，而最高的第五级就在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更高一级，也就是具备协调复杂系统运作甚至替代部分社会组织功能的能力，而在现在的时代，它的确拥有了组织者甚至往上的能力。

　　“零号城原来是这样的吗？”我忍不住有些感慨道。

　　弥西亚瞥了我一眼，“AI掌控的时代，你认为是哪样？”

　　我想起书里对于过去的描绘，“过去的城市或许并不像现在这样过度有序，也并不这样所有大厦形象高度一致，我觉得现在似乎有点太过于规整了。”

　　“有了AI建造城市整体，模板的初始预设便是有序、规整、符合逻辑、全面化，自然就不存在你所看到的过去对于人造城市的创新、理想化，总之，无法否定，这样的城市对于你这种没有在其中生活享受到那些便利的人来说，它自然缺少了一些趣味与新颖。”弥西亚懒懒地说。

　　车拐入了双行城际车道，车速降了下来。

　　混入了车流后失去了对研究所车辆的追踪，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未问完的话，“所以你把我带去地球自然科学院做什么？”

　　“我没说吗？哦我忘了。”弥西亚眼神十分认真，“其实你本就是地球自然科学研究院的，只不过赫尔曼那位研究员把你带走了。”

　　我的大脑一瞬变得空白，“什么意思？什么……我就是你们研究院的？”

　　“你以为自己从小在研究院长大是吗？确实如此，你无父无母，特里姆告诉你你是被他在北极捡到，但是你是在设立在北极的自然科学研究院被带走的。”弥西亚认真地说道。

　　一种深深地无力侵蚀了我的感官，对于我的过去和未来，都是基于某种控制之上，我这才明白，我这一生将是多么悲哀。

　　只是，那梦中令我魂萦梦牵的极光，会是真实的吗？

　　见我半天不再说话，撑着脸侧头看窗外的弥西亚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我的沮丧太过于明显，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样的人生在这个时代其实是很常见的，那些生活在零号城的人们何尝又是自由的？”

　　“自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为稀缺的东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过对自由的向往吗？我不知道，在后来知道他的过去之后，我非常想要问问他。

　　沉重的心情随着进入酒店后消散了大半，这哪里是酒店啊，这是庄园吧！我看着掩映在枫叶和大棵古树中古色古香的建筑无限感慨，这是很久之前名叫中式风的建筑美学吧！

　　在这个时代这种风格非常珍贵，据说带有相关元素的物品就能被炒到上万，从酒店风格看来，恐怕也不便宜。

　　我们跟着穿着古着的人造机器人走入大堂，无论是摆在木制地板上精美雕铸的鸟笼还是葱绿的盆栽植物，以及路过我们的脖子上挂着铃铛的黑色小猫，我都要看上好一会儿，这一路上可谓走走停停，弥西亚毫无不耐，每次都是我在摆弄那些物件时就靠在一边看着。

　　在我要蹲下来摸那只小猫的时候他才走过来，满脸要戏弄我的表情，“塞勒斯博士，请问您在研究院连猫这种生物都没见过吗？这都要摸一下。”

　　我抱着猫站起来塞他怀里，认真地看着他，“可是黑色的小猫真的很可爱很独特呀，我第一次看见这个颜色的猫，你不觉得可爱吗？”

　　他紧紧闭了一下眼，我感觉他莫名其妙的，把在他怀里挣扎不已的小猫抱过来放在地上，猫轻飘飘快速掠了过去，飞进一个拐角不见了。

　　我只好站起来。弥西亚脸朝一旁偏着，暖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浅金色的头发落在肩膀处，那是一张轮廓与骨相都极其分明的脸。

　　我走近几步，和他对上了视线，他抿了抿唇，眼睫翕动，躲开了我的视线。

　　没看错的话，为什么耳廓到脖颈那里会有点红，我正想问问他是不是有点热，他就转身走了，我只好转身跟上。

　　好像金色小蝴蝶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冒出这个想法。

　　然后就是在古色古香的房间里睡到天光大亮，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十点左右了，我不确定弥西亚什么时候会带我去自然科学院，也不知道我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干脆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坐在沙发上盯着雕刻着龙凤的毯子发呆。

　　一瞬间又想到，我现在可以逃跑啊，立马站起来把门打开，然后和站在门口靠着墙壁打哈欠的人对上视线。

　　弥西亚眼里困倦未消，“早啊。”

　　“早上好。”我说，“你为什么站在这？”

　　“要出去玩吗？”他说。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是看着对方眼里促狭的笑意，我认定他是在戏耍我，转身就走。这两天的相处险些让我忘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所以他把我当什么了？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物品吗？

　　我走进房间，手腕被猛然抓住，是他挤着未关紧的门进来，“别这么不高兴，昨天那些人没抓到你，要和科学院的人谈判，你现在想去也没人招待你。还不如出去溜达一圈。”

　　谈判？谈判我究竟是被哪边处理比较好？

　　笑不出来。

　　弥西亚走到窗边，阳光落在他浅金色的发丝上，睫毛上都跳跃着光中浮动的微尘，他随意瞥了一眼窗外。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感觉他穿白色毛衣还挺好看的……

　　他靠着窗，状似可惜般叹息了一句，“如此美好的天气，某人居然不想出去看看，接下来零号城可是连续半个月的阴雨天气，过时不候。”

　　“……你以为我不敢逃吗？”我忍不住说。说完又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在这个时代怎么逃？能逃到哪里去？

　　弥西亚只是看了我一眼，轻笑了一声，“有这个勇气就试试呗。说不定呢？”

　　“你这种超越人类的存在怎么会懂我们这种凡人呢？”我不解道。

　　“我很小的时候就想逃跑，那时候我生活在赫尔曼，以为赫尔曼就是世界全部的样子，直到一次和蝴蝶捉迷藏跑到了围栏的边缘，而围栏外是延伸出去的树木，我才发现原来树这种东西不是只有研究所里面才有的。他们不曾对我透露外面世界的模样，我就自己幻想，自己去翻那些古老的书籍，里面都没有任何关于外面世界的记载。我试过翻出围栏，可惜研究所的系统很快报了警，我被严厉处罚了一次，自那以后我只要靠近围栏就会通讯器就会自动警示，于是提到外面的世界我的脑海中只能想到那些经历过的痛，对于外面世界就没有那么渴望了，直到特里姆去世。”我回忆着那些不怎么美好的过往，那些充满隐痛与乏味的岁月居然已经短暂告一段落了吗？

　　弥西亚认真听着，眼神冷淡，微微歪了歪头，指着自己，“我这样的存在？那么，我是什么样的存在？”

　　“至少目前看来，你无所不能。”我说。

　　“那现在，无所不能的本人决定带你去零号城最好看的地方看看。”

　　最终还是跟着他去了，白天的零号城和夜晚的零号城有很大区别，一切都是明媚的，和夜晚那幅繁华的模样大不相同。

　　车道两旁的树头结满雪白的碎花，风一吹落了满地，恍惚间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书中描绘的雪的形态，也是这般轻盈并含着馥郁的香气吗。

　　有一段车道竟然还遇见了罕见的堵车，大概有四分钟左右。这在如今时代确实不太罕见，等我们开过去才发现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在车道上摸索着缓慢行走，似乎是眼睛看不见，在这样科技高度发达的社会还是会有这样的弱势群体存在。他身后是距离老人好几米缓慢移动的车辆，不过居然没有一个车辆有任何催促的意味。

　　我们随着车流拐入了急速车道，逐渐看不见那一幕了，我这才收回目光，“没有人处理吗？”

　　弥西亚从通讯器上抬起头，“不用，从那个老人踏上机动车道开始AI系统一直在监控，第一时间给该车道后方车辆发送了提醒，在救援到来之前还会调用全城的监控系统进行调查。”

　　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我被带到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场馆前，门口栽种着许多植物，只有零星几个人从场馆前走过。门口有一个黑色的石块，上面用金色字体雕刻着两个字：春喑。

　　“这是什么地方？”我跟着弥西亚走进建筑。

　　“要具体描述的话，大概是人类历史博物馆吧。”弥西亚说道。

　　走进宽敞的大厅，迎面而来的是一副巨大的地图，我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发现上面的地域划分和当今世界有很大不同，那上面应当是国家这个概念还存在时的世界，每块地域都有国家的界限。当今世界早已没了那种概念，人类为真正的命运共同体，互为一条船上的蚂蚱，虽然没了明面上的战争，隐形的各党派间的战争，却依旧在水底下。

　　大厅连向两条反向相反的回廊，一左一右，我毅然选择了左边，弥西亚似乎笃定在这里我逃不掉，漫不经心走向了右边。

　　走入回廊不一会又踏入了一个展厅，这座展厅里摆放着很多古怪的铁器，手腕中嵌入的AI在离开时便与赫尔曼失去连接，同时为了避免被捕捉位置我没有连上零号城，现在无法为我解答。好在过了一会儿，一个透明浮空屏展现在铁器前，上面写着这件文物的具体信息，居然是青铜器。

　　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展厅，过去的历史像是卷卷可以翻动的书页一一浮现在我的眼前，想起如今的世界，心情愈发沉重。一个人生活在一个时代里时，是感受不到自己正身处历史中的。一呼一吸间，自己的一部分也成为了历史。

　　走出最后一个展厅时扑面而来的阳光落下，我不禁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时漫天飞舞的花瓣洋洋洒洒飘过大片透明的玻璃窗，玻璃窗外是盛开的樱花树，翠绿的草坪与蔚蓝的天空，让人恍惚还以为是春天。

　　看了不知道多久，我才注意到对面，一道高挑的身影同样站在樱花纷飞的玻璃窗前，浅色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我，见我回望他，才朝我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就连拂过眼前的樱花也看不见了，满眼都是他的笑容，心如擂鼓，尽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没一会儿，他朝我走了过来。

　　我故作若无其事地拉着他去别的厅室，只是心跳依旧跳动的很快，这种算什么呢？我这是把他当朋友了么？看着他的脸竟然会产生一种近乎于高兴的心情。

　　我和他走入没有玻璃阻挡的庭院，才发现，这里一片空荡，只有几颗暗绿的树栽种在园圃里，没有樱花树的痕迹。

　　我这才意识到什么，“没有樱花树，刚刚那些都是假的，对吗？”

　　弥西亚摘下一片叶子，“赛博樱花，喜欢吗？”

　　全息投影的樱花树，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我很想说，那我们看见的美好都是真实的吗？还是和这个世界一样，真真假假的人类，究竟谁是真实？谁是虚假？

　　还是需要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哪怕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是那一瞬间感受到的美好和幸福是真实的，这就足够了。

　　弥西亚却笃定地说，“当然都是假的，你感受到的一切全是假的，看到的青铜器也是假的，这个展馆里摆放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假的。樱花的花期在四月左右，现在这个季节是看不到樱花的。”

　　心里一片难言的失落，他将叶片塞入我的掌心，“想看真实的樱花，需要时间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