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Telescopium

8、未来

　　露娜留下枪，用一种复杂而深沉的眼神看着我，或许有遗憾，也有对他们幻想中的未来的狂热渴望。

　　这样的目光对我来说太过沉重，我的心里一片迷茫，不知自己何去何从，难道就这样放弃来之不易的生命换取一个我看不见的未来吗？

　　露娜离开了房间，空旷的房间只有我坐在原地，或许还有隐匿于身后身穿黑袍的死神虎视眈眈窥视着我。

　　这一刻我总算明白，生命是何等沉重却又轻盈的东西。

　　仿佛作为塞勒斯的宿命就是为了这一刻而牺牲。

　　我的手不由自主伸向了那把枪，想到死亡将在其下诞生，我的全身便忍不住地颤抖，将枪抵在额头上这几秒漫长得像度过了一生，然而一瞬间我全身一震，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把枪缓缓放下了。

　　没有死亡降生。我站起身，想要离开房间，这一刻我的心里一片平静，说不清为什么会选择逃离，我推开门，走廊一片空旷，一切和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

　　依稀可以看到几个研究员走过走廊，视线从我的身上掠过，没有任何反应。手指碰到墙壁传来冰冷的触感，我没有死去，可是死亡的感觉却似阴影般笼罩着我。

　　我往前继续走着，沿着走廊试图走到庭院去，却觉得这里的布局有所不同了，尽管是相同的色调、相同的布置，本该通往出口的地方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堵墙。我顿了顿，继续往前走，一扇接一扇紧闭的门，却始终没有标注着出口的标识出现，我尝试走上前去与步履匆匆的研究员交谈，对方却看也不看我，径直往前走。

　　我只好去开那些门，大部分都无法推动，只有一些可以打开，里面居然不是实验室而是一些看起来极为复杂的器械。沿着走廊我一扇扇开过去，没有一个人来阻拦我，直到我推开一扇门，里面满是床铺，简洁而整齐的摆放着白色的床褥，我刹那间以为自己是否误入了一间病房。

　　一个黑色头发的男孩坐在靠窗的床上，听到开门的动静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头看着地面，我走近他，停在他的面前，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柔顺的黑发，我正想说什么，一下看见男孩脖颈处，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从他衣领下露出来的皮肤上一道暗红的蜈蚣般的贯彻伤痕极其骇人，乍一看都给我差点惊出冷汗。

　　或许是我的动静终于引起了他的反应，男孩缓缓抬起脸，露出一张清秀而稚嫩的脸，我注视着他那一双灰色的眼眸，终于意识到我可能在什么地方了。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那是一望无尽的雪原和远处依稀可辨的松林的影子，天边的繁星像洒落的光斑铺满整个幕布，全世界大概只有一个地方可以看见这样的景致。

　　我强忍住内心的激动，只是转过头看着这个男孩，“你是谁？”

　　男孩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眼神冰冷，像是毫无生机的机器一样，闻言他只是眨了眨眼睛，“你又是谁？”

　　“我是塞勒斯，我这是在梦里吗？这里又是哪儿？”我问他。

　　“原来是你。这不是梦里，但也和梦境一样无法逃脱。”男孩说着，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我的身边，面对着我。

　　“和梦境一样无法逃脱……是什么意思？”我震惊地望向窗外的世界。

　　男孩也望向窗外的世界，“这里是零号城的算力汇聚中心，所有算力都在这以外的芯片中得到指令。你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你的意识曾在这里得到复制与备份……”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也说明，你的□□已经死亡了。”

　　“我已经死了？”我恍惚地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难道是那个时候，把枪放下后那一瞬间我就由现实来到了这里？

　　难怪我会有异样的感觉，原来我已经死了吗？为什么我没有那一刻的记忆了呢？

　　那我还是原来的我吗？忒修斯之船的哲学命题此刻出现在了我的身上，我感到了一阵无言的恐慌。

　　“我是植入到了弥西亚体内的AI，即所有嵌合体体内的AI系统，你应该不知道，所有嵌合体体内的AI系统即是我。”

　　死亡的阴影被我暂时抛诸脑后，我被这句话的信息量惊得缓不过来，“难怪弥西亚能够接入零号城的系统，原来是因为你。不过，我的死不是说明所有AI系统已经停摆了吗？为什么你……”

　　“并没有。因为，你的体内，并没有那把钥匙。”男孩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月光照的他眼里澄澈透亮，我看到倒映于他眼底的我，仿佛有一团深重而热烈的怒火燃烧在其中。

　　可我以为随之而来的愤怒并没有降临，

　　我只是久久凝望着窗外的月夜，这一刻仿佛自己的心也随着纷飞的细雪缓缓沉入宁静的夜晚，心中一片死寂，既没有对真相的绝望，亦没有对命运的不甘，这些鲜活的情绪如同随着死亡而消亡，如今，我已没有任何对真相的渴望。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男孩的身份，他的长相给我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凝视着他那双冷冰冰的双眼，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我蹲了下来，双手捧起他的脸颊，“既然我已经死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他的神色分毫未变，“可以，作为寄居于此的数字生命，你可以拥有见证人类漫长征程的许可。”

　　说着，我的大脑涌入一阵飘然欲坠的实感，紧接着，一阵画面袭入我的脑海，睁开眼，此刻我处于喧闹的大街上。

　　人潮从我的身上穿过，这里似乎在举行着游行活动，一张张愤怒的脸庞从我的眼前闪过，不过他们并没有发出呐喊，他们的胸前展开的巨大浮空屏上的红色文字在替他们摇旗呐喊：铲除人类地球自然科学院!!!

　　通过那上面的时间我察觉到，这已经是我死后的第10天了，想不到在那个空间中完全感知不到时间的流动。

　　让我意外的是，人群中不仅有旧人类的身影，居然还有嵌合体的身影，这意味着所有的真相都披露在这些被曾经蒙在鼓里的人的面前，这一切将超出他们所认知的世界，意味着过去的他们、他们的祖先都生活在巨大的被遮掩的世界中，而他们在得知这超出他们认知的真相时，居然还能在保持愤怒之余为了正义聚在一起反抗，实属令我感到诧异。

　　这时，零号城巨大的玻璃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脸，所有人纷纷抬头看去，那似乎是投放上去的画面，看不出是旧人类还是嵌合体，亦或是新人类。

　　女孩眼神冷静，语气淡漠，说出来的话却字字珠玑，一字一句如万钧之力落在众人的心上，“诸位，如大家所见，我不知道过去十天发送到我们所有人的通讯器上的资料究竟是真是假，我们从始终保持沉默的科学院上无法寻求到任何解释。让我们扪心自问吧！在一个文明两个不同人类的朝夕相处的过程中，真的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吗？大家的身体构造几乎相同，思维模式也在上千年的交融中趋向一致，我们从来没有排斥彼此，而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依旧互相帮助、积极解决问题。”

　　“我是一名嵌合体，我的父母也是，我的祖先或许也是，我们在这么多年来与大家的相处中从来没有感受到任何错误，或许在那些政客眼中，我们不能算是他们眼中的人类，不能算是过去历史中他们所认知上的人类。所以，他们要毁掉现在的我们，去创造一个历史上过去的人类，去复刻过去那伟大的人类，他们要让一切回到那场可怕的病毒出现之前。”女孩的眼中多了一些悲痛，“可我不是这么认为的，在病毒出现之后，人类伤亡惨重，因而诞生了不同的形态，那就是我们，我们接替了过去的人类的工作，让旧人类得以喘息，尽管在科技发展如此迅猛的今天，我们在认知上依旧是人类，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我们从未背叛！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能将我们所有人的存在抹去。大家，你们看看周围人的脸庞，假如你的家人就在其中一个，你不知道他的身份究竟是旧人类还是任何一个种类，你还会因此选择不去爱他们吗？”

　　大屏猝然熄灭，女孩的话音久久留在我的脑海中，让我的心神震荡不已，看看周围人的神色，大家的脸上俱是同样的表情，似乎对此极为认同，有些人的眼角已经有了泪花。

　　又有一些人的面孔出现在了玻璃上，看来他们已经掌握了这种方法，那些面孔形形色色，有老有少，说出来的话有些语无伦次、有些结结巴巴、有些铿锵有力、有些字字宛如在唇齿间咬碎过，吐出来的字句中蕴含的愤怒犹如烈焰能将这个愚昧的时代都给灼穿。

　　那些话中不约而同表达的都只有一个意思：

　　铲除一切人类统一论的组织个体！

　　还文明彻底的自由。

　　一张张坚定的脸庞闪过我的眼前，这一刻我仿佛看到，黯淡的文明中一点明亮的火光出现了，很微小，不足以照亮这片荒芜的荒野。

　　我轻轻叹息了一声，原来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特里曼博士。

　　你所留下来的钥匙，原来就藏在人们的心里啊。

　　一阵恍惚之后，我又回到了那个窗前，喧闹的画面宛如潮水一般从我的眼前褪去。男孩依旧沉默地望着我，我脸色应该惨淡极了，“原来一切如初或许对现在的文明来说就是最好的。”

　　“11个世纪前，我们就宣誓过：一切皆为文明延续。我们从未背叛。”男孩冷冷道。

　　沉寂就像是窗外的积雪一样在我们之前，我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就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能够停下来休息片刻了。

　　同时从胸腔深处升起的有关于悲哀的情绪也侵占了我的情绪，看着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世界，没有因为阴谋而崩坏，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是作为一个有智慧的生命个体来说，我做不到。我只有对自己的一生感到悲哀，悲哀生来身不由己，悲哀自己一直生存在谎言与虚假的世界。

　　我无法因为肉身的逝去对那具身体所遭受的苦痛视而不见，作为一个拥有同等记忆的数字生命，我所感受到的只有百倍千倍的痛苦，也什么也无法做到。

　　我忽然想到了弥西亚，才得知他便是将这一切的真相公之于众的人，同时他掌握着零号城的一切权限，想来这份真相他恐怕早已在筹备中了，只待我的死亡，就是那些真相公布的最好时机。

　　想必在他的带领下，零号城定会迎来更好的发展吧，至少比现在会好一点，我的意识已经赛博永生了，我倒要看看这家伙能够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窗外永远不变的雪景或许就是我最终的归宿了，我打了个哈欠，感到一阵无趣，正打算离开这个房间去别处逛逛，眼角却忽然瞥见一缕光。

　　自称是AI的小鬼已经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我转头望向窗外，却见到那缕光正在天际绽放，愈来愈耀眼，绿色的泛光在暗蓝的幕布上像蛇一样蜿蜒，逐渐晕染了这边的天空，而那些细碎的星星就如同掉落的钻石洒了一地，闪烁着细微的光亮，却抵挡不住那缕壮阔的光。

　　我忽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脑子里印出一行不记得从哪看来的句子：极光是太阳风暴（灾难）撞击地球磁场后，产生的绚丽光芒。

　　我望着那缕瑰丽的光芒，从空气中飘来的冷雪的气味钻入我的鼻腔，想到我位于算力中心，这个一定是某个人投放于此的画面吧，连气味都能模拟的如此逼真，想来那个人一定亲临过那样的场景中，而我也位于某个人的记忆中。

　　我想起那飞过我眼前的樱花，想起那个人在阳光下透亮的眼睛，想起他绯红的耳廓，忍不住闭上眼睛浅浅叹息了一下，随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那些莫名的情绪也会随着极光的消散而逝去。当一个人想要回到过去时，也正说明正处于不可改变的未来中。

　　我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而关于人类遥远的未来。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