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明星》江沉舟

31、血泪

　　繁星刚跳下去就迅速冒出头，所幸这次并没有再昏迷，不然他得溺死在海里。

　　他环顾四周，海平面上安静的惊人，目光扫到岸边，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尸体，多的没处下脚，灰白色的地面被透明交杂着鲜红的液体糊了一层，滑溜溜的很难走。

　　再往里走，繁星正打算找个地方烤火，一转角猝不及防和三张沧桑的面孔对上，动作瞬间就凝固了。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次同行的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三个人是他之前的队友。

　　不过他倒宁愿他记错了，因为这三个人的目光看上去恨不得活撕了他，当然这建立在打得过他的前提上。

　　赵淼半边作战服都被浸成了深黑色，靠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她的头发早乱了，正叼着皮绳给自己梳头；王炎盛坐在一块石头边上，本就卷的头发直接变成了鸡窝，对着一堆生不起火的石头发愁；庄海秀是最没个人样的，半死不活地躺在雪地上，两眼放空望着天上的夜幕发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小死了一回。

　　结合外头的战场，他们的经历恐怕也正常不到哪去。

　　繁星顶着三束如炬目光坐到石堆边上，随手把一枚火晶能在石头上擦了一下，一串火苗迅速冒了出来，然后又被石头盖住，形成了一个火围。

　　赵淼身体素质再好生理反应也是骗不了人的，她被冻得嘴唇发白，身上分不清是血还是冷汗，王炎盛生怕她面子上过意不去，把火围往她那边推了推。

　　繁星清点了剩余的刀，一边数一边问：“外面发生了什么？”

　　庄海秀把自己湿透的手套摘下来搭在一边，闻言叹了口气：“要命的灾难。”

　　繁星不可置否。

　　“你们刚走没多久地就开始晃，我正打算下去捞你们呢，刚到岸边一条鱼突然从海里飞起来，然后当场就炸开了。”

　　庄海秀指了指离繁星最近的那摊不明物体，可见鱼身是从中间炸开的，半边尾巴黏在地上,鱼头飞在石头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三双。

　　繁星看着那块长了六只眼睛的鱼头，把目光挪开：“然后？”

　　王炎盛正在翻庄海秀的背包，试图找一点药物：“然后就如你所见，我们一路从岸边杀到这，过了那块石头那群恶心人的玩意就消失了。”

　　石头界内确实比外界干净不少，但繁星有一点不明白：“我们下去的时候什么也没看见。”

　　王炎盛差点把庄海秀的水杯丢进火围里，挨了后者一拳后才揉着脑袋道：“是水啦，海秀不小心把雪扔进海里了，没一会儿就冒出那些东西。”

　　“你的意思是往里面扔东西就会出来NPC？”

　　“差不多。”赵淼好不容易把自己捂热了，这才找到机会开口：“我们后面又试验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庄海秀频频点头，王炎盛压根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最后猫着腰从旁边溜出去，没一会儿就提着两条东西进来了。

　　那东西很长，黑黑的有点像裙边，滑滑的有韧劲，庄海秀打着手电确认了半天才说：“海带。”

　　繁星盯着那串湿嗒嗒直滴水的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们要吃？”

　　王炎盛探了探头，解释道：“能吃。”

　　繁星沉默了。

　　庄海秀观察着对方，生怕他下一秒能把王炎盛这个不务正业的家伙连他的海带一起丢出去，结果他等了半天，只等到对方淡淡的一句：“怎么吃？”

　　十分钟后，有烟从石头堆后飘了出来。

　　庄海秀那无处发散的厨艺在此刻得到了充分的展现机会，弄出来的烤海带脱了些水，表面变得皱巴巴的，吃起来很脆。

　　赵淼简直没眼看：“我们不是来野炊的。”

　　“安了安了。”王炎盛嘴里塞着海带，含糊不清地说：“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能干活….海秀你厨艺还是那么好！淼姐来一条不？”

　　繁星研究了很久才慢条斯理咬了一口，烤熟的海带十分有韧劲，和星城里切丝的加工海带完全不同。

　　除了没放盐以外，一切都很完美。

　　赵淼本来就不饿，闻言更是气都气饱了：“不吃，这个不好吃，祁队人呢，怎么又不见了？”

　　庄海秀任劳任怨当着厨师：“祁队玩消失也不是一两天了，等着吧，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来大
　　惊喜。”

　　“惊喜”两个字一出来繁星瞬间失去了进食的欲望，默默放了下来。

　　王炎盛举着签子不解道：“你怎么不吃了？”

　　繁星活了二十多年，人生这本字典里头一次出现了“心虚”二字。

　　大概是他的心理活动相当复杂，因此反衬得脸上平静的有些过头了：“我饱了，你们吃吧。”

　　一想到自己干了什么，还顺便在心里补上一句：吃饱好上路。

　　暴风雨前的日子总是宁静的，王炎盛吃完了还不够，咂吧了两下嘴，打起其它物种的主意：“我们要不要烤条鱼？”

　　庄海秀闻言手一下子缩了回去，赵淼冷冷地说：“六只眼睛的鱼吃不死你。”

　　“什么东西吃不死？”

　　一道不属于四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繁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们人呢？”

　　“外边正打着呢，你们没听见吗？”

　　其实仔细听是能听见的，只不过他们这里的氛围太过活跃，祁明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他们，一进来就看到了这幅能把人惊掉下巴的野炊画面。

　　其余三人对自己接下来要面临的事一无所知，王炎盛也是吃饱了撑着：“打什么？打架吗？另外三队？”

　　祁明眉头一挑，看向繁星，繁星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

　　祁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毕竟这个方案是这位祖宗想的，料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抓马：“出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外头的人群正和北极熊干仗干得热火朝天，战乱中还掺杂着不少“礼炮”——同款咸鱼炸弹，一炸一个不吱声，溅到身上还黏糊糊的，像掉进了沼泽地。

　　人家的战场是硝烟味，他们倒好，咸鱼味，还是死了很久的咸鱼，腥气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味道，不动声色挑战着所有人的嗅觉神经。

　　林程艰难从人战中抽身，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衣服上还沾着不知鱼的什么器官，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引得他不住干呕。

　　再一抬头，泪眼婆娑中，他看见他祁哥如神明降临一般伟岸的身姿，当下激动得恨不得化身树懒挂上去：“祁哥！”

　　可惜他的祁哥也被这味熏得不轻，根本没注意到他，反倒是王炎盛还有点良心，尽管也不多：“那边怎么有个小孩？”

　　你才是小孩，林程面无表情地想，你全家都是小孩。

　　林程这才发现祁明旁边跟着繁星，后边还跟着三个人，应该是他们队友。

　　等到赵淼出现的那刻，林程眼睛一下子直了。

　　没人不喜欢高颜值的人，但同性是一回事，血亲又是另一回事，祁明几人长得都可以，但他是个男人；他姐姐也长得好看，但对他更多是血脉压制。

　　赵淼就完全不一样，和他姐姐那种带有攻击性的成熟长相不同，她天生长得偏柔和，眼睛大,鼻染高，不笑的时候让人不敢靠近，但只要一笑她身上就会出现和她年纪不冲突的年轻气息，像天真的少女，温柔又吸引人。

　　于是林程直接从中二少年变成了小结巴：“姐....姐姐好！”

　　赵淼：“…….”

　　如果换成四年前的赵淼，肯定会冷冷地怼他一句“谁是你姐姐？”

　　但性格变好不代表接受度变高，赵淼对这个年纪的人虽然不讨厌，但也绝对说不上喜欢。

　　王炎盛好奇地凑上来打量他：“小孩，你多大了？”

　　林程不明白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有什么资格叫自己小孩，但还是老老实实道：“十八。”

　　远处战场的局面有些不稳定，繁星和祁明好不容易把对方引到自家区域，见此立刻冲上去加入混战。

　　林程着急在赵淼面前刷存在感，但这位姐姐明显不关注他，跟着两位一起消失在人群中，微乱的发丝被风吹起，手里握着的薄刀比他手臂都长，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实际就是她不笑时生人勿近，冷下脸来时连鬼都得跑，主打一个判若两人。

　　林程下意识打了个寒战，王炎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孩，淼姐可不是你能搭讪的人，换个目标吧。”

　　唯二两个能治他的女人都不在，林程翻脸比翻书还快，“啪”的一下拍掉对方的手，像一只不服输的小公鸡：“我叫林程，别老小孩小孩地叫我，显的你老。”

　　王炎盛：“…….”

　　庄海秀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嘶啦——”

　　三个脑袋齐刷刷回头，闪着寒光的利刃扎入北极熊体内像扎进了充水的塑胶袋，伴随气体从破口中露出来的风声，大股黑色的污水从白色的创口中涌出，流了满地，融化了地面上的冰雪。

　　那水里也不知是什么成分，表面上浮了一层油，黑的发亮，等到水位见了底，几人才看清那看上去是实心的北极熊，居然是用垃圾塑料和没消化完的杂草塞成的，密密麻麻堆积在胃里，最下面的部分因为时间过久已经发黑长虫，视觉冲击十分刺激。

　　林程最先撑不住，幸好他在这之前什么也没吃，只是一阵干呕，旁边两位就不一样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架势把两人逼得脸色铁青，王炎盛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反呕的感觉压下去，庄海秀忍的面色扭曲，脸上的五官恨不得挤在一起。

　　林殊那边也没好到哪去，这群人出门干活带的都是枪支弹药，格斗武力什么的早就忘光了，打光子弹的人全和蚂蚁一样挤在角落瑟瑟发抖，甚至没想过反抗。

　　虽然死亡的感觉很可怕，但好过真死，很快有人不行了，嚷嚷要出去。”

　　林殊对这群雇佣兵的耐心早就消耗完了，但她此刻也顾不上了。

　　她咬牙挥开头顶比她还大的熊掌，蹬蹬蹬往后退了好几步，带跟的鞋子站不太稳，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一只戴战术手套的手从别处伸过来，很快但很稳地扶了她一把。

　　“你这鞋穿的真不是时候。”

　　这句话如果是一个男人说出来，林殊绝对反手就是一巴掌，但对方是个女人，还是个气场很强的女人。

　　赵淼关心人的技术在这几年日益见长，但也仅限于扶人家一把，再多的嘘寒间暖也就做不出来了，不过林殊也不在意这个。

　　星能者里女孩子本来就少，林殊在任务途中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但大部分都是跟在男人身后的花瓶装饰，是为了哄那群男人开心而存在的，像赵淼这种明显有能力的女生她倒是第一次见，心里的想法便完全不同了。

　　而在依依相情面前，客套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林殊脸色缓了缓，自然而然就接上了话：“失策，我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难搞。”

　　赵淼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就没有什么弱点吗？”

　　可能是两人聊天的氛围太过自然，如果不是场景不对，繁星怀疑她们下一刻就要搬出桌子开始喝茶了。

　　但这茶赵淼肯定是不会喝的，因为她还有任务在身。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要知道弱点在哪。”

　　十五分钟前，在繁星划破第四只熊肚子但对方总数依旧没减少的情况下，祁明给了赵淼一个任务。

　　林殊很强势，也有点能力傍身，但她终究是个女生，是女生就容易多愁善感，当然再怎么样也不能把目的戳到对方面上，于是祁明让赵淼找准机会探一探对方，看看她知道些什么。

　　让赵淼去的原因很简单，除了她同身为女性这一关键因素外，还有一点就是，她的心思不会放在脸上。

　　要坑别人也好，要动手也好，即便她的内心戏再复杂脸上半分也看不出来，就像只是在讨论一件很普通的事，让人会觉得没有心眼。

　　实际心眼比蜂巢还多的赵淼一心都放在任务上，而对方也确实如祁明所预料，警惕心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有是有，但光凭我自己做不到。”

　　林殊顿了顿，突然问道： “你是他们那队的？”

　　“过得怎么样？要不要带我这里来？”

　　赵淼感觉她话里有话，还以为自己穿帮了：“为什么这么说？”

　　对方也不在意，笑了笑：“在全是男人的队伍里，不好过吧？”

　　赵淼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整个人一下愣住了。

　　“被抢功劳，被轻视，被排挤，经历过吧？”林殊语气淡淡地说：“总说女不如男，却永远不会在意女人靠自己做了什么，最后的功劳永远也属于男人，连带所有努力都被否认。”

　　她抬起头，直直盯着赵淼的眼睛，似乎很笃定自己说中了她心里的那根刺：“你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