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遗温 ...
-
四周的冰墙是百分之百的实心空间，久立不倒且稳定如固，假如一头用力撞上去。绝对是个寻死的好地方。
不过这死倒底没寻成，因为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另一队人找上门来了。
没了光对星能者来说不算什么问题，但眼下并不适合干什么，两人干脆就站在离那面墙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在黑暗中盯着朦胧的人影挪动。
不知是不是巧合，他们站着的地方刚好是整个空间的死角，好几束手电擦着他们的脚尖过去，十几号人硬是没发现除了他们以外空间内还有另外两位活人。
也不怪他们没看见，这群受雇佣的人下到副本里满心满眼只有功劳和资源，见到顶上的晶石就像猫见了耗子，这会儿跑的比谁都快，生怕跑慢了资源就被其他人抢走，有人跑太急还被石头绊了一跤，但没有人在意。
林殊举着探照灯跟在后面进来，她看上去似乎很嫌恶这群人的行为，但也没过多干涉，大跨步从他们身边略过去，径直走到正中间的一面冰墙前。
手电筒的光当然不是专业探照灯比得上的，她走到哪哪就变成了半个白昼，借着灯光映照，祁明繁星终于看清了他们所处的地方——
这是个巨大的冰密室，周围寒气森森在光下散发着冷气，白雾如同气流一般随着手的动作打转；四周的墙面冰透的像玻璃，一路走过去，霎那间照亮了好几只北极熊的脑袋，它们摆着各种姿式，或站或趴，睁眼闭眼的都有，等走到最大的那面墙前时，对方的身型已经不能称之为大了——如果说繁星身边的这只是熊中王，那林殊面前的这只就是王中之王——接近三个林殊那么高了，两侧的牙齿很长，眼神凶利，白色的毛发有些发暗，一缕缕的像钢针一般。
与其说这里是副本，倒不如说是一个深埋在地下，鲜为人知的北极熊标本博物馆，和用福尔马林泡出来的效果不同，这里的每一具身体都很完整，干净且利落，连一丝多余的气泡和杂质都没有。
但会来到这里的人，当然不是冲着欣赏标本来的。
林殊迅速从背包里拿出火折子，点燃之后用工具举到上面去——不是她来，而是她那个自从进了洞口就被封了嘴，如今一边呜呜咽咽一边踩着石堆站上去的亲弟弟林程，但这个处在叛逆期和中二病的少年哪有那么好指挥，东倒西歪的没个正形，差点把火折子按灭在墙上，为此他小腿还挨了他姐一脚，一边单脚蹦下来一边敢怒不敢言地帮林殊举灯。
意外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又俗话说人要管住自己的手，这群雇佣兵虽然不是君子，但也明白凭他们自己带不走这么多资源，倒也没像傻子一样往怀里塞——除个别贪财的以外。其中一人原本都打算撤了，眼角一斜捕捉到一块难得的大晶石，忙不迭伸手去抠，没掰动还不死心地敲了两下。
这下仿佛触发了什么机关，静谧的空间中传出一声巨响，紧接着繁星听见了身边传来一道清晰的破裂声——
“哗啦”宛若空间被打破的相通声，碎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黑暗中一只熊头从裂开的口中探出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这一喊就像是某种信号，碎裂声变得密集起来，动静也越来越大，仿佛整片大地开始苏醒，开始驱逐不请自来的客人。
北极熊破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是茫然的，没等几个人反应空旷的地下就传来人的尖叫声，但只持续了三秒便又归于沉寂，骨头断裂和血肉混在一起，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声音，伴随着如同活物般滚烫的呼吸喷在所有人身侧，死亡的气息笼罩着这方空间。
站在最高处的林殊听到动静下意识缩手，好险没被凭空冒出来的嘴巴咬断胳膊，但地面的震动还是让她从上面跌下来，被下面的林程一把接住：“姐姐！”
“快跑！”尽管没拿到想要的，但当下也不能任由自己栽在这里，林殊不甘心地抬头看了一眼缓缓从冰里爬出来的熊王，抓住林程就冲向原先的入口。
不幸的是，周围震动的动静之大让下方的构造变得脆弱，不等他们跑出去头顶的冰层应声而裂，足以砸死人的冰直直从头顶落下——
林殊突然被身后传来的力道拽的一个踉跄，刚好和冰团擦过没被砸死在这里，她正转头要去看看林程，目光却落在一只不属于两人的手上。
繁星的速度比祁明印象里的还要快，眨眼间就攥住了林程的手阻止他们再前进，可怜林程在中间跟橡皮糖似的，被左右两股力拉得差点裂开。
“走另一边。”林殊只听到青年冷淡的声音响起，然后就被拽着扯向另一个方向，林殊踉跄两步扶稳林程，几乎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来的？”
繁星只是招呼祁明离开，没理她。
“等等。”眼睛好不容易适应黑暗的林程对此一蹦三尺高，“祁哥是不是也在这？你们下来有找到什么吗？”
和姐姐对竞争者的警惕不同，林程在所有人眼里都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屁孩，是给他一块铁皮就能让他造火箭的那种天真，因此对这两位并没有多少敌视心态。
一个人对对方是什么态度，其实从语气和行为上是可以看出来的。
祁明很快从阴影里出来，朝林程背上拍了一下，飞速道：“出去说。”
林殊带来的那群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四个人出了穴口又绕过一个大弯，却没找到原先的洞口。
繁星抿了抿嘴，转头问林殊：“有火药吗？”
林殊摇摇头，却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照明弹：“这个可以吗？”
换成其它地方肯定是不行的，但繁星也没的挑，拿过发射枪拔掉保险，沉声道：“把眼睛闭上。”
林程不用他说第二遍就立刻用外套把自己裹了起来，林殊则背过身去用手挡住脸。
就在繁星即将扣下扳机的前一秒，一只带着温热、指腹有很细微的茧的大手从脸边伸了出来，随即紧紧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听见身后人沉着冷静地说了一句：
“闭眼。”
照明弹从枪内的弹夹发出，像拖了长尾的流星般朝头顶飞去，带出的火星子落在周身，很快就凝成坚硬的铁粒；头顶的光越升越高，只听一声巨响炸开——整片白光从被冰裹挟的黑暗中爆开，炸满了半空，映亮了他们方圆十米内的空间，下面一时间亮如白昼，像晨光中升起的朝阳。
沉静只维持了不到二十秒，下方的温度越升越高，直到顶上薄薄的一层冰缓缓裂开。
下面塌方的时候，祁明捂着繁星的手还没松开，另一只手就从腰侧伸过去，繁星眼前一片漆黑，腰间猝不及防一紧着实把他吓了一跳，手刚抬起就被人往后带了几步，冰层上传来清晰的金属敲打声，碎冰暴雨一样落下，把几人刚刚站着的位置埋了个结实。
一块半人长的冰被人抬起，外头微弱的月光照进来，洞口露出几张林殊熟悉的脸。
“林姐！你们没事吧！”
林殊转头看了林程一眼，似乎在确认这小子没被吓傻，好半天才回应道：“没事，拉我们上去。”
繁星眼前的手终于放开了他，得亏地上没比地下亮多少，适应的时间不用多长，他眨了眨眼睛，目光投向上方的洞口，紧接着一根拉索就被扔了下来。
林程毫不意外第一个被拉了上去，等到绳子重新被扔下来时，林殊却道：“你们先上去。”
祁明虽然与这位林小姐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一趟经历下来也能看出这种舍己为人的行为很不符合她的性格。
繁星倒没什么意见，一登脚梯就被拉了上去，祁明来不及拉住他人就已经出洞了，对方蹲在洞口向下望，意思是“你怎么还不上来”。
半晌，祁明也只能哭笑不得地说了句“就来”，没再过多纠结。
林殊最后一个落了地，刚站稳就感受到脚下的地面一阵晃动，接着就有裂缝顺着洞口边缘蛛网般散布开来，很快就蔓延到众人脚下。
林殊当机立断：“远离那些缝！持枪戒备！”
看到那些雇佣官兵们人手一把枪不远不近地围着那个洞口时，繁星的表情突然变的微妙起来。
祁明抬眼扫过去，银色枪身，黑色符文，繁琐的花纹锲刻在边上，像某种古老的咒语，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当然，如果不是这把枪此刻就别在繁星后腰的话。
祁明没忍住戳了戳繁星，调侃道：“找到组织了?”
繁星已经习惯把这人的一切不正经行为和语言当空气，张嘴就是俩字：“闭嘴。”
洞口的扩大还在进行，下方传来的低吼连绵不断，周围气氛焦灼，林程作为他们当中最弱的,下意识就往他两位大哥身边缩，一边缩一边压低声音问：“它们会跑上来吗？那个洞看上去还挺深的。”
繁星：“你改为陈述句看看会不会。”
林程更害怕了：“那我们怎么办？”
繁星哪管他们怎么办，反倒是祁明说话了：“方法倒是有，你可以二选一。”
“第一，壮起胆子和它们打。”
林程毫不犹豫打断：“我选第二个。”
“第二个就是。”祁明若有所思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大洋河畔，水很深，上头还漂着冰块：“你可以从这跳下去。”
“…….”
“没了？”
祁明理所当然道：“没了。”
林程不死心问：“那接下来干什么？”
祁明：“听天由命。”
林程简直难以置信。
“不用这么看我。”祁明猜都能猜到对方此刻是什么表情，但他只是看戏般望着远方紧张的那群人，像聊家常一样阐述道：“进了这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本来就是赌一把的事情，下面可能有传送装置，当然也可能没有，这取决于运气，跳不跳随你。”
林程心说我还是败在熊爪下吧，起码能证明自己不是孬种。
毕竟主动跳进北冰洋然后不幸被冻死，这种窝囊的死法自己实在干不出来。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死也要死的有尊严，这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中二病少年最后的底线。
但祁明看上去太过游刃有余，因此林程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你们呢？”
繁星没说话，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那个洞口，掌心贴着身后的冰山，常人感受不到的动静顺着地面传到山体上，再传到掌心。
繁星：“来了。”
林程：“啊？”
他的这声带了明显疑问的“啊”下一秒就被四周破冰的动静盖了过去，拉长的声线淹没在密集的枪声里，子弹不要钱般倾泄而出，弹壳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北极熊的头宛苦一个巨大的钢钻头，轻而易举破开了对人类来说坚硬无比的冰层，浩浩荡荡的熊群从地下簇拥上来，数量很快就超过了在场的人数。
数量和体形上的绝对压制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毕竟谁也没亲眼见过这种只存在于书上，能在极寒地域来去自如的生物，等到对方真正站在自己面前时大部分人反而被吓得连枪都拿不稳。
人类终究只是靠脑子生存的生物，一旦比起原生力量简直不堪一击。
林程未了的尖叫被祁明强行闭麦，繁星一排尖刀出手，擦过地面带起一阵烟尘，拦住了几只要往这边来的北极熊。
林程看繁星甩完刀后眼睛都瞪圆了，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祁明这才得空问答了林程刚刚那个问题：“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林程：“？？？”
捡什么漏？
敌人的行动只前不退，队伍中有人停了火，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就在那人以为自己将会命陨于此的时候，繁星突然出现在对方身后，拽着领子一拖，尖锐的爪子从那人面前划过，有血溅出来。
鲜红的颜色滴落在雪地上，晕染出一片粉红色，淡淡的血腥味刺激了兽类天生敏感的嗅觉。
为首的一只发出一声低吼，其余的听闻动了动耳朵，随即发疯一样开始攻击人类。
祁明躲开对方的攻击，抽空招呼繁星：“你能不能激发一点潜能，比如和动物交流什么的。”
繁星在他不远处落地，他身段窄，动作看上去很轻盈，因此他额角突起的青筋也十分明显，直接就赐给他一个字：“滚。”
林程逃跑的动作比他们还灵活，但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只一停顿对方便冲着他的门面咬上来。
林程脚下一软，“扑通”摔在地上让它咬了个空，就在它打算接着第二口时，原本前进的动作忽然一凝，毛茸茸的脑袋缓缓转向繁星……然后舔了舔鼻子。
它看繁星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块会移动的肉。
繁星：“…….”
繁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把自己当食物了。
虽然连繁星自己都不知道他资产的实际数目，但他向来在武器上不会亏待自己，内夹层整整齐齐十六把薄刀，两把匕首，全都被他嵌上了火晶能，不过全都是一次性消耗品。
十八颗火晶能是什么概念？换在五百年前差不多相当于半辆车。
但对这群饿了快一百年的北极熊来说，这些连给它们塞牙缝都不够。
副本里的一切东西都是星能凝聚起来的，闯副本实际上就是抽取了它们的一部分能量给玩家开门，但NPC的概念和星能者一样，星能过少就会死亡，和失血一个道理。它们毕竟都是在冰里沉睡了一百年的老熊，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快凉了，自然对人类没什么好脸色。
最先进攻的是一只小熊，站起来和祁明差不多高，它没有长辈们的沉着和忍耐，也挑错了挑战对象。
尽管它们早就长眠于地下很长一段时间，但孩子终归只是孩子，它不会拥有老熊才有的凶猛和算计，只是凭着本能猎食，黑溜溜的眸子被光反射亮了一瞬，干净得能照出繁星的影子。
繁星手里的刀也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顿了一下，犹豫了几秒后临时改了方向，将刀扔向了它的小腿。
刀尖没入一半，鲜血迅速染红了白色的毛发，小熊吃痛倒在地上，呜呜咽咽的站不起来。
老熊们见幼崽受伤终于彻底被激怒，暴起的程度大得惊人，林程吓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直到他看见繁星一连把好几只熊从岸边踹下海去，然后自己也跟了下去。
等等？！
林程还没加载完自己看到的惊天画面，就听身边这位卡准了时机，招呼众人道：“把它们引下海。”
其它人打了半天早就精疲力尽了，好几人甚至惨死于熊口之下，他们本就猜测周围有传送装置，见繁星跳下去半天没上来本就有些犹豫，闻言更是不疑有他，忙不迭跟下去，还没算够帐的熊果然中了计，岸上很快就清了大半。
林殊跟着最后一人消失在海里，林程见状也赶忙追上姐姐，等到只剩末尾的祁明时，他却抬脚去了另一个方向——那头受伤失去战斗力的小熊。
冰上有很多被火燎过的痕迹，有些熊的尸体还有长长的刀痕，烧黑的毛发打着卷，黏在逐渐消散的皮肉上。
祁明在小熊身边蹲下，捏住半截刀片拔了出来，看到刀身的那一刻却愣了一下——
原本嵌有火晶能的那一格，是空的。
小熊默默舔纸着伤口，一边打量这个人。
虽然它只是一只能，但也会有情绪，会像人一样开心、生气，甚至还会共情，它们只是无法与人类交流，而不是什么也不懂。
但它现在确实不懂这个人类为什么这么开心，还是对着一枚危险的武器。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小熊只是趴在地上，两边的耳朵也不动了，安安静静目送对方离开。
可能人类就是这么难懂的生物吧。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遗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