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明星》江沉舟

32、魂归故里

　　甘心吗？

　　当然是不甘心的。

　　赵淼身为女性，在星城里谋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别说她当时只是个孩子。

　　少女的心思是柔软的，也是敏感的，她能感受到这个世界对女性的不公，走出的每一步都是印在眼泪上。

　　她从十三岁开始独自谋生，期间经历过很多苦难，每一件都足以成为她每天晚上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时候年轻，不明白同为人心生出的恶和善，差别可以这么大。

　　善只能治愈一时，恶却可以终其一生，用心栽培的花，只要一点农药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去。

　　长久的善，永远抵不过恶发生的那一瞬。

　　没有人教会她以善待人，她最开始记事的几年梦里只有充斥着辱骂和疼痛的欧打，化成刀子无时无刻悬挂在她头顶，摇摇欲坠不得解脱。

　　那是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伤疤，即便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但每当想起还是会感到不安。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被否认的感觉确实不好受。”过了不知道多久，赵淼淡淡的声音响起，像是海浪拍打在岩石上退去后的风平浪静，徒留下千疮百孔的岩体。

　　就在林殊以为自己找到知心人时，对方却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怨天尤人并不会让你得到认可，我们能做的也不过只有努力，地位是需要自己闯出来的，林小姐同为女性，应该能明白我说的不是假话。”

　　林殊眸光微动，却并没有回答。

　　“所以与其埋怨命运，不如试图改变自己，女性这条路自古以来都不好走，谁来都一样。”

　　世界向来伸张女权，但真正能完全做到的寥寥无几。

　　诞生于女性裙摆下的世界，如今也因挣脱束缚，开始反噬创造他们的本源。

　　赵淼突然觉得自己来找林殊并不是一个那么完美的决定。

　　她转身要走，沉默许久的林殊此刻却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赵淼偏头，瘦削的身形在黑暗中薄得像最锋利的刀刃。

　　她看着对方，一字一句道：“赵淼。”

　　战况比想象的要复杂。

　　原本雪白的平原已经变成了垃圾的战场，到处是污黑的积水，繁星每次都离的最近，就算是超人也抗不住这种身心的双重刺激，脸色铁青地退回祁明身边。

　　祁明甩了甩长刀上的不明液体，繁星压根不知道他这把刀是打哪来的，但他似乎用得很顺手,也就没问。

　　王炎盛不知从谁那里抢了一把枪，好奇尝试发了几枪，子弹裹着硝烟飞过，目标直冲最大的那只。

　　三枪，一枪没中。

　　庄海秀阴恻恻地看着他：“你能不能瞄准了再打？”

　　王炎盛很少用枪，因此没来的及适应枪的后坐力，整个人就被往后推了好几步，一脚踩在海岸边，而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冰迅速裂开了一条缝，以他为中心三米的冰层一下子沉进了海里。

　　而他摔下去的瞬间，一只熊迅速朝他扑了过去。

　　庄海秀吓得魂飞魄散：“炎盛！”

　　虚空中，一把长刀忽然越过他的肩刺了出去，狠狠钉在了那只熊的脑袋中间。

　　赵淼维持着扔刀的姿势，大声道：“攻击头部。”

　　繁星一脚踹在熊背上，凌空一跳跃起，在半空中呈现出弓形，腾出一只手伸向腰后的枪，指向一只朝他袭来的熊。

　　十字准星瞄准头部，飞速扣下扳机！

　　子弹划破空气疾速飞出，按照规定的轨道擦过积雪，越过假山，最终在寒风呼啸的声音里停留在北极熊眉心正中。

　　下一秒，一穿而过！

　　中了弹的北极熊踉跄两步，似乎还想继续前进，但终究如同断了提线的木偶，摇摇晃晃几步后倒在地上，洞穿的伤口没有血流出来，内层里散发着淡青色的莹光。

　　繁星凌空落地，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把手滚烫。

　　林殊看了好一会儿，缓缓道：“他真的很强，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赵淼看着不远处的青年，因为掷刀而紧绷的肩部突然放松了下来：“他没什么做不到的。”

　　“或者说，他们两个在一起，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林殊没明白她口中的“他们”指谁，但对方显然也没打算解释，转身就加入了他们。

　　林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掉下海的王炎盛没了影，林殊那边的人数也在急速下降，越来越多的人被清出副本，直到公告人数只剩下七人，地上NPC倒成一片，油腻腻的液体把白毛都染成了黑色，倒更像尸体了。

　　没一会儿，熊正面的脸就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消散掉，化成一缕缕烟尘飘散到半空，然后是身体，每只熊的眉心都嵌了一枚青色晶石，□□消散掉了，只剩下满地发光的晶能源。

　　赵淼伸手捡起一颗，棱角分明，水头好的过分，晶石中间有个小小的熊爪印。

　　几人身前很快冒出一行新字：

　　【任务进度:70%，获得北极熊的灵魂x50】

　　【剩余时间：9小时】

　　北极熊的灵魂?

　　林程原以为是普通晶石，手里捧了一大棒准备拿回去，见状反而有些不敢了：“灵魂？是指这些晶能吗？”

　　赵淼仔细点了点，不多不少正好五十枚。

　　话说回来....

　　祁明：“主线任务是什么来着？”

　　繁星：“…送北极熊回家。”

　　那么问题来了：北极熊的家在哪？

　　庄海秀同学举了手：“我看书上说，北极熊一般住洞里。”

　　但原先冰封的地洞在另一个空间，而且已经塌的不能再塌了，难道要把这些晶石从那个洞口扔下去吗？

　　赵淼摇摇头：“这也太随便了，我觉得没那么容易。”

　　祁明也陷入沉思，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充当背景板的林程忽然提了一句：“那个…我记得公告最开始还有一句。”

　　【北海是世界仅剩的净土，请善待北海，否则后果自负】

　　众人顿时茅塞顿开。

　　繁星却有个疑问：“下面是传送装置，如果直接丢下去，会不会直接传到另一个空间？”

　　祁明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于是他道：“那让它变成真正的海不就行了。”

　　繁星斜了他一眼：“你有办法？”

　　祁明笑了笑，目光投向在场其余四人。

　　赵淼太清楚这是什么眼神了，这分明就是要搞事的节奏。

　　庄海秀立刻反应过来是什么办法，脸一下绿了。

　　但为了完成任务，他终究不得已为成功献了身。

　　所谓的献身就是让他坐在岸边扔雪团，扔到像先前有鱼炸上来为止。

　　林殊当然已经明白了这群人压根不是新兵，而且看那紧急反应指不定资历和她差不多，尽管对方平均年龄二十四岁都不到。

　　年轻真是可怕。

　　祁明盘腿坐在一边，繁星和赵淼蹲在一块正商量着怎么把王炎盛弄回来，庄海秀宛如孤寡老人垂钓江边，中间时不时插两句嘴。

　　队伍松散无序，但完全看不出任何一人有异心。

　　林殊也不避着林程了，开门见山道：“你们也来找引石？”

　　岸边四个人齐刷刷回头看她，一阵沉默后，庄海秀才试探地开口问：“你在和谁说话？”

　　林殊：“……”

　　林程自觉和这群大佬混得差不多了，说出的话毫不遮掩：“姐姐要找引石，如果你们也在找的话，可不可以一起？”

　　庄海秀：“我记得我们是竟争关系，对吧？”

　　林程完全没掩盖自己的想法：“反正是共同目标，你们拿你们需要的，剩下的给我们就行。”

　　林殊简直想给这个不会讲生意的呆子弟弟头上来一巴掌，但话已出口，再收也来不及了。

　　“你怎么不自己找？”

　　林程悻悻道：“说实话，我不会。”

　　几人对视了一眼，繁星终于发出灵魂质问：“你到底进来干什么的？”

　　林程挠了挠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并不是件光彩的事：“这个啊，凑人数呗。”

　　这算是唯一价值吗?

　　林殊不行了，她发现自己每回一带这小子出门面子永远是别想的，树立的威望全被他用实际行动喂给了狗，丢人现眼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不过祁明倒无所谓：“我们找其他的，如果有的话你们随意。”

　　他们不清楚引石是什么，但也不能阻挡人家用，给他们也没什么。

　　庄海秀人都坐僵了，周身的雪被他挖的干干净净，像挖掘机转世，他麻木地往水里丢着雪团，吹着从海上飘来带着咸腥味的寒风，突然有点怀念王炎盛在队伍里叽叽喳喳的时候。

　　他算是体会到王炎盛几近变成精神分裂的那段日子了，这要换他来他疯得比他更快。

　　他盯着面前波澜不惊的水面，像施法一样扔下手边最后一个雪团，呈“大”字躺在地上，望向头上的半轮明月长啸道：“求海神把王炎盛带回来吧——”

　　黑夜中的时空仿佛停滞了一秒，连海上的风都停了，周遭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直到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赵淼眼神一凝：“有动静。”

　　祁明毫不意外：“他回来了。”

　　林殊：“？？？”

　　赵淼：“？”

　　庄海秀：“…….”

　　繁星看了他一眼，没意外多久：“你又是什么时候计划好的？”

　　“趁你们都忙活的时候。”

　　祁明手里正捏着两个雪团子，他的手骨节分明，冷白色，皮肤下蛰伏着淡青色的血管，指腹有明显的茧，但好看的手做什么都好看，几秒的功夫就把两个球形叠在了一起，凑成了一只雪人。

　　一只东倒西歪，看上去用手一接就会碎掉的雪人，上面勉强被称作头的部分用石子点了两个眼睛，再往下被人用指甲抠了个很贱的笑脸，头大身小的造型让它看上去十分抽象，笑得也仿若心智有障。

　　总而言之，一个丑东西就这么从他手下诞生了。

　　祁明甚至还捧到繁星面前，笑的和这个雪人一模一样：“送你当礼物。”

　　繁星没想到自打认识以来祁明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会是这么一个充满艺术性的玩意，一时不是很想去接：“你认真的吗？”

　　祁明：“我看上去像在开玩笑吗？”

　　繁星从没如此强烈地希望这人只是在逗他：“我能拒绝吗？”

　　祁明：“不能。”

　　繁星：“……”

　　繁星和那个雪人对视了整整三秒，脸上闪过的表情比他由始以来的任何一次都要丰富。

　　对方迟迟不接，祁明收回手看了两眼，疑惑道：“你不喜欢雪人？”

　　这不是重点。

　　繁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提点一下他：“你再看看。”

　　但就算看出朵花来它也只是个雪人，现实直接狠狠给了繁星一记重击：“这不挺好看的，有什么问题吗？”

　　“…….”

　　从他的衣品来看，繁星坚信对方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最终把这一现象归结为审美特殊，把这个丑的令人堪忧的雪人接了过去。

　　确实如他所料，他刚接到手里上边的头就滚了下来，差点当场斩首示众，这个仿佛“审美”两字长腿跑出八百条街的雪人被放在了繁星脚边，地面气温低，雪人化得没那么快。

　　他决定这份礼物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受着：“你给淼姐捏一个。”

　　“我还没闲到那份上。”祁明说道，末了还补上一句：“你除外。”

　　繁星心说我真是谢谢你。

　　“那你捏只猫。”

　　很快，一只同样丑的惊人的猫出现了。

　　繁星接过那只猫，下一秒毫不犹豫转头去找赵淼：“淼姐。”

　　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赵淼对这个称呼已经有了应激反应，因此想也没想就抬了头，然后和面前大小眼的猫来了个对视。

　　那瞬间，周遭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赵淼右眼皮狠狠一跳，试探性地问道：“繁星，这是…..？”

　　繁星面不改色道：“礼物。”

　　赵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捏的？”

　　繁星：“祁队捏的，给你。”

　　不敢动，这是真不敢动。

　　赵淼当然知道祁明对繁星是什么心思，因此不用猜也知道此刻他死亡的凝视正直直盯着这边。

　　赵淼在生死线徘徊了这么多次什么东西怕过，但在这方面她是真怂，尤其是对这位。

　　“不用了，你收着吧。”

　　不等繁星再开口赵淼立马溜了，生怕再被柠檬精盯上。

　　柠檬精祁明缓缓收回目光，看着繁是把两个雪雕并排放在脚边，语气幽幽：“我给你的东西这么见不得人吗？”

　　繁星对心里没数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在那串涟猗再次泛起的三分钟后，王炎盛终于从另一个空间爬回来了，手边还拖着一个袋子。

　　海没变成，不过人好歹是回来了，几人凑上前围住那个布袋，林程下手最快，把口袋一解一翻，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吓得往后蹿了好几米：“有有有.….有熊！”

　　王炎盛没好气道：“什么熊？只是张皮而已，至于吗吓成这样。”

　　繁星撑着口袋头也没抬：“哪找的？”

　　“洞里。”王炎盛大概被冻得不轻，活动了一下手臂，“在你们原先塌了的那个地方，这东西被压在最下面，我顺手就拿回来了。”

　　林程扒着林殊的袖子一探头，口袋掉在地上,露出了半个扁扁的熊头，脖子以下连着很大一张皮，毛都打了结，灰灰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繁星捏起一个角看了看，发现这是张真皮。

　　庄海秀没动，看的直摇头：“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这句话真不是说着玩的。”

　　内层发黑，明显已经死了很久了，但它生前遭受的折磨绝不会比死还轻松。

　　繁星沉默了一会儿，将这张皮在地上展开，朝林程伸出手。

　　林程立马会意，将先前收集好的灵能都拿了过来。

　　灵能靠近能皮的时候骤然亮了一下，在黑暗中尤为明显，繁星接过灵能，一颗颗放回熊皮中间被剥开的口子里。

　　人间喜事不多，团聚算一件。

　　和同伴死在一起，或许远比分开要好。

　　五十颗灵能被放在熊皮里，码的整整齐齐，一颗也没少，淡绿色的光芒透过的皮照出来，就像它还活着一样。

　　庄海秀和王炎盛一人一边给它抬了起来，林程生怕灵能掉出来，紧紧跟在旁边护着。

　　林殊没有阻止。

　　一行人把它接到了岸边，大海仿佛知道有故人归来，一改先前的翻涌，静候着岸上人的动作。

　　熊皮被放入海中，海水迅速充盈了它的身体，五十枚灵能带着它缓缓下沉，在海水里照出了一条路。

　　几人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在海底。

　　魂归故里，像是在为谁送行。

　　与此同时，岸上的状况也像被人施了法，所有凌乱一扫而空，如同一场幻觉，脚下的平台骤然出现几条裂缝，冰层分崩离析，大块的冰带着他们沉入海中，还没反应过来海水瞬间没过头顶。

　　【任务进度:99%，主线任务：帮助北极熊回家】

　　【剩余时间：7小时】

　　还没完?

　　繁星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脚下的动作陡然变得沉重，宛若灌了铅，沉甸甸的浮不起来，海水下的能见度很低，余光里他只能看见几个同样漂在水里的黑影，皆是一动不动。

　　就差一点了，难道失败了吗?

　　肺中的氧气被一点点抽干，四肢冷得没有知觉，静的连水声都没有。

　　在越来越混沌的意识里，繁星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