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明星》江沉舟

29、形容词

　　祁明没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为什么想当星能者？”

　　林程看着他：“你这么确定我要当星能者？”

　　祁明：“你就说你为什么想当。”

　　林程转过头，盯着前方的雪原巨石，不知在思索什么。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林程眨了下眼，一字一顿道：“我要加入八星系。”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祁明乍一下觉得有些陌生：“八星系？”

　　“对。”林程点了点头，左手握成拳放在胸口，望着远方漆黑的天空上密布的星星，嘴里念念有词：“八星系战队，星纪415年成立，队长一人，副队一人，成员六人，队内兼顾多重星系人员，在榜期间多次夺得星榜战队桂冠，于四年前终止行径，现情况成谜，目前榜单排至四百六十一名。”

　　事实证明，即便是队长也很难承受这种被人当面挖底的绝世尴尬现场，祁明半捂着脸，有些听不下去：“你到底从哪弄到的这些消息？”

　　林程：“星城里流传的，我搜了好久才收到这么多，没听过吧？都是绝密消息。”

　　神特玛绝密消息。

　　繁星一时没作出什么反应，因为他的关注点只在一个方面：“八星系经常霸榜吗?”

　　“岂止啊。”林程对此只觉得惊为天人，“听说还打破了星城的纪录，一连好几次刷新自己的战绩，我一度怀疑这个战队到底存不存在。”

　　繁星只觉得好像有人给了自己闷头一棒：“全星城总共多少个战队？”

　　林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啊”了一声才道：“四百六十一啊，很意外吗？”

　　现役队长祁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毫不犹豫戳破了他的幻想：“别想了，四年人员分崩离析，战绩停滞不前，没被踢出榜已经很不错了。”

　　天、崩、地、裂。

　　仅仅四年，这个传奇战队已经陨落到被他误认成野鸡战队，甚至一度差点解散的程度，这样的刺激别说繁星了，星城里的人也受创不小，面前这位八星系的死忠粉更甚。

　　“虽然他们沦落至此说不定是有原因的。”林程对此十分坚信，“但我不相信他们解散了，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

　　祁明一时半会儿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向来不在意这些功名，组战队多半也是一时兴起，比起结果他更在意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对此并没有什么想法。

　　战队组建容易，解散更容易，人员退队、死亡都可以是散伙的原因，祁明却从没放在心上过，因为这很常见，所以才不会有人记得。

　　但这是头一次，虽然很奇怪，但感觉....还不赖。

　　繁星看着少年斗志昂扬的模样，眼前下意识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个人很高，也很瘦，微长的头发梳成了一条小辫，身上穿得朴素，袖子类似于新中式的广袖，偏头时一串模糊的数字从眼前一闪而过。

　　繁星知道自己记性不太好，因此也没指望能想起对方长什么样子，反正他也见不到。

　　祁明只用两句话的功夫就成功打入了敌营内部，敌军叛徒还在涛涛不绝，恨不得把一些陈年往事也抖出来，泄密危机直线上升。

　　林殊得庆幸自己回去找了一下自己那不省心的弟弟，不然这家伙简直能把自己从小到大发生过的事都说一遍，到时候她就没脸回去面对各位长辈了。

　　被提溜着的林程并没有因此安分下来，一路上缠着林殊问东问西：“姐，咱们要找什么晶石啊？”

　　林殊并不打算多解释，朝他挥了挥手：“小孩子别多问。”

　　林程撇了撒嘴，无聊到开始四周乱晃，远处的北海上漂着一片冰川，稀稀落落在水面上晃动着，像一只佝偻的老熊。

　　林殊带的那群人被指使着在空地上挖了个坑，随后十几号人开始沿着那个坑往外挖，不一会儿就挖出了八条像渠一样的道。

　　林程靠在一块石山边上看他们忙活，尽管知道这是在找入口，但还是闲不住嘴又问了一句：“这是干什么?”

　　其实按理来说是没人回答他的，因此声音响起的那刻着实把他吓了一跳，更让人意外的是出声的不是他姐，而是因为嫌碍事而被林殊施以和他同样待遇的祁明：“定点。”

　　一般在画图象的时候，一个函数都会有自己的定点，无论参数怎样变化，都始终会经过这个位置，人们如果想做同等图像的对比，就会事先在纸上点出这个位置，这就叫定点。同理，星能者可以感应晶能的方向，但不能确定它的具体位置，就可以选择在一片区域做一个点，然后再以这个点为中心寻找。

　　说的土一点，其实和地毯式搜索没什么区别，还有点傻。

　　但干大事的人是不怕用笨办法的，比如面前的这位林小姐。

　　“找仔细点，一块石头都别放过，忙完这次给大家休个假，抓紧时间。”

　　繁星听着这群人平地炸起的欢呼声，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不知道干这一行休假是随心的吗?”

　　“能随心休假的人只有我们。”祁明对他这种疑感并不意外，解释道：“吃公家饭，干公家活，除了命是自己的，其他什么也不是。”

　　繁星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休不休息不是他们决定的，是雇主决定的。”祁明抱着手臂，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没被雇佣前，他们属于星城，雇佣之后，他们属于雇主，雇佣期间的日常开销都由雇主负责，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无条件听从，因为他们是靠出卖劳动力换取温饱，相较于普通居民他们只是少了个拒绝的权利。

　　“如果任务很危险呢？”

　　“他们当然可以不做。”祁明耸了耸肩，一脸无谓，“但这样一来以后就不会有雇主再雇用他们，吃公家饭的前提是他们可以出租劳动力，如果没有人雇佣他们，那就会被判定失去价值。”

　　而对星城没有价值的人，处境自然是可想而知。

　　锄头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在冰面上激起一片冰渣，一群看上去壮但底子不实的人握着工具，一下又一下机械似地砸着冻土，四周只有他们干活的粗喘声，没有一个人说话。

　　繁星盯着其中一个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突然用脚踢了踢身边这人的小腿：“看那边。”

　　林殊没察觉到两人的异常，或许说她压根不在意，因此让这两人钻了个空子。

　　繁星几步走到一个男人面前，淡淡地接了一句：“我来吧。”

　　要不说他运气好正撞见一个偷懒的，看了繁星一眼就把铁锹递给他，转身上一边抽了根烟，没精打采地歪头斜视他们。

　　怎料繁星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巧劲，原本沉重的铁锹到他手里就跟减了负似，抬手就把尖的部分狠狠住下一插——

　　“呲啦——”这一声的动静实在太大，金属的振鸣袭击了所有人的耳膜，有的人毫无准备，被这一下震得有些耳鸣，铁制的工具下半截完全干碎了那个坑洞上的冰层，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来。

　　那名雇佣兵指尖夹着才烧了一点的烟，一时竟忘记放进嘴里，他看着洞口僵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用牙咬住烟嘴，下意识想给两人掏烟。

　　下一秒，面前这位半路杀出来的年轻人随手把铁锹一扔，毫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然后他眼瞅着另一位默默把工具踹远了点，随即便也跟了下去。

　　男人嘴里的烟“吧唧”一声掉到了地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动静吸引了过来，此刻皆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这边，冰上登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殊正在指挥一人往别处挖，还以为是哪个没脑子的笨手笨脚弄出这死动静，结果一转头就看见刚刚那两个“不小心闯入的新兵”直接跳了进去，内心一下子涌出无数句脏话。

　　“那边那个你发什么愣？去追啊！”

　　可能是这场面带给那人的冲击着实有些大，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又心虚地说：“林姐，我拦不住。”

　　林殊：“……”她就多余问。

　　所有人里就数林程最为兴奋，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把身边结了冰的石山拍得“啪啪”作响，整个人看上去恨不得原地起飞，脸都激动红了，张口就像一把烧开了的滚水壶直往外吐白雾：“我就知道他们不简单！我看人从没看走眼过！姐你看见没有！你看见没！”

　　林殊此刻只想把这个便宜弟弟按头溺死在海里。

　　她快步走到洞口前，接过身边人递上来的手电筒，冷声道：“我们也下去。”

　　繁星对自己抢占先机这件事毫无自知之明，掉下去没几秒就落在一块陡坡上，四周很滑站不稳，就这么顺顺当当溜了下去。

　　坐在冰面上滑下来的后果就是，一分钟后祁明看着繁星半边像从水里捞起一样的衣服陷入了沉默。

　　这周围都是冰面，四面八方不知通向哪里，祁明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那群人没跟着他们掉到这边才慢悠悠打开了灯——

　　黑暗被刺眼的灯光破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只穿了黑色紧身衣，靠在墙上给衣服拧水的繁星。

　　祁明：“……”

　　繁星后腰上沾了水有些冷，面无表情把拧干了的外套围在腰上后才空出手拧亮自己的手电，四下一照，清透的冰墙包围着二人。

　　再往上照，原本送二人下来的冰坡也消失不见，只剩个空落落的“明月”挂在上边——是刚刚被繁星砸开的洞口。

　　“你怎么知道在这个地方？”

　　繁星拿着手电筒到处照，灯光不强，能看到的范围很有限，阴暗中他的声音像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丝空灵：“猜的。”

　　“猜这么准?”

　　繁星没再理他，一只手摸上湿漉漉的墙，凉意顺着指尖攀上，他往前走了两步，灯光尽头的墙却变成了一条幽深的小路，黑漆漆地看不到尽头。

　　繁星抛下祁明进了那条小路，身后那人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就不能等等我?”

　　繁星半边身子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只听见他凉凉的声音回荡在下面：“装新手装上瘾了?”

　　祁明给自己找理由：“实不相瞒，我其实有点怕黑。”

　　繁星直接戳破：“你现在开着灯。”

　　下一秒只见洞里的光线暗了一半下去，随即这人如同鬼魅一般闪到他面前，佯装无辜把手电举到他面前：“没电了。”

　　繁星：“…….”

　　繁星面无表情地把手电筒塞进对方手里，然后转身就走。

　　祁明十分殷勤地跟上去举灯给他探路，入口的小道十分狭窄，一开始只能走一个人，后来渐渐变宽，宽到两个人可以并肩走的位置时，祁明突然伸手按住他。

　　祁明道：“看上面。”

　　灯光放远后的亮度不够，但繁星还是捕捉到一抹细微的白色，再往上照，不知什么东西反射了灯光，淡淡的绿色打在远处的墙壁上，照亮了一双眼睛。

　　繁星这才注意到两人头顶居然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莹光，全是镶嵌在冰层里的某种晶能，分明的棱角被光一打，细碎的光像白颜料一样泼在黑色的幕布上，如同一片人造星空，整块倒映在两人眼中。

　　没想到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大自然也会创造出一些人类看不见的景色。

　　祁明把手电换了角度，重新照在刚刚那个地方，光直直落下，最终落在一双乌溜溜，但却黯淡无光的眼睛里。

　　隔着厚厚的冰层，繁星凑近了些看，透明晶体下封存着一只有两个他那么高的生物，雪白柔顺的皮毛紧紧贴在身上，短短的耳朵，尖锐的爪子悬在半空，大张的嘴里露出一排牙，连里边的舌头都还是粉嫩的质地。

　　如果不是意识到对方已经在冰的冻结中死了几百年，繁星会以为面前只是隔了一层玻璃，而鲜活的生物在里面冲他眨眼，歪头的动作甚至还很生动。

　　这就是北极熊，那个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灭绝，如今只存在于书中的生物。

　　繁星看向祁明，发现祁明也在观察这只北极熊，于是他把目光重新投回熊身上，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丝夸赞：“它真好看。”像个雪团一样。

　　祁明看了他一眼，无奈笑了：“我跟在你身边这么久也不见得你夸我一下。我呢？我像什么？”

　　繁星缓缓瞥向他，借着微弱灯光的映照下打量那半张脸，陷入思索。

　　平心而论，祁明的容貌毋庸质疑是完美的，饶是让繁星眼光这么高的来看也挑不出毛病，平滑的眉梢，狭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以及这张仿佛每一寸都经过精准测量堪称黄金比例的脸型，天赐的硬件甚至一度让他在星城的角落里留下了不少桃花，令无数少男少女陷入爱与伦理的疯狂。

　　但问题在于，繁星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有过容貌焦虑的人，实在不知道怎么夸人。

　　他把那些几乎快从嘴边飞出去的“傻子”“苍蝇”“神经病”等一系列听了会让人心肌梗塞的词语全都吞了回去，在自己相当贫瘠的词汇量中飞速搜索。

　　形容好看的词都有什么来着?

　　祁明本就只是逗逗他，压根没指望对方能给出什么答案，按他之前那三棍打不出个屁的性格要他夸人好看恐怕比让他上吊还难。

　　不行就算了，他想。

　　　 反正都等了四年了，大不了就让他慢慢适应，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可以重新教。

　　不就是再等一会儿吗？他等的起。

　　怎料就在他收回心思的前一秒，一直蹲在他脚边默不作声的繁星终于转出了一个词汇，可能是紧张，头抬了眼睛却没抬，话也说的笨拙，但显然和之前的敷衍都不一样。

　　“像月亮。”

　　洞里一下就寂静了。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繁星简直想把这句话连同祁明一起扇到冰底下去。

　　夸得这么生硬就算了，像月亮又是什么鬼？

　　繁星虽然没少听城里人讲话本里“如群星一样闪耀”“如太阳一般温暖”的神经台词，但那毕竟只是别人，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种东西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还是对着疑似只是在逗他的某个人。

　　这句堪比从垃圾桶里捡起来的夸赞也成功把祁明干沉默了，似乎在思考该用什么话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反正总归是这人扬言在先，繁星硬是宽慰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是他自找的，他只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这一同生硬的自我安慰还没让他放下一半心理负担，繁星就眼睁睁看到这人笑了，心情似乎还挺不错，“水平不错，还挺贴切。”

　　繁星：“……”

　　他想死了。

作者有话说

　　放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