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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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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岸边蹲下身,盯着面前泛蓝的海水,水面上倒映出祁明和他自己的影子,随着水波的晃动而变得模糊。
远处的浮冰上站着几只灰白色的鸟,不过奇怪的是那几只鸟一直在用双脚走路,似乎被寒冷的大风刮的伸不开翅膀,一蹦一蹦地在浮冰上行走,乍一看还以为鸟成了精。
作为为数不多生活在极地的鸟类——北极燕鸥拥有很强的迁徙能力,翅膀的飞行力成了它们生存必不可少的一点,像这样在地面上蹦蹦跳跳的情况着实少见。
如果让庄海秀见着了,指不定又要高兴一番。
但繁星肯定是不认识的,他甚至会对极地这种冷地方还有生物生存感到惊讶,祁明显然也对几只鸟提不起兴趣,他盯着面前人的后脑勺,张了张嘴:“繁星,我……”
繁星却抬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安静。
祁明一愣,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却发现原本在各自游走的几只鸟此刻竟全部停下了动作,几双乌溜溜的眼直勾勾盯着他们,似乎也注意到了两人。
繁星窥然不动,安静地回视他们。
这种人与鸟大眼瞪小眼的场面实在是过于可怕,繁星瞪没两分钟就被祁明拎了起来,声音里允斥着不解和无奈:“几只鸟有什么好看的?”
繁星闻言终于把目光从鸟身上移开,转头看向他:“不看鸟看啥?看你吗?”
怎料祁明笑了:“你要不介意的话,也不是不行。”
繁星:“…….”
繁星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抬手按住揉了揉,有些头疼:“放手。”
祁明依言松开他后背的布料,黑色的半袖外套落下,衣摆盖住了青年因为黑色内衬而显得过于窄瘦的腰腹。
繁星理了理衣服,眼睛扫过几只鸟,道:“走。”
祁明很自然跟了上去:“有发现?”
“大概有个想法。”繁星走到一块浮冰面前,伸出脚探了探,确认平稳才站了上去,侧过半边脸看他:“不过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另一边,等两位大爷探路却迟迟不见人影的王炎盛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盘腿坐在一块平台上,情绪和北极的温度一样稳定。
明明是五个人的电影,却只有他没有姓名。
队长带着他对象跑了,生不见人死不见魂。
庄海秀被知识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和赵淼两人肩并肩讨论着他一个字也听不懂的天书。
寒风萧瑟,乌云蔽天,最后一丝阳光也随着时间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里,周围的环境和他的心情一样悲凉无肋。
王炎盛看向下方相谈甚欢的两人,语气幽幽:“我堵一把晶能枪,队长绝对是去过二人世界了。”
庄海秀闻言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被其它部件吸引了过去。
好在赵淼没忘记几人来这的目的是什么,如梦初醒般合上星盘,看向王炎盛:“不说这个,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王炎盛吊儿郎当地耸耸肩:“我怎么知道,单身狗没人权啊。”
赵淼皱眉:“让你放风不是让你在上面吹西北风的。”
王炎盛早就练就了一手左耳进右耳出的功夫,他指了指不远处,如实汇报道:“他们出了那个拐角就再也没回来了。”
赵淼无言,用脚趾头能想也能猜到这两人估计又单独行动了。
庄海秀失去了继续深入学习的机会,这才把注意放在重点上:“他们大概发现什么自己去了,本来角逐制副本就没什么怪打,我们三人这一趟注定是要躺赢了。”
“躺赢”这个词明显不符合赵淼的预期,她深知那两人肯定不会良心发现倒回来找他们,当即抬脚就走。
王炎盛没下来,又往上又爬了一段距离,这里遍地冰山,再加上天干物燥,爬冰山跟爬野山一样,脚踩落的水渣下雨似地住下掉,庄海秀皱眉躲开,抬头问他:“看到什么了?”
王炎盛撅着个屁股趴在上面,远远看去就像一只灵活的猴子,他眯了眯眼,在茫茫雪海中察找两抹黑色:“你觉得会看到什么?”
庄海秀委婉道:“起码别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王炎盛正要问“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余光就瞥见浮冰上两抹身影正飞速地从上面略过,雪白的冰被他们的重力压下,在寒冷的北海中浮浮沉沉,泛着阵阵寒气。
“看到他们了。”王炎盛道,听他的语气似乎恨不得隔空给两人一人一脚,“我就知道探路是借口!他们就不能发挥一下宝贵的团队精神,体谅我们这些四肢不协调的普通人吗?”
“看看,他们落到冰上跟落在沙地上一样!他们的鞋是不是改造过?怎么一点也不打滑?”
半路被消息扯回来的赵淼打断他的感慨:“说重点。”
“重点就是,他们一往无前奔向了北海中心的一块浮水平台。”王炎盛把头伸了伸,“那冰上还有什么…..哦,有几只鸟,除此之外比我们这边还荒凉,他们过去干什么?自建成国?”
自建成国起义军领头人之一的繁星在冰天雪地里打了个喷嚏。
另一位领头人祁队长很有远见地把事先准备好的围巾裹在他脖子上,语气中透出的柔和比寒风更让人毛骨悚然:“穿这么少,冻感冒了怎么办?”
繁星很应景地打了个哆嗦,不过是被恶心的:“你和别人说话也这样吗?”
“哪样?”
爹味很重还能哪样?
祁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语气:“当然不是,我看上去脾气很好吗?”
繁星裹紧了外套,埋在布料里瓮声瓮气的,他想了这个问题很久,于是他便问了:“你为什么总对我这样?”
祁明心说我想追你啊祖宗。
繁星后知后觉这句话有些暧昧,但他不问出来心里总堵着难受,像是有人在你桌上明晃晃放了东西,却又不明说是给谁,心里没法圈属的感觉。
尴尬的气氛渐渐蔓延开来,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祁明不回答,繁星也没法装傻,只好把头一扭:“算了,当我没说。”
祁明其实还没想好措辞,但好不容易见这枚蚌开了缝,说什么也不能任由他缩回去:“我只对你这样。”
这令人浮想联翩的话换成别人恐怕心里早就翻涌起无数粉红泡泡了,但两个大男人凑一块,繁星根本不会往那个方面去想,说出的话差点把祁明气晕过去:“你搞针对?”
靠。
如果不是怕突兀的表白吓到他,祁明简直想按着这人肩膀大声喊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了。
但眼下着实不太适合。
于是他换了种思路:“谈过恋爱吗?”
繁星:“啊?”
祁明:“见过别人谈恋爱吗?”
这人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繁星怀疑祈明在报复他之前帮他乱牵红线的事:“没有,没见过。”
祁明试探着问:“你平时和家里人怎么相处?”
随后他便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过了半响,繁星如实答道:“不知道。”
他说这话时眼睫微微下垂,被冻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抿了一下。
不知道…?
祁明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劈开了这三个字里暗含的意思。
繁星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乱想什么呢。”
这种问题的回答一般分两种情况,繁星的反应无疑是承认了另一种可能。
祁明的意外甚至超过了他以为繁星是孤儿的心情: “你是培养体?”
繁星似乎很不喜欢这三个字,嘴抿得更紧了。
在如今科技发达的情况下,人类早就没有人口生育的烦恼了,一颗精子,一颗卵子,一台机器,不到八个月的时间星城就可以诞生一个新的生命,创造生命似乎已经变成了人类在未来发展无关紧要的一个遗留物,伴随着星城的历史卷轴隐没在时光的夹层里。
但人口的增多只是方便人类留下更有用的基因而设置的一种方案,星城中心的培育舱室如今一年的上限是五百二十个胚胎,这意味着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星城一年光机器培养就可以诞生五百二十个孩子,而这五百二十个孩子在出生后将会进行基因筛选,一般分为三个等级——A级,也就是最顶级的基因,他们的未来注定在各方面都会非常优秀,不论是头脑还是体能都是最有利于他们在星城生活下去的资本,这群孩子从小的生活条件自然也是最好的,他们会接受高等级的教育,直至长大为星城工作。
第二个等级,也就是B级,他们是仅次于A级的孩子,这些孩子星城会将他们抚养到成年,然后再统一进行筛连——B级的孩子通常有潜力股,通过测试的将被划分为A级和其他人一起生活,没有通过的则沦为普通人被放到星城,由他们自行寻找工作生活。
至于C级的孩子,要么是因为优质基因融合失败转变为劣性基因,要么天生痴傻或残疾以至于生活无法自理——他们的占比甚至超过了培养人数的百分之四十,这群孩子从出生起命运就走向了下坡,同时为了节省物资,星城会将这批孩子抚养到六岁,六岁之后选出健康强壮的孩子给星城的人领养,没人领养的就由专人丢到“犯罪的滋生地”——老城里面去结伴生活。至于剩下的,在星城人的眼里就和垃圾没什么区别,最终会进行集体销毁——星城从不养闲人,没有任何用处的基因只是基因,星城的人从来都是这么认为。
祁明是正常母体孕育的孩子,而星城的人口有四分之一是培养体——其实培养体也没什么新奇的,他们与正常人唯一的区别就是用机器培育出来而已,真正稀罕的主要是优质基因的那群人,但这群人大部分都在星城最繁华、最有实力的地区工作生活,在那里培养体确实随处可见,但再往外走就基本是普通人了,想见到一个简直是天方夜潭。至于星能者里更不可能有优质培养体——优质培养体们几乎不会主动离开他们从小生存的区域,他们主要靠技术和脑子生存,很少会有人想不开放着优越的生活不过跑去干随时会死的星能者。
祁明也就问了:“你是B级?”
繁星四年前加入八星系战队的时候才刚刚十八岁,A级的孩子在工作前压根不可能离得开中心城,但他一点也不像C级那种有勇无谋四肢健全头脑简单的人,因此只有B级说得通——一个刚成年就被上面筛下来的少年为了找到工作顺带进了他们战队——这在任何人看来都再正常不过。
繁星只是看着他,半晌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这反应明显有些在祁明的意料之外,毕竟B级再低也超过了星城里的不少正常人,按理来说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况且比起冷淡,他似乎还有些微不可察的....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就因为他是培养体?
祁明并不歧视培养体,相反他还会觉得很特别,连忙安抚道:“没有别的意思,B级也挺好的,不用像A级他们未来要搞科研啥的,那东西我看两眼都眼花,还是到处跑跑自由对吧?”
他本意是想让这个人笑起来,但繁星根本就没听他在讲什么,满脑子只剩下那个扭曲的字母:B级。
B级,次于A级高于C级,是所有等级中唯一有可能做回正常人的等级。
说实话,能被当成普通人,他应该感到很高兴的。
如果他真的是B级,那就更高兴了。
没人捧场按理是该冷场的,但祁明根本不怕冷场,尽管他不会热场子,但这并不妨碍他重新找话题:“话说你刚刚看了半天在看什么?”
繁星察觉他在转移话题,便顺口答了:“倒影。”
祁明:“鸟的倒影?”
繁星答非所问:“你看到的表面不一定是真的。”
祁明第一次知道这句话还能用在这方面,缓缓挑起半边眉。
等到两人越过最后一块浮冰,原本四散开来的燕鸥们却纷纷凑上来,时不时在繁星身边扑腾两下,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鸣叫。
繁星蹲下身看看其中一只,嗓音冷淡地开口道:“你们在这干嘛?”
祁明:“……..”
那个画面其实是很诡异的,寒风漂凛下,一个长相出众的青年蹲在一群鸟面前,面无表情地问出“你们在这干嘛”这种相当人工智障的问题,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一群鸟,而是一群人。
那只鸟的羽毛颜色其实并不纯粹,头顶的羽毛甚至有一小缕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浅黄色,翅膀上带了点黑。
不知是不是错觉,祁明感觉它听完繁星的话后似乎歪了歪脑袋。
“你还会鸟语?”
繁星一脸“你在说什么疯言疯语”,不禁纳闷道:“我看上去有这么全能吗?”
祁明说不好意思,你看上去还真是。
如果王炎盛能听到他的心声,估计恨不得拿工具在他头上敲两敲。
两个半斤八两的人不知道有什么可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