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明星》江沉舟

24、往事

　　虽然繁星难得一笑很少见，但这种事并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因此很快就翻篇了。

　　于是他们便把话题转移到了几年前。

　　王炎盛说起这事就不困了：“你别说，我们那时都十八九岁的样子，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被丢进一个追击型副本里，鬼知道当时给我们留下了多大阴影。”

　　他又指了指自己：“就比如我，我记得当时带队的就是队长，那家伙进去前就丢给我一根铁棍，然后他让我自己看着办。”

　　王炎盛说到这实在忍不住了，勃然大怒：“我第一次历练啊！在那之前我连城门都没踏出过！他居然让我看着办！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说的好像在座哪个人没经历过一样。

　　“我记得我当时是躲在一棵树后面，我发誓那是我这辈子祈祷的最虔诚的一次，结果一转头就和一只趴在树上的吊死鬼来了个脸贴脸。”

　　“对，我记起来了。”庄海秀插嘴道：“你当时的借口是隐蔽，实际上两分钟后你就一边尖叫一边连滚带爬地出来了。”

　　“尖叫是吓的。”王炎盛没好气道：“连滚带爬是惊的。”

　　庄海秀：“这两者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当然有。”王炎盛一拍大腿，似乎讲到了自己最激动的部分：“我当时都吓懵了，完全想不起当时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当时那吊死鬼伸了手想来抓我，结果我面前闪过一道白光——”

　　“咔嚓，”他比了个用刀砍断的动作，“那只手臂就从我面前掉下来了，然后繁屋就出现了。”

　　“说实话，他出现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神明，那种救人民于水火之中超度众生的神明，还是活生生的那种。”

　　吊死鬼伸手的那一刻，他甚至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结果死亡并没有如约而至，那瞬间的记忆实在是太短了，毕竟还没来得及闭眼，对方断了的手臂就从他面前飞了过去。

　　然后一扭头，就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繁星对上了目光。

　　繁星其实也不比他们小多少，但那独特的气场是十个王炎盛加起来也比不上的，他当时可能是烦了，也可能是没想到这里还有人，原本平坦的眉头迅速就皱了起来。

　　地上半残的吊死鬼还在艰难挣扎地朝他爬过来，面前疑似是来救他的少年瘫着脸，手里的银刀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着冷光。

　　如果不是场景不对，王炎盛简直想跳起来鼓掌顺便喊一句“砍得好！”

　　然而这份劫后余生的喜悦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就被对方一句话击散了：“活的人？”

　　不然呢？死的人？

　　王炎盛的满腹吐嘈还没出口，就被面前这人抓着肩膀从树旁推了出去，差点一头撞上另一棵树。

　　“出去往北走，跑不了就算了。”

　　一句“算了”说的那叫一个轻飘飘，给原本被吓得腿脚发软四肢无力的王炎盛仿佛一下打通了任督二脉，拖着一把近两公斤的铁棍也在一片落叶上跑出残影，事后他们当时的带队前辈兼现任队长祁明难得点评了一下：“炎盛这速度，不如改行去星城里当跑腿吧，前途无量。”

　　当时的王炎盛几乎跑到脱水，趴在庄海秀的背上一边翻白眼一边在心里骂道：去你奶奶的前途无量。

　　庄海秀憋笑憋的肚子疼。

　　繁星在一边不声不响地听了好一会儿，完全想不起还有这茬事。

　　当时实在太混乱了，祁明也跑没了影，他一边救人还要注意任务进度，对王炎盛这个人他是真想不起来了。

　　赵淼那会儿也是年轻气盛，原本就对祁明出任务还要带一群人这件事感到不满，看到他从一群乱七八槽的NPC里蹿出来时当即血压直奔180，一句“你在干什么”还没从嘴里挤出来，就见这人慌乱之下扬起了手里的铁棍，“哐！”的一下砸在一个NPC头上。

　　声势巨大，恍若头盖骨和重金属在这方天地间跳了一支探戈，令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那一刻，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赵淼也在上前阻拦和呆住不动二者中犹豫了。

　　后者倒地不起，前者却还没消停，跟打地鼠一样“乒乒乓乓”乱敲一通，一时间现场响成头盖骨破裂声的海洋。

　　不仅如此，这声音似乎让很多人的骨头都产生了切身体会的共振，一个个跑的比谁都快，唯恐避之不及。

　　赵淼见此也不再犹豫，立刻往后退了几步，以免被殃及。

　　大概是黑暗给了王炎盛不为人知的勇气，也可能是被繁星刺激的后劲还没退去，他就这么举着刚进来就对着祁明哀嚎着说“不行了重死了”的铁棍，生龙活虎地在这片空地上施展连他自己都不曾知道的武术天赋。

　　所以说一切的恐惧均来源于火力不足。

　　赵淼反正是悟透了，因为她完全看呆了。

　　不到五分钟，这片区域就被清空了。

　　横尸遍野，惨不忍睹，光看表情就能知道这群NPC生前经受了多大的打击——物理意义上的。

　　赵淼有些不忍直视，头一回觉得当NPC也不是件容易的活。

　　庆幸的是，NPC倒了，王炎盛也差不多跟着瘫了。

　　肾上腺素的作用一过去，后遗症立刻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王炎盛更是觉得手里的武器增重了不止几倍，脚下一软差点成为地上那群NPC中的一员。

　　庄海秀作为这群非人类行为成员中为数不多的正常人，在目睹了王炎盛被当作清道夫使用的完整过程后，带着十分的怜悯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这傻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一件多么震撼人心的事，他甚至没有过多在意脚下，扒住庄海秀就翻上了他的背。

　　庄海秀猝不及防被他一压，差点当场就落了个腰间盘突出的病症，他扶稳背上这人的腿，咬牙切齿道：“你是猪吗？”

　　王炎盛得了便宜还卖乖，被骂了不生气：“就算是猪我也是最快活的那一只！”

　　庄海秀简直气笑了：“快不快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放手你很大概率会摔成个偏瘫。”

　　王炎盛一听不乐意了，扒的力度也更紧了：“你就是这样对待伤员的？”

　　庄海秀被他勒的直翻白眼，恨不得一个过肩摔让这家伙下半辈子去和轮椅相依为命：“你算个屁的伤员！给我滚下去！”

　　王炎盛这会儿连腿也用上，整个人化身一只顽固的八爪鱼，死死扒住他：“我不。”

　　“放手！我要窒息了！王炎盛——”

　　玉炎盛嘻皮笑脸地趴着，视线扫过祁明他们，记忆里，从左到右依次分别是繁星、赵淼，以及一个不认识的女孩。

　　那女孩的个子在同龄人里绝对算不上矮，但要跟赵淼繁星比那还差点，跟祁明比就称得上小巧了。她的头发很黑，丝绸缎子一样的发质，长度比身边的赵淼多两倍还不止，用皮绳在头脑勺偏右的位置斜扎了个马尾。

　　至余为什么这么多人王炎盛偏偏记住了她，主要是因为这女孩长的实在太年轻了。

　　非要认真算的话，她年纪估计还比繁星大两岁，半个队的人都得叫她一声“姐”，但至于为什么没有，问题就出在她的脸上。

　　如果说赵淼是他们队里的御姐，那这位就完全担得起“萝莉”这个形容了。

　　二十岁的年纪，十六岁的样貌，配上女孩子的身份一点违和感都没有，搞得王炎盛第一次进队时以为她是个未成年，还没来得及向她表达出来自长者的关怀，就被对方的一手枪法震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这位萝莉显然对人际交往这方面一点也不感兴趣，柔软的娃娃脸上挂着和繁星别无二致的同款棺材脸，冷漠地驻在离所有人三米开外的地方。

　　繁星倚在一边擦刀，无聊的仿佛下一秒他就能靠在墙上睡过去。

　　周围或喧哗或寂静，不同的人群分成好几派，各自商讨着计划，完全没想过副本里的意外永远来的比计划快。

　　祁明作为带队前辈，却丝毫不曾关心过这群人的死活和安危，他挂着冷淡又疏离的表情，只有转头去向繁星征求意见时才会稍微笑一下，但微乎其微。

　　赵淼那会儿完全就是正经人，正经到连繁星都觉得有些神经质的地步了，除开必要的讨论一句闲话也不曾多说，空闲时就研究进程或观察地形，完全一整个独行侠做风。

　　放眼望去十几号人，居然只有自己和庄海秀两个正常人。

　　王炎盛看得有些怀疑人生，默默抓住了自己身边唯一的同类。

　　庄海秀也没好到哪去，但他依旧嘴硬，嘲道：“你怕什么？NPC都被你干死了，一时半会儿估计用不着你出手。”

　　王炎盛冷静地摇摇头，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我觉得这几个人比NPC还可怕。”

　　庄海秀：“…….”

　　王炎盛缩了缩脖子，确认无人听到后才继续道：“NPC起码都按程序走，没有脑子，但他们有。”

　　庄海秀刚想反驳“他们也有”，对方下一句就把自己堵的哑口无言：“不仅有脑子，还有体力，星能也很强，相比之下我们就像两个小卡拉咪。”

　　庄海秀：“….你一定要用这么奇怪的词语来形容我们吗？”

　　王炎盛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

　　不过言之有理，毕竟要是按他们两人现在的水平组成一队去打怪，那就不叫执行任务，叫投喂。

　　一想到自己面对怪物时的各种花式投喂，庄海秀立马打了个寒噤。

　　王炎盛还没来的及反嘲一下，余光却瞥见一直单独行动的赵淼居然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目光不自觉地跟着看过去。

　　是那个长得像萝莉的姑娘。

　　那姑娘估计不太喜欢和人交流，见到有人靠近立马就要走，一直默不作声的赵淼却出声喊了一句：“银儿。”

　　银儿？是那个姑娘的名字吗？

　　对方确实停下了动作，微微偏过头，似乎有些疑惑，更多的是不耐。

　　王炎盛只能看见赵淼张嘴说了什么，但距离太远了，没能听见。

　　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

　　“后面我就不记得了。”王炎盛回忆失败，不得已终止话语：“不过淼姐或许知道，方便透露一下吗？”

　　赵淼似乎走了神，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淼姐？”

　　“淼姐！”

　　脑海中不知名的声音与王炎盛的声音重合，赵淼被这声唤回了神，下意识道：“什么？”

　　“你和银儿关系怎么样啊？”王炎盛好奇心大爆发：“讲讲呗？”

　　赵淼往后靠了靠，语气淡淡：“一般吧，我们交流也不是很频繁。”

　　庄海秀好不容易把这个人从自己记忆深处挖出来，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记得银儿是哑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