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明星》江沉舟

23、困局

　　虽然打斗这方面很少会真正需要庄海秀，但人家理论知识的丰富程度令所有人都望尘莫及：“之前看书见过这种情况，一般归结于入口不太稳定，进来是进来了，不过大概被传到其它地方去了。”

　　那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四个人都聚在一起，就剩他一个，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赵淼：“这个大概是多大？”

　　庄每秀沉默了一瞬：“百分之三十五。”

　　王炎盛万万没想到这么低：“那要是非意外情况呢？”

　　庄海秀看了眼繁星，结合自己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尽量用委婉的语气道：“嗯……那多半....被灭口了吧？”

　　意有所指，用后脚跟都猜得出他说的是谁。

　　繁星：“…….”

　　这锅扣的实在有些措手不及，他人都麻了。

　　队友们审讯的目光着实太过强烈，逼的繁星不得不自证清白：“我什么也没干。”

　　庄海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话说你为什么会昏迷？”

　　繁星：“…..我鬼知道。”

　　随后他便发现大家皆用一种“你不用说我们都懂”的表情看着他。

　　繁星：“……”

　　他发誓他真的是清白的。

　　王炎盛对捅窗户纸这件事特别执念，但着实没那个胆，因此看上去欲言又止，憋半天也没憋出个所以然。赵淼看不下去了，循循善诱道：“你还记得你昏迷时说了什么吗？”

　　繁星转了转脖子，认认真真想了一下。

　　他自认为没有说梦话的习惯，也没想过自己在虚幻中的喃喃会被这几人听到。

　　过了半晌，他语气怀疑道：“我有说话吗？”

　　得，白费一番功夫。

　　对这人相当了解的庄海秀抛着石子，目光斜移：“那你喊队长名字干什么。”

　　在睡梦中喃喃别人的名字怎么看都是关系很亲密的人之间才有的行为。

　　不说是恋人，起码也得是挚友级别的才能承担的起。

　　可惜三人费尽苦心的努力注定要付之东流了，因为东流面无表情，语气坚定又铿然有声道：“不可能。”

　　“哐！”像是丘比特的爱心箭矢击在钢铁之躯上的声音，回荡声绵延不绝。

　　三人顶着同款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呆在原地。

　　王炎盛和赵淼临行前深受祁明委托，让他们帮忙雕着雕着繁星这块木头，好让他焕发出原木应有的光彩。

　　王炎盛当时还打趣他：还有队长雕不动的木头？

　　回以他的是自家队长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当时还没领悟，现在看来，他忽然觉得有些脸疼。

　　这哪是木头，这是嵌入了24K钢筋混凝土升级版的钛合金吧？

　　无形中被冠上“钛合金”之称的繁星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不过他向来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很多时候并不会着重去照顾队友的情绪和节奏，确认手脚恢复灵活后望了望头顶，又伸手摸了摸墙。

　　硌手的触感，是个石洞。

　　不对，繁星突然想起哪里不对劲。

　　“公告呢?”

　　为了防止玩家浪费时间，一般进到副本里会有一个系统公告，用来告知任务、时间、玩家人数以及规则，很多时候还被星能者当作计时器。

　　赵淼摇了摇头：“一直没听到。”

　　于是三人齐齐把目光投向蹲在不远处捡石头的庄海秀。

　　庄海秀猝然感觉脊背一凉，他挠了挠脸颊，语气悻悻道：“那个…..理论上，我是说理论上，组队开本的前提下是人员数量达标。”

　　“一般是四人队，接着再往上，如果人数少到副本评判无法开启任务，就会自动默认关闭副本入口。”

　　众人感到一阵窒息。

　　黑暗中繁星的脸色已经开始往绿色发展了：“如果人没齐会怎么样？”

　　庄海秀顶着三束如炬目光，硬着头皮道：“那就关到人齐…..或时间结束。”

　　角逐制副本的时间上限是48个小时。

　　繁星：“…….”

　　洞里一片死寂，空气宛若凝滞。

　　在副本里什么都不做硬待两天，他们的身体不会有问题。

　　但会显得他们脑子有问题。

　　硬要出去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是会比较难看。

　　三人将目光放在繁星别在后腰上的那把枪，心照不宣地放弃“靠死才能出去”这个方法。

　　相比他们，繁星就显得直接很多：“通迅器能用吗？”

　　王炎盛和赵淼皆是一愣，不明白这句话的用意在哪。

　　庄海秀立马掏出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信号。”

　　这倒是在繁星的意料之中。

　　王炎盛挠了挠后脑勺，神色有些尴尬：“其实有信号也没用，队长他进副本从来不带通讯器。”

　　好巧，繁星也是，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这个方案。

　　倒是庄海秀痛心不已：“他怎么能不带？你知道在野外一天不带通迅器我会失去多少安全感吗？”

　　尽管出了城网络信号绝对没有在城里面好，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虽然起不到实质性救援，可起码精神上有个慰籍。

　　他这一点和王炎盛狠狼共鸣了：“劝过了，不听，他说通讯器派不上用场，干脆就不带了。”

　　任何人对祈明这句话的可信度都是很高的。

　　除了繁星。

　　他当然不会相信一个死皮赖脸把他们塞进一个角逐制副本只为了两块磁石的人会持有如此公式化的理由，这种情况下的原因一般都比较直接。

　　于是繁星淡淡道：“说的好听，其实是嫌碍事吧。”

　　王炎盛：“……”

　　赵淼：“…..你怎么知道的？”

　　然后她转念一想，这两人共事的时间也不比她和祁明短，了解对方也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但繁星下一句直接击碎了她的幻想：“因为我也嫌碍事。”

　　要不说你俩能凑到一块呢。

　　赵淼麻木地想。

　　石洞很厚，先不说祁明在不在附近，就算他此时就站在洞口，四人哪怕扯破嗓子喊他恐怕也听不到。

　　霎那间，洞内的危机感直线上升。

　　繁星前前后后下过几十个副本，自认为已经练就了一颗钢铁般的心脏，无论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故都可以淡然而处之。

　　但这种天崩开局他是真没见过，今天可算开了眼了。

　　繁星决定把一切事故的源头归结到祁明头上。

　　庄海秀自顾自摆弄着手里那台明知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的通讯器，突然悲观了起来：“说起来，往常这个点我还裹着被子里睡回笼觉。”

　　王炎盛半死不活地举起手：“加一，不过我那不叫回笼觉，因为我根本没醒。”

　　赵淼平时这个点也是待在家里看看电视做做饭，闻言也是有些后悔：“失算，今天出门没算对日子。”

　　庄海秀得到了两人的支持，转头看向最后一个：“繁星你呢？你平时这个点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不是在副本里就是在去副本的路上。

　　繁星一心在想如何联系上祁明那个家伙，一句话就把三人的话题聊死：“呼吸。”

　　庄海秀：“…….”

　　破坏和谐氛围的繁星毫不意外被移出了群聊，闲得没事的三人开始没话找话，聊着聊着王炎盛突然叹了口气。

　　庄海秀斜了他一眼：“理论上经常叹气的人容易患肝气郁结。”

　　“别摆弄你那套破理论了。”王炎盛又叹了一口，“说真的，好怀念我们八人以前的日子。”

　　总算换了个新鲜话题，庄海秀立刻把脑袋凑了过去：“八人？哪八人？讲讲？”

　　王炎盛看了他一眼：“你不记得了？”

　　庄海秀倒是一愣：“记得什么？”

　　“算了。”王炎盛也没追究，背靠着石墙，手腕搭在膝盖上，思索了好一会儿：“队长，繁星，淼姐，你，我，银儿……”

　　说到这，他忽然顿了一下。

　　庄海秀正算着人头，也愣了一下：“怎么不说了？还有两个呢？”

　　王炎盛像是突然走神，听到他的话立马甩了甩脑袋：“记不清了，我就记得咱几个。”

　　庄海秀抓住重点：“银儿是谁？”

　　王炎盛皱了皱眉，大概是放弃回忆了：“是叫这个名字吧，反正是个女生，记不太清了。”

　　“我就记得她是使枪的，准头不错，特别是那双手。人家都用右手，她倒好，两只一起用，话也挺少，和那边那位靠在石墙上的祖宗一脉相承。”

　　可能是刚才车上一打诨，莫名就给王炎盛种下了一股“繁星这人只是冷但其实挺好相处”的错觉，开玩笑也不避着他了，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庄海秀道：“右手一般是核心力量，学左手能干嘛？”

　　“谁知道啊，可能人家喜欢吧。”王炎盛耸了耸肩，“不过她用刀时和繁星特别像，捻刀就跟捻花似的，看着轻飘飘，实则那一刀下去人可就当场没了。”

　　繁星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压根没听到，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唠嗑。

　　王炎盛整个人几乎和石壁粘在一起了，反正也没外人，形象什么的早就被他糟蹋完了，没骨头一样瘫在地上：“说起来，我对话少的人是真没什么印象，之前出过一个任务，一整个队里几乎都不说话，可憋死我了。”

　　庄海秀无声地盯着他，似乎在控诉他遗漏的意外。

　　于是王炎盛立马找补：“繁星不算，队长….队长也不算！见过他俩的谁会忘啊？”

　　这倒是事实，就凭两人那张脸，想不记得都难。

　　庄海秀放弃了自己的“理论主义”，长长地呼出一口，聊起了往事：“那会儿可真是惊险又刺激，队长和繁星他俩跟开了外挂似的，见一个敌人砍一个，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虽然那NPC是假的没错，可那刀砍进皮肉的质感是实打实的…..你说他俩怎么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这两句活在空旷的山洞里根本收不住声，全都灌进了不远处繁星的耳朵里。

　　庄海秀的本意是想感叹这两人心理素质强的可怕，却让繁星想起了一些其他事。

　　耳边好像传来了谁尖锐的嘶吼和笑声，随后便是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繁星下意识抬起了手，不自觉摸了摸左脸下方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三人聊天的声音又重新在耳边响起，失真的幻觉缓缓退去，繁星食指和大拇指捻了捻，又重新放下。

　　有的，他想。

　　有血液的温度，有濒死的呢喃。

　　有破音的哀嚎，有冰冷的尸体。

　　这些都有。

　　所以，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但他没得选。

　　“祁队之前是军官出身吧，这种大风大浪肯定见多了，不怕倒也正常。”

　　赵淼扫了他一眼：“你是想说繁星不正常吧。”

　　繁星在某些方面来说…..确实不太正常。

　　庄海秀非常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他可能天生的吧。”

　　冷情冷意，不近人情。

　　这种话繁星听多了，早就免疫了。

　　王炎盛却道：“天生什么？天生的胆子大？”

　　繁星刚要迈出去的腿猛得一顿。

　　赵淼也沉吟：“这么说来确定是这样。”

　　几人嘀嘀咕咕的声音一字不漏传进繁星的耳内，半响，他突然笑了一下。

　　虽然是浅浅的气音，但确实是结结实实的笑声。

　　庄海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繁星？”

　　繁星懒懒“嗯”了一声，心里的郁结一下就空了：“你们聊，我随便走走。”

　　等到他把三人甩出视线，他才继续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看着石顶，嘴角隐没在黑暗中。

　　倒也没什么好纠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