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知我所念 ...

  •   “窥天也配请雪岳出山?哼,他门中弟子抢夺须弥,重伤我门三位长老,让我雪岳世代守护的威名沦为笑柄!如今这张含真,竟还敢写信来?”

      杨青绝:“泰禹长老息怒,窥天此刻确实是迫不得已,毕竟酆都已现归墟之势,我雪岳即便久隐深山,终究是修仙一脉。何况外界早传须弥不止一枚,若窥天真被击溃,我雪岳难以幸免于难。”

      “难道就要这样被他窥天牵着鼻子走?”

      杨泰禹怒拍案几,“他在诸宗面前做惯了霸王,真当自己是仙门之主不成?依我之见,索性严词拒了!便是打到雪岳门前又何妨?我门下亦有一步归墟,岂会惧他区区地鬼作祟?”

      杨青绝:“破尘师弟虽天资卓绝,可仅凭他一人,纵有通天修为,也难敌群邪,更难逆这天倾之势。”

      杨泰禹语塞,目光沉沉扫向殿上座侧的老妇,杨青绝亦循其目光望去,扬声言:“垒善长老,事到如今,您还不肯开口吗?”

      语落,上座老妇慢慢睁眼,却摇了摇头,缓声道:“雪岳已失须弥,不能再失了尘儿,外面的情况我能看清,不知什么东西勾着尘儿的魂。”

      “说来那孩子也稀奇,不知他从何处来,力量也是,在没弄清一切之前,这般放任他出去,太危险,太危险了啊!”

      杨青绝闻此,心中一惊:“垒善长老……我何时说过,要带破尘师弟出山了?”

      “是我说的。”

      少年清朗的声线自殿门外漫进来,利落撞碎殿中凝滞的沉郁。

      殿门无风自开,天光破云倾泻而入,鹅绒黄衣袍的少年,卓立在那片金芒里。

      身形挺拔清隽,眉眼间却不似雪岳众人,凝着荒芜之地终年不化的寒,反而透露着一股桀骜与不属于这个世间的通透。

      只见他缓步走入殿中,带扬袍上落雪,行至殿中,对着上座几位长老行礼,而后朗声道:“弟子的心思,能瞒过诸位师长,却终究瞒不过垒善长老。”

      杨泰禹脸色沉得更甚,接话:“杨破尘!你可知此事轻重?窥天那封信才递到山门半个时辰,你便敢擅自揣度出山的念头,你眼里,还有没有雪岳的规矩?”

      垒善长老浑浊的眼瞳凝着杨破尘,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搁置在一侧扶手上:“尘儿,你在自己的魂识上动了手脚,想掩去那股游离于大地之外的虚浮,也想瞒着我……你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孩童遮眼的把戏。”

      杨垒善是雪岳门下唯一专修感知的土灵,触山川魂脉,辨众生根骨。

      雪岳上下千人的魂息都系于脚下这片山土,她便以此,知众弟子动向。

      乃至踏入瀚海后,甚至窥其一二心声。

      可门下弟子上千,皆魂系大地,唯有杨破尘,魂根缥缈,像日落峰上被晚霞映暖的雪,看着温软,指尖一碰便化,任谁也抓握不住。

      这是自己多年未解的疑窦,亦始终是阻自己往前一迈的高山。

      杨青绝听见这个,皱眉,快步上前问:“破尘,你是何时学会感知的,竟能对魂识动手脚了?”

      “也就不久前,我寻垒善长老让她教我。”杨破尘说着,冲杨青绝挑眉,眼底漾着几分少年意气的顽劣,“怎么,师姐也想试试?不难的,我教你便是。”

      杨青绝:“……”

      杨垒善:“……”

      “行了行了,不说此事。”

      杨破尘见众人如此,笑着摆手,目光扫过垒善长老,坦然承认:“正如长老所言,我自小便知自己的魂不在雪岳,我的根,我的路,皆是模糊一片。”

      “这些年我守在雪岳,修的是雪岳的法,守的是雪岳的门,可心里头那片空,从来都填不满。”

      话音落时,他的指尖微微蜷起,喉间似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眉眼间随之漾开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直到我偶然听闻窥天那个来盗走须弥的人,名唤张见素。”

      “张见素”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他的气息又重了几分:“真的好奇怪,自知道这名字起,心口便日日发痒,我坐立难安,可我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不知此人与我有何渊源,只知这痒意一日重过一日,入骨入髓,挥之不去。”

      “直到你们说他,竟死而复生了?”

      杨破尘说罢抬眸,目光灼灼,凝视杨泰禹,声音是压不住地向往:“我真的,好想去见他,见那个张见素,我想弄清楚,说不定只看一眼,就一眼!”

      一步归墟的修为,压得住他一身睥睨三界的锋芒,却压不住一腔无处安放的迷茫,更压不住那股破土而出的执念。

      “不准!”

      杨泰禹猛地站起身,呵斥:“杨破尘!外面现在那谓龙潭虎穴,你自小长于山门,半步未曾踏出,是我雪岳倾尽百年心血,养出来的唯一一位一步归墟,是雪岳丢了须弥后,尚能屹立不倒的根本!”

      “我不准!今日你便是说破了天,这雪岳山门,你也休想踏出半步!”

      真的动怒,因为疼惜。

      雪岳失了须弥,颜面尽失,如今能撑住雪岳威名的,唯有眼前这个少年。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重到门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不肯点破。

      如今执意拦他,不过是怕他这一去,真寻到了自己的根,自己的魂,便再也不会回来。

      以一人之牵绊,换雪岳百年安稳。

      残忍又无奈。

      杨垒善轻叹一声,没有开口,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杨破尘,似早料到会有这般争执。

      杨青绝也开口劝道:“破尘,泰禹长老所言极是,此事万万不可冲动。”

      “那我说我要是有办法带回须弥呢?”

      杨泰禹惊愕:“你说什么?”

      杨破尘向前一步: “弟子实力诸位都知晓,若出马弟子,这被抢的须弥,未必不能再回我雪岳门。”

      一语落地,满殿俱寂。

      山风卷着碎雪灌进大殿,拂乱了众人脸上的沉稳,留满目惊讶。

      但仔细斟酌,他说得不无道理。

      且不说他如此高的修为,且单论如今张见素,可是活生生在窥天门内,若是真的,那之前断了的须弥线索,便能重新续上。

      若是真能借着这一趟,杨破尘出手,把须弥带回来,那雪岳的信仰,便能重新拾回!

      沉默之后,先是杨青绝开口:“让破尘出山,他的话,我杨青绝担下了!此番若是带不回破尘,或是寻不回须弥,二者失其一,我便自请卸去一切职务,雪岳重定掌门人选,绝无二话!”

      闻声,杨破尘侧眸望向杨青绝,动容一声轻唤:“师姐……”

      杨泰禹思索许久,长长一声叹息,这才松口:“罢了,随你们去吧。”

      杨垒善亦凝着杨破尘,字字恳切:“破尘,此去,要记得回来。”

      ……

      “你所说的这些,便是全部了?”张非相说着,轻轻推开卧室的木门,侧过身投来一道浅望,“先进来吧。”

      “是啊是啊。”杨破尘笑得眉眼弯弯,应声跟上他的脚步跨进屋内,半点不见生分拘谨。

      一转身功夫,便见他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语气里满是雀跃:“我说怎么心头那股劲儿这么强烈,原来是你!有才,没想到人死后,竟真的能带着记忆重活一世,方才我一眼看清你的脸,整个人都傻掉了好吗?”

      “当然,也担心不是你怎么办?结果你开口,直接喊了我一声朵,我简直要当场跳起来了!”

      “我看见你的脸时,以为自己死了,你接了鬼差的差事,专程来锁我的魂呢。”

      张非相习惯性地回怼了一句,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话锋微转:“方才你问我是怎么来的,说出来,或许和你不太一样。”

      “你不是死后重生过来的?”杨破尘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往前倾了倾身子,询问,“我睁眼时就成了个襁褓里的婴儿,像是换了身子但意识都在,你难道不是这样?还有,你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老死,还是……和我当年一样?”

      张非相见他这么说,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捶了一拳,咬着牙嗔道:“见到失散这么多年的朋友,你眼里就只好奇我的死法?”

      “哎呀,一点都不痛~”杨破尘笑得贱兮兮的,故意抬手揉了揉被捶的地方,语气软了几分,“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还有我妈,先前听旁人传言,是张见素不久前才现世,所以我才急着问……”

      “阿姨一切都好。”张非相轻声打断他,“你走后没多久,阿姨想收养我,只是那时候我年纪已经不符合收养的规矩了,最后便改成了一直资助。”

      说着,张非相也挨着他在床沿坐下,手臂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肩头相抵。

      他微微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心释然。

      下一秒,轻笑着开口:“后来我在阿姨的资助下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当了老师,日日被公开课和学生的成绩单缠得焦头烂额,忙得脚不沾地,再后来……”

      说到这儿,张非相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对上杨破尘的眼眸,调侃:“我被人绑架到了这里,偏偏又遇上了你,你啊你,你还真是我的孽缘呢。”

      日头早已彻底沉落西山,屋内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再暗下去。

      不过眨眼,周遭仅存的暖意流失,二人脸上的神色亦齐齐沉下。

      空气跟着夜里的寒逐渐凝结。

      “看不清东西了,我去点灯。”

      没过多久,张非相移开交织的目光,撑着床沿轻轻晃了晃身子站起身,脚步缓缓朝着窗边那张檀木桌走去。

      “有才,你为什么要当老师?你不是不喜欢吗?”

      身后传来沉寂许久后的一声询问,引得张非相身子一僵。

      烛火落入罩中,瞬间,方寸之地再次染上了光。

      张非相没有转身,眼中映出面前跳动的火光,揉碎了寒霜。

      良久,开口,带着几不可闻的轻颤:“因为……阿姨。”

      “阿姨总盼着能看见你好好长大,好好念书,等将来毕业,能寻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就像老师这种……我不过是替她圆个心愿,帮你这一次,你得记得还我。”

      “张有才,你真是不会说谎。”

      声音随脚步渐近,待张非相察觉,猛地转过身,杨破尘已然逼近身前。

      他微微弯腰,伸出双手撑在檀木桌沿,将张非相整个人牢牢圈进臂弯与桌沿之间。

      随后,便见他微微歪着头,眸光里揉进几分无从言说的情愫,凝着眼前人,一字一句,笃定又清晰,声声落进心尖:“你从来都不是为了我妈,我最了解你,你做的这些,全都是为了我,对不对?”

      “蠢货,靠得太近了。”张非相抬手去推他,却纹丝不动。

      “你这是做什么?还在演那十七岁的青春电影男主角?对女生耍帅的伎俩,别往我身上使,膈应得我快要吐了。”

      “在你眼里,我难道不一直都是十七岁吗?”

      此话一出,张非相手中的力道松开,整个人再次愣在原地,直直望向他。

      杨破尘缓缓低头,额角轻轻抵上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面前人的颈侧。

      下一瞬,他的双臂收紧,将人牢牢拥进怀里,张嘴,哽咽起来。

      “张有才,我真的好庆幸,当年把你留在了那里,也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都记得。”

      “这世上,只有你,会记得我了。”

      话出口瞬间,张非相眼泪再次控制不住,滴落。

      顺着眼尾,砸向无情的世道。

      这话,我又何尝不想对你说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知我所念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因为惨淡,一般隔日更~这两日三次有些变故,忙得多,不及时,望谅解 预收:《野心》 完结:《常青》 《若朝》 请多多关注,么么哒,我不会跑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