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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雪落逢归 ...

  •   天将白,雪乱舞。

      白日里,但见漠漠梨花烂漫倾落,纷纷柳絮飞卷残扬。

      雪岳门人踏雪而来,素白裘衣扫过落叶上的碎白,袂角翻扬,连带起满天地的苍茫。

      冬,已临世间。

      殿中本就寒凉,逢此时节,更添几分刺骨。

      张非相心底慨然,原来自己到此地,竟已逾半载光阴,可此间种种人事变故,想来却只觉弹指一瞬。

      既见妄生这般光景,他心知绝不能坐以待毙,次日便动身寻了张含真。

      大雪落,雪岳门的人也至,只是他几番开口陈情,终是未得半分回应。

      知人已至殿外,本欲转身离去,反而却被张含真开口拦下。

      而此番被刻意留下的缘由,于他而言,自是不言而喻。

      “雪岳,杨青绝!”

      来时路上听门下弟子闲言碎语,听说雪岳土修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

      谁能料到此刻亲见这位雪岳掌门,竟是个女子,身形还比她身后随行的一众弟子,都矮上了几分。

      女子修炼成体,本就不如男子魁梧,原是骨骼肌理生来不同,纵有一二特例,终究是寥寥。

      宣惹虽比赵断、妄生等人矮上些许,可身形堪堪直逼一米八的自己,已然算不得矮小。

      可眼前这位杨青绝,以此般纤细身形,修习最需蛮力根基的土灵,更在与赵断大差不差的年纪便坐稳了雪岳掌门之位,这份本事,当真不容小觑,不由得让人心中佩服。

      张含真三两步上前,靠近些许道:“杨掌门,久仰。”

      “张仙师的名号,我自小便有所耳闻。”杨青绝话音落,径直迈开步子,走到一旁落座,抬眸直言,“我此番前来,不单是为了张仙师的信,更为一物件。”

      听到这里,张非相虎躯一震。

      突然想起来,张见素当年一步归墟,为寻突破,拿的便是雪岳须弥,而雪岳从来都是为保须弥而隐世,如此说的话……

      不好,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恶!张见素当年惹下的滔天大祸,为何桩桩件件,到头来,要尽数由他偿还?

      这不是冤大头吗?

      杨青绝话音微顿,目光果然不出张非相所料,沉沉落于他身上,缓声开口:“我听宗门长老所言,雪岳以须弥为镇门至宝,当年却被一个毛头小子强夺而去,那人身怀归墟之能,可在夺走须弥后不久便殒了命……”

      “今日,我倒想问问张仙师,这雪岳至宝,如今又在何处?”

      “须弥已失。”张含真语气平静,直言相告,“因一逆徒盗取,如今下落明白。”

      嗯?

      按理说妄生已拿回灵体,这须弥八成在他身上,可他人明明在水牢,张含真这是在掩饰吗?为什么?

      还是说他本就不想交出这须弥?他要干什么?

      张含真接着道:“人蛊出,天下乱,酆都已有归墟之势,如今这等局面,就算寻来须弥能如何?须弥不在,反而更好,此等力量之物的现世才是真的会动荡不安。”

      “怎么?雪岳若是甘愿做那诱饵,拿着须弥招摇于世,替我等扫清这乱世里冒出来的一众腌臜,我等自然是感激不尽。”

      杨青绝冷笑一声:“张仙师这话倒是说得轻巧。我这般急切,不过是因天下间,本就只有一颗须弥,如今没了须弥的雪岳门,于这天下而言,留着又有何用?我倒本不介意这须弥,是否还在雪岳手中,奈何宗门里尽是些古板守旧之辈。”

      “如今,我既已出山,若不能将须弥带回,又凭什么立威?我若立不住掌门的威,又如何率雪岳助你?张仙师难不成还指望,那些心不服口不服的雪岳众人,真心实意来帮你吗?”

      一颗须弥?

      不对,怎会是一颗?明明该是三颗才对。

      张见素那一颗在妄生手里,阿木身上也有一颗,还有雪岳门原本的一颗。

      等等……或许雪岳门的那一颗本就无从知晓。

      因世人不可能去到雪岳门当中去确认其是否还有须弥,不过都是道听途说。

      可阿木身上的那一颗须弥又作何解释?

      想来阿木本就是归墟之身,这多出来的一颗,怕是时空错乱所生,他带着的,或许是另一空间的须弥。

      他来,带来所有人认知扭曲,甚至当初妄生都说有三颗须弥。

      若真是认知问题,那如此说来,这最后一颗须弥,又当真还在妄生手中吗?

      须弥到底是什么?而在场的又有几人真正见过?

      怕是连张含真都不曾见过,不然他不会将须弥还留在妄生身上。

      明知是祸害,早些取出攥在自己手中,不是更加一劳永逸吗?

      “若杨掌门觉得我等私藏,大可派人去搜查。”张含真闻声开口,“但容我提醒一句,若是杨掌门最后什么都搜不出来,我窥天的规矩被平白坏了,届时,杨掌门可得想好,要拿什么来给我窥天交代。”

      “哼。”杨青绝只沉沉轻哼一声,半句接话也无。

      她重新起身,目光直直锁在张非相身上,脚下一动,便一步步朝他逼近过来。

      张非相见这阵仗,心头暗道不妙,下意识抬脚后退半步,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拳头也默默攥紧,面上却强撑着镇定,沉声道:“杨掌门,幸会。”

      杨青绝已然走到他面前,倏然抬手,一把拉住他的衣领,猛地发力,直接将人狠狠拽得躬身弯腰,一个踉跄。

      我去,这力气,简直是压倒性的!

      张含真脸色骤变,厉声喝斥:“杨青绝,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素来不习惯,连与同辈说话都要仰头。”

      杨青绝勾唇,随即将脸又往张非相面前凑近几分,鼻尖微动,细细嗅过,“倒是看不出来,大名鼎鼎的见素仙师竟还与地鬼有染?”

      糟了。

      张非相心头咯噔一下,她竟能闻出,那丝残留在他身上的妄生的鬼气。

      “够了,休要妄言!”张含真三两步过来,一把拍开杨青绝的手,周身寒气骤升,细细水雾化作冰针,直指面前之人。

      “杨掌门,眼下时辰也不早了,杨掌门一路奔波赶来,想来也已是乏累。”张含真压着沉怒开口,抬手对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我已命弟子为诸位贵客备好客院,还请移步。”

      杨青绝眸光扫过,将二人神色尽数看在眼里,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一声嗤笑。

      随后,她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罢了,先议眼前局势要紧,至于那张妄图护住星火的白纸,燃烧殆尽,不过是早晚的事。”

      说罢,她不再多做纠缠,干脆利落转身,淡淡撂下一句:“这些日子便有劳张仙师了。”

      张非相看了眼杨青绝远去的背影,再转头对上张含真的神色,无边惊恐瞬间攀上心头。

      那脸上,再也不是平日里那般沉敛自持的虚伪温容,只剩极致的狰狞,刻骨的狰狞。

      还有那几乎要冲破皮肉、呼之欲出的杀意。

      “兄长。”张非相心头乱颤,不知怎的脱口而出,轻唤了他一声。

      张含真身形明显一僵,那翻涌的戾气竟在顷刻间尽数敛去,眼底掠过几分慌乱心虚,缓缓扭头,对上张非相的视线。

      不过须臾,他面上便重新漾起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语气柔缓:“素儿,你刚从水牢过来便赶到这里,又陪了为兄许久,想来已是累极了,快回去歇息吧,往后在府中,但凡有什么需要,吩咐自含与宣惹便是。”

      “我……我想成为张见素。”张非相抬手,指尖轻轻攥住了张含真的衣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你是他的兄长,你定然知道法子的,你们不也一直盼着张见素回来吗?那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张含真的神情再度僵住,半句也未答他这个问题,只是不动声色地拨开他的手,缓步绕到了他的身后。

      下一刻,张非相只觉头顶一空,束发的那根蓝色发带轻飘飘掠过眼前,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欸?

      心头茫然,怔在原地,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我是很想让我的素儿回来,也很高兴,你心里也这般想。”张含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指尖轻柔地挽弄着他散落的发丝,语气低柔,却听不出半分暖意。

      “只是你会来此地的缘由,终究不是为了我……也罢,毕竟你本就是我的素儿,是这顶天立地的第一人,更是为兄心中的第一人。”

      话音落时,一枚泛着幽幽冷光的玉簪,已然稳稳绾进了张非相的发间。

      张含真的双手轻轻拂过簪身,而后从宽袖中取出一枚刻着白莲的玉简,自他身后递到了他的眼前。

      “当年你让为兄留下的弱水练法,为兄这些年一直贴身收着,你起初还想着留此,为让门下弟子尽数尝试修炼,盼着他日人人皆能探一探那归墟,可如今百年光阴弹指而过,你的想法过了百年,依旧如此天真。”

      “命运既定,万般兜转,这东西,终究还是要回到你的手里。”

      张含真说着,贴近他的耳廓,压低声音道:“若素儿想,为兄陪你入归墟,无论从前,还是今后。”

      无论从前,还是今后……

      张非相行尸走肉般走在回鹿鸣渡的路上。

      脚步虚浮,目光涣散,不知从何处而来,又去往何处。

      天将暮,大雪停。

      一眼过去,只余寂寥。

      已经逐渐看不清上一个春日,又不知自己能不能挨过这个寒冬。

      我究竟来这里干什么?为了什么?我是什么?

      妄生……对啊,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哈哈哈哈哈,怎么能不怪他呢?他明明才是罪魁祸首!

      张见素死得美美的,你说你非要拉他出来鞭尸是干什么?我当我的老师当得美美的,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苦。

      当年明明说过的,跨过高考,一切都苦尽甘来……到头来,支撑自己走过短暂青春的,只剩少年般的炙热。

      如在此地,刚开始抱着的,不也是对这世间的美好幻想?到头来,不过都是限定的乌托邦。

      之后梦醒,直面现实。

      现在的现实是,我又该像之前那般为了别人活着,也只有那样,我答应妄生的事情才不算食言。

      我快……撑不住了。

      “张有才!”

      朵的声音?

      又来了,这些错觉又来了。

      张非相脸上泛起一抹苦笑,脚步未停,依旧木然往前走。

      恰此时,身后掀起的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

      忽然响起靴子踏过积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天地间的死寂,沉稳又急切,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在耳膜上。

      还没等他回头,一只大手过来,带着雪地里浸出来的微凉,猝不及防搭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算轻,有几分刚刚杨青绝的莽劲儿,猛地将他往旁一拉。

      天旋地转间,张非相被迫转过身,发灰的双瞳撞进一双滚烫又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残阳里,那人立在他面前。

      一身鹅绒黄劲装还覆着薄雪,脸庞被寒风吹得通红,发型虽然大不相同,面容却依旧是记忆深处,那分毫未改的模样。

      他死死攥着张非相的肩膀,指尖都在用力,目光紧紧黏在他脸上,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开朗笑出声:

      “真的是你,张有才!你愣着干什么?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刘万朵啊!”

      “呃……你是有才对吧?”

      张非相僵立在原地,怔怔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眶先是酸胀,而后滚烫的泪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冲破了所有的隐忍与克制。

      一滴,两滴。

      接二连三砸在刘万朵的手背上,瞬间化开一小片湿热,也砸在自己荒芜了太久的心上。

      我的上个春日,我记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雪落逢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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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因为惨淡,一般隔日更~这两日三次有些变故,忙得多,不及时,望谅解 预收:《野心》 完结:《常青》 《若朝》 请多多关注,么么哒,我不会跑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