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只梦到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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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在马洛维特肆虐的日子里，伊诺在书房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书。他在认识萨沙发现两人都喜欢阅读文字后，便惦记上了二楼书房的书——多奇怪啊，书房里明明有这么多书，却很少有人进屋去读；佣人打扫屋子时，也和见了鬼似的总绕开这个房间。至于其中有什么问题，伊诺没深究过原因——毕竟一反常态地，居然连父亲都没有管他溜进来拿走书本的事。于是再后来他在家时，就经常躲进这长年紧闭着房门的书房里头看书了。
在伊诺看来，看书和唱歌一样，是非常有意思的事。就比如他今天找到的这本漂亮的童话故事书，精装封面以烫银书写着赏心悦目的花体字，淡粉的蔷薇、深绿的藤蔓和洁白的风铃草簇拥起椭圆形相框中央的少女画像，在翻了几页后，伊诺立马就被书页上生气勃勃的文字给吸引住了心神。
外面还在下大雪。暴风雪快点停下吧，萨沙不用再挨冻，我也可以快点见到他和哥哥——满心期待着与友人分享这本故事，伊诺踮脚趴在书房冰冷的玻璃窗上，只觉得怀中的书散发着阵阵暖意。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名叫安杰拉的姑娘，藏在波浪山谷里的村庄是她的故乡，村民们都夸赞她的亚麻色长发比绸缎还要柔软、深黑眼眸如同成熟的甜葡萄……
——藏在书房角落的一本书，故事有一个老掉牙的开头】
理想的国度就在北方！大家都这样讲。
为了找到憧憬已久的理想国，挽起长发，束紧裤脚，安杰拉背着一张弓离开了美丽温暖的村庄。
……
她翻越山岭，横渡河川，终于在一支旅行的商队那里打听到一个消息：
一只巨大的黑龙停歇在前方山丘后的原野，据说她拥有能足足填满三个山洞的财宝，然而为了见证大地上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角落，她丢下所有的金币和珠宝在天空翱翔。
说不定黑龙就去过理想的国度！安杰拉欣喜地向商队的人道谢，快快地向原野的方向奔跑。
……
安杰拉大声地向落在原野上的黑龙呼唤：
好心的路过的黑龙啊，您是不是要去比北方更远的远方？
请问您知不知道，理想的国度是在东南西北哪边方向？
——理想的国度已经失落了太久！
黑色的巨龙轰隆隆地喷出灼热的鼻息。
——但你不要灰心，小小的旅人，我的好朋友正在和我一起旅行，她是一位很厉害的女巫，有一个非常聪明的脑袋和一颗热忱的心，和她多聊聊你知道的线索，她一定会帮助你的。
真的吗？您和您的朋友真是慷慨！
安杰拉急忙张开双臂对她道谢。
你大可以带着你的行李跳到我的背上，从高高的云间向大地眺望，看一看你的目的地究竟是在何方。
龙又得意地轰隆隆笑起来。
对一条龙来讲，你比一只小蜂鸟的绒羽还要轻！
黑龙的女巫朋友听完了她们的谈话，便从帐篷里钻出来，顺着黑龙长长的尾巴垂下长长的绳梯，安杰拉便顺着它爬到龙那宽阔的背上。
长着鹿角的女巫不穿黑袍子，她穿了一条人们过节日时才穿的绣花长裙，白色的发辫缀着温润的珍珠，朝着龙背上的陌生访客露出柔和的微笑：
你好呵，想要找到理想之国的旅人，你也已经知道，要找到失落已久的国度，我们要飞过的路途遥远而漫长，而你看起来口干又舌燥。既然如此，旅程开始之前，你又为什么不先坐下来，和我们一起来将饥饿的肚子填饱？
女巫掀开帐篷前炼药锅的锅盖，乳白色的水雾和土豆炖肉的香气就热热地向她和安杰拉的脸上扑过来打招呼。
木碗盛满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汤，女巫分给安杰拉软软的米糕，笑吟吟地开口道：
我的法术其实没有龙说的那样厉害，但我可以提炼出书本的智慧来帮你锻造更适合这一次旅行的工具。
在被夕阳和云霞的暖色调涂满的黄昏，女巫左手的食指指尖摩挲过一本古老书籍的封面，又轻轻点了点安杰拉用青色颜料绘制着荆棘花纹的额头。安杰拉最后听见女巫念出艰深的咒语，就这样，她的勇气化作她长剑上的烈焰，她的思绪变成她法杖上的星光。
【1091.2.2】
伊诺新带来的书掉出来一张用作书签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很漂亮的小字：“佩拉吉娅·博尼法季妮契娜·勒别杰娃，摄于1076年6月25日。”
“勒别杰娃？”萨沙指着小字费劲地拼认，“有一次你带着几张乐谱过来，说是不小心从书架上碰掉的书里边掉出来的，那个上面是不是也写着‘佩拉吉娅’的名字？”
伊诺没记起来自己身边有这样的女性：“可家里确实好像没有这个名字的人……”
佐助披着毯子安安静静地打了个呵欠，萨沙现在用接触不良的电灯和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形容他，因为他这段时间经常会猝不及防地睡死过去，怎么喊都喊不醒，就像是“断电”——虽然人本来就是个死的。他在刚到马洛维特时跟在边念书边认字的萨沙后面断断续续听完了《阿丽思跳进胡萝卜洞》，听完后他评价为一本通篇都是在做梦的故事书——“但就异想天开的童话故事而言，它还算有意思。”
“今天读什么书？”目前状态稳定的佐助看不见两个孩子讨论的照片，没有太在意地打完呵欠问道。
“这是一本讲理想的书！”伊诺见他醒了，高高兴兴地抢答道。
“‘理想’？听上去还不错——伊诺的理想是什么？”在伊诺开口读出封面的标题之前，萨沙问他。
“理想……我不太清楚，我能有理想吗？”
“干嘛不能有？”萨沙转过头用胳膊肘捅捅佐助，“你说是不是，佐助？”
“我都死了，还能有什么理想可言？”佐助很干脆地回他俩，“你们俩倒是可以多想想以后，故事书读太多不是好事，毕竟容易做梦，梦做多了就容易死。”
“嘁，你好扫兴。”
“有吗？那真是对不起了。”
“做梦不好吗……？如果现在的一切都是梦的话，我也会想一直做下去……”伊诺在一大一小你来我往的例行公式化呛嘴中小小声地插了句话。
——
……她们还是没有找见理想的国度。
女巫拿着粗糙的磨砂石，耐心地打理起巨龙长长的龙角：
或许我们可以带安杰拉去北边的冰原问一问冬痕公主，她和她的雪守卫们知道许多古老的童谣，那些北方的歌谣里说不定会藏着理想国的秘密。
……女巫叩响远冬之地的门扉，驻守冰原的公主客客气气地请她和安杰拉坐下，端出颜色喜庆的莓果蛋糕。
但公主似乎和巨龙不对付，扔出的冰雪法术冻住了龙的尾巴稍。
上一年你追赶在西风后面路过冻原，翅膀扇起的飓风吹散一整夜的火流星，燎焦了父亲送给我的外套！！！
公主嫌弃地冲龙撇嘴。
——
描绘理想的书页被翻到尽头，恰好结尾止于二月的第十日。又一次“断电”的佐助没听到故事究竟如何结局，他在两个孩子读完书的次日才醒来，一醒来便被拉着去庭院堆雪人。
“可是我还没听完。”这句话不自觉地带着些埋怨的意味。
“我们都读完了才发现你中途又睡过去了嘛……”
伊诺的力气不足以搬动做雪人的雪球，就捏着一袋萨沙原先用来作弹弓弹子的石头，和佐助坐在歪倒的雕像上等萨沙把雪球堆好，时刻准备给雪人一二三号的圆圆脸庞装饰上滑稽的五官。
佐助从脚边摸一团雪，给伊诺看怎么捏雪兔子，伊诺新奇地学着他的样子，扒开雪去揪枯黄的草叶，在雪球上插上软趴趴地耷拉在两侧的草耳朵。也许是错觉，伊诺看见佐助黯淡的灰白色眼瞳里闪熠着清明的光辉。
“哥哥，你的眼睛是不是变好点儿了？”伊诺盯着佐助依然没有神采的双眼，小心地斟酌着语气问。
“大概？”佐助从披风上抖落一小团散开的雪，不太确定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视野中的景物比一个月前看见的确实要清晰上几分。
“那等你眼睛好了，你就能自己看你没听完的故事书了。”伊诺乐观地拍拍他的膝盖。
萨沙满院子咕噜咕噜滚完雪球又堆在一处，欢呼着跑过去的伊诺接替了他塑型的工作。小蛇蹲在佐助面前，皱起冻僵的小脸端详地上那一长溜歪歪扭扭的雪团子：“这是什么？白色的长耳朵鼷兽？”
明明是兔子。佐助想，不过伊诺之前和他说城里有卡特斯，长着兔耳朵的人类，故事里的冬痕公主也长着兔子耳朵，所以他便默许了萨沙的说法。
“你们在堆什么？”
“你，伊诺还有我。”萨沙坐在他旁边托着腮，“我们认识居然都有一个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
时间如同冰层下的河水，平缓地继续流动着，伊诺又带来新的书，佐助轻车熟路地摸到他们读书的房间时，听见伊诺在给萨沙念《飓风后的朵若茜》。
又是做梦的童话故事。
他在心里想，然后悄无声息地坐到他们后边听朵若茜和稻草人究竟要怎样解救生锈的铁皮樵夫。
——今天，伊诺做出站起来的动作时似乎比平时要更费劲。
佐助稍微感觉有些违和：“你受伤了？”
“……出门的时候没注意看路，踩到冰壳滑倒了。”伊诺含混地说。佐助还听见萨沙声音很急地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但没听清楚他后面说的话，那声音被伊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给盖过去了。
“呀，被口水呛到了。”伊诺抚着胸口很不好意思地和他们说，然后平静地和两人道别，离开了房间。
佐助总有种萨沙还想说点东西的预感，但是没有，萨沙不过犹疑地扯过他的披风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便很快追着伊诺也出门去了。
四月，河水漫到横跨马洛维特城内的河流原本封冻住的冰面上，佐助“断电”持续的时间在这些日子奇异地增加，萨沙裹在毯子里向他抱怨天气太冷的次数倒是明显地变少。去年秋日迁徙去南方过冬的羽兽现在落在路灯上歇脚，进城贩售猎物的猎人与他人高声谈论冬眠的裂兽正从深深的地洞里爬出来觅食的趣闻。
冬日的幻梦就此隐于春天的河流。
1091年四月下旬，26号的早晨，佐助从床铺坐起，毛毯从身上滑落。他的双眼干涩，却头一回看清楚了毛毯上花纹的细节。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只梦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