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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挨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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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书院里。
探头过来主动帮忙的好心男孩叫任连,年纪比喻临月小几岁,同样在这里读书。费好大劲,喻临月才把竹桶上边扣的木盆摘下来,转头一看,任连早已收拾好笤帚,地面上被他扫的几乎纤尘不染,此时正抓一块抹布出去找水润湿来擦桌架。
喻临月看他小小身板干活却如此驾轻就熟,感叹人不可貌相,打算拎着竹桶直接去泉边接点水过来,用着方便些,不料提起来没走两步,听见东西晃动声。他捧起来低头一看,桶里边置着一卷书卷,上边字迹龙飞凤舞,像是师父所留。
喻临月刚想掏出来仔细研究研究师父写了点什么,就听见门口脚步声。下意识他将书卷背至身后,和任连点点头,趁他转身帮忙擦书架之际反手将它藏至床板夹层。
二人忙碌一番,理好干净的屋子,天色即黑。任连和喻临月相处半日,身上气质自然许多,初见时那般怯意淡下。他打个哈欠告别,迈起步子又回头提醒说:
“喻兄记着看最顶上那本书封皮里夹着的规章表,莫要再度犯错,被先生找。”
喻临月一想,明白任连是误会了他被拉着强行听了一下午大道理那件事,也没去纠正,抬手挥挥,笑道知道了。
门阖上,独自待在落针可闻的室内时,喻临月终于能静下心,想想自己经历的这些事。想到师父,他又有些郁闷,整理时候摸出来的书卷模样忽然浮现于他脑海。
是了,还有这东西!喻临月忙弹去床边上,掏几下床板,那书卷终于又重见天日。
点着油灯,仔细看来,这应该是个手札。喻临月拉开椅子坐下,指头摁着书页,逐字逐句辨认阅读。
读完不知是什么时辰,就寝鼓早已敲响,喻临月读得太入迷,没注意。
他小心卷起手札,找架子后面一个不大但适合藏物取物的缝隙,郑重其事给它放进去。
拜手札内容所赐,喻临月现在依旧精神得很。他脱了鞋躺到床上,枕着枕席,手攥着被角,满心不可置信。
不放床板下自然有不放床板下的理由。那玩意他觉着要是枕着睡觉,会有些膈应,对睡眠质量不好。
——锢魂之术。
顾名思义,抽出魂魄,将之禁锢在自己的识海。不过旁边手写备注,只有原理,没做过试验,副作用不明,留下这个是为了让你知道我有底牌不会有危险,自己切莫胡乱尝试小心酿成大过。
师父偷偷摸摸这么多年竟然研究出了这种东西,喻临月恍惚间明白了一些喻庭庄会被人追杀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睡着,昏昏沉沉感觉到有人拉他。
“喻兄?喻兄?”任连急得团团转。他晨诵时来敲喻临月门,没动静,想这人可能第一天来不大习惯早起便自己找了棵树,在树下等着晨光读了半个时辰。可现在都要早课,喻临月那屋里还是没动静。早课时候主讲先生会点到,若让先生发现他不在,恐怕要挨几戒尺。任连想那人长得皮肤白皙细皮嫩肉,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怎么受得了惩罚,也顾不上别的了,开门进来,果不其然,少年躺床上裹着一层薄被,酣睡正香。
早课上,两人坐得近,悄悄咬耳朵讲小话。
“喻兄,你说实话,昨晚上是不是没看书里夹着那张规章制度。”任连一想到早上喻临月迷瞪着眼问他早课是什么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道哀其不争的诡异情绪。
“呃……这个啊,其实……”
喻临月不擅长说谎,抓耳挠腮想不出个理由搪塞。
正抓着,头上忽然一痛。捂住脑袋哎呦一声,才发现是怒发冲冠的先生摔过来的书。
这天的主讲先生不认识喻临月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不是关系户,先生只知道这个人在课上讲话。当他不存在?
“出去!”
喻临月满面苦色,和似乎习以为常的任连一同站到了讲堂外边。日头一点点升起来,他有些经受不住晒出的灼痛感。
他心里流着泪,暗暗打算着哪天一定要跑路,不过现在认识了个任连,说实在他对自己来这交的第一个好心朋友挺不舍,倒不能说走就走。
说走就走的机会很快来了。
一日晚膳后,喻临月托着脑袋看几位同窗辩论正欢,忽然听见重物落地和有人惨叫声。
辩论的同窗们注意力显然火热聚焦在对方身上,没人留意四周环境。喻临月起身,走向声音源头方向,却看见一个蹲下身,捂住头的少年。旁边有人恶狠狠提着棍棒,正欲说什么,发现有人注意便纷纷惊慌失措,甩下家伙什落荒而逃。
喻临月快步走过去,正巧碰上少年抬头。少年面鼻青肿,用那哭丧的眼看一眼来人,看清后又受惊地埋下脑袋去。
喻临月看见人模样,皱着眉急道。
“任连?那群人欺负你?”
脚步一转,他就想追去几人消失那个方向,被人拽住。
“喻兄……”任连忙站起来,腿却似乎有些经受不住,差点一个跟头栽地上。喻临月拉住他。
任连扶着喻临月,摇摇头道:“喻兄,你不要和他们正面对上,他们是国公府的人,势力雄厚,回头找上麻烦,我们都不是对手。”
“……那你呢?”
喻临月脑子里从未有过强权这一概念,但被任连提起来,又联想到师父,他想或许不得不谨慎一番。
虚弱地勉强稳住身子,任连把手从喻临月胳膊上拿下来,扯出笑来面对他,故作轻松道。
“无事……我撑几天便好,刚好顺路,去和先生告个假,指不定先生可怜,我少挨一顿骂。”
“你的药呢?先上个药,时间拖久了不定会脓肿。”
任连抿唇沉默,片刻才道:“……我没有药。”
“……什么?”
“喻兄,我没有备用的疮药了。之前用的,被他们抢了去。”
喻临月手不自觉摸向腰间原本佩剑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空荡荡,也是,书院禁武,他的剑可能早就被师父带了走。
“你还能走动吗?”
任连扶着墙衡量衡量。
“大概能。”
“那你现在便去和先生告假,记着专挑人多的路走。”
说完,喻临月匆匆走远。任连看到他一片衣角洁白。
即便有些不明所以,任连还是一路艰辛,绕了条远路,一瘸一拐走到管这事的先生屋外。还未抬手叩门,便见着先生开了门,一脸的忧心忡忡。
直到告完假,手里拿着先生给的一瓶金疮药,拄着先生借的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在同窗们有意无意的目光下,走回屋子,看见蹲坐在石边,手上锤着研钵的喻临月,任连还是惊诧愣着,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可置信。
“喻兄,我天啊,我从没经历过这么好的待遇……”任连有些飘飘然,上前凑向喻临月,闻到清香药草味,不过这暂且不在他的注意范畴内,“掌事先生变了个人一样,连一句狠话都没有说,换之前他多少要骂我两句再轰我离开,这回竟然嘱咐我注意身体,还赠了我药……”
“就欺负你年纪小,懂事不多。”喻临月扔下手头研钵,冷笑,“他嘱咐了你些什么?”
任连回忆。
“说,要我好好在屋子里修养,少出门沾惹外人。”他疑惑看向喻临月,又试图反驳他前半句,“还有,我懂事得……”
“不是‘乖’的那个懂事。”喻临月没好气捧起研钵示意他开门,“让你少沾惹外人,言外之意是要你别把这事闹大。如果你不在大路上众目睽睽之下走那一遭,指不定掌事先生就给你敷衍了事,说不定还要责骂你不看重自身身子。可如今大家都看到,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哪敢为所欲为,只好装一副关心学生的样子,以免落人口舌。”
进屋时又看看任连除了疮药和拐杖以外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喻临月问:“银子呢?”
任连听他一番话,尚且有些懵:“……啊?”
“在书院里边被打得这么惨,连赔偿都不给?也忒欺负人了。你躺下,我来给你上药。”
任连看看金疮药又看看喻临月刚放下那研钵里头稀烂的药草,犹豫一下,就听见喻临月声音。
“掌事先生给的这药怎么连个药铺名都没印?怕不是个假货。”
任连顺从地躺着,任由喻临月把黑乎乎的草药往他身上抹。
效果出他所料。任连扣上衣物,惊呼,“竟然不痛了!”
“那是自然。”喻临月其实是头一回医除了自己和师父以外的人,心里颇有些小得意,连在一堆杂草里边费劲寻他要的那簇时眼睛的酸痛都被置下。
收拾收拾东西,喻临月正打算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任连叫他。喻临月回身歪头看向床垫上坐着的少年。
任连支支吾吾犹豫好一番,才开口。
“喻兄,这事实在抱歉……其实,我起初来找你,并非我自己心肠有多好,而是有人让我这么为之。”
“我有一个哥哥,他……境况不是很好,可这样他也依旧坚持送我读书,想我能去考个功名,出人头地。他不久前得了消息,说书院这里要来一位贵人,让我去打点结交一番。所以,我才找上了喻兄。”
他?贵人?喻临月摸不着头脑,又听见任连接着说。
“但任连对喻兄这几日,皆是真心实意。后来我才知道,哥哥所说的贵人,是国公府一位亲信,这人人品奇差,听说我哥哥……总之,没几天找上我的麻烦,遣人将我一顿折腾。”
“你哥哥呢?不能为你做……”喻临月这会讲话还不喜欢过脑子,脱口便出才觉自己说错话,忙截住。
任连苦笑着,摇摇头。
“他让我……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