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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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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令秋见他窘况,心中一跳,隐隐约约心中浮上碎片记忆。几乎不自觉地,他皱着眉头冷声,
“怎么?说。”
小二忙将内情和盘托出。
他苦着个脸,“主上……”
萧令秋听了消息后头部传来剧痛,若有若无记忆浮上心头。他感受到自己心一拧,为了不露怯甩袖转身,“我知道了。”
“没别的禀报?”
“主上,还有……”小二吞吞吐吐,最终萧令秋不耐烦地提脚就想走人,他才看看两旁,鬼鬼祟祟比比划划道,“那个人类……要不要处理?他长得倒是好看,主上是打算把他收为……”
萧令秋眉头一跳,头痛愈发剧烈。没等小二说完,他转身。
“滚。”
“好嘞。”小二这回反应倒是快,一溜烟跑了。
看不见人影,萧令秋揉揉发疼的头,转身跃上墙壁,脚尖一点窗沿,落入室内。
跑离的小二渐渐慢下步子,张望张望夜色深处,比一个手势。立马凑来个人……不对,说不上是不是,毕竟她皮肤上覆盖着些明显不属于人类这个物种的纹路,层层黑色斑点笼在金黄皮毛之上。明显是只没有化形完全的豹妖。
“怎么样?”她一出现就直问。
“我觉得不大对劲。”小二搓着个下巴细细思考,“主上他原先从不以‘我’自称,这回却……不过主上对我们态度还是那样,不像真失忆的样子。”
“没准是掩人耳目?”豹妖猜测,紧接着拿食指戳了戳他的肩,压着声音急促道,“这种地方人多眼杂,说不准话就容易被听了去。二狗你也真是,太不镇定,竟然惊扰到主上。你忘了当初我俩绑架年幼那会的主上,结果没几日防备一松懈就被他揍得……唉。”
二狗如其名,是一只狗妖。他惴惴不安,手扶着臂叹道:“谁知道我俩当初就想做点谋生活计,结果第一票就抓到万妖之主血脉,后来为了活下来还给他累死累活打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憋到他被收了,咱逃来人界,以为寻个正经活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结果又遇到这冤家……唉!妖生啊,如此无常!”
两人抱团痛哭。
但是抱团痛哭的罪魁祸首萧令秋目前并不认识他俩,而且这人此刻在意的另有其事。他悄悄解了衣服,小心翼翼把自己塞到床上。客店的床其实算不上很大,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与对方温暖的体温。
萧令秋睡不着了。他捂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口。
他想心道一声缘分无常造孽,可最终心里没来由蹦出个别的词。
幸运。
他真是幸运。
萧令秋按捺不住,侧头看向喻临月。夜色正浓,萧令秋看不清他睡颜如何。
——
喻临月头沉在软和的枕头里边。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旧事重重。
——
少年时和师父一同居住的小屋里边,喻临月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扯着喻庭庄衣角。
“师父,师父,你就要走了?不带上我?”
喻庭庄面色镇定,眼底忧心忡忡。
他接到消息,前些年扔下的仇家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要找过来追杀他。
他叹气,蹲下身和喻临月平视,“临月,我便实话跟你说。这一路危险,我尚且生死不明,你还是和叔叔一同去京城,读个几年书,平安长大为好。”
喻临月眼尾微红:“不行,不行,生死都得不到保证,师父,你也不要去,要有什么事,有我陪着你。”
喻庭庄站起身,眼底沉沉。
“他们可能会找过来。这回,我必须走。”
喻临月那只没抓着衣摆的手一抬,抹一把酸涩的眼角,“那凭什么,师弟可以去?”
师弟便是前两天晚上喻临月带回来那个小孩。他妄图逃离未果,本要被喻庭庄解决掉,可孩子面前不造杀孽,他于是把孩子捆了带回,拿新研究的秘法结了个血契给这小孩收为徒弟。
师弟臭着脸,“老子想去京城还没有机会呢,谁想跟这老东西到处流浪被追杀啊?”
被追杀?喻庭庄立马带着怒火横师弟一眼。喻临月一听追杀二字更不干了,缠着就是要跟喻庭庄一块。
他情绪上涌,发音尚不是很清晰道,“师父,有人要杀你,那我不同意。我学到本事了的,我保护你。”
喻庭庄看着面前天真的少年,心上打鼓。良久后闭眼叹气。
“好。那你一定记得,有危险,不要管我和你师弟,自己先跑。”
——
三人于是一道出发,一人托一个小行囊在肩膀上。走一段路,大家有些累了,在竹林里头扫一块地方坐下歇息。
竹子长得茂密,层层叠叠堆满了天空。喻临月仰着头努力望向灰暗的云,师弟在翻找行李,骂着为什么没带坐垫之类云云。
不远处缥缈风声划来,似有似无。喻庭庄经验丰富猛得睁开眼,长剑出鞘,银光闪过,铁器相撞出脆响。
来人不敌,三两下被喻庭庄取了性命。血花溅出,从从容容撒到一旁还未反应过来的喻临月和师弟身上脸上。
“只有一人?”师弟倒是稀奇,围着尸体转,点评道,“没实力。”
喻庭庄面色又严肃几分。
现在是一人探路,那之后呢?他们行踪,是否已经暴露?
喻临月脸上一热,伸手摸向热处,才发现指尖绕的都是血水。温度渐渐冷却下来,那难闻的血腥气依旧弥漫,直让人作呕。
他从未真正见过人被杀死时溅出来的血。竟然这么多,泉水一样不停地喷涌。
他凝住,好一会儿都没出声,楞楞看着血迹。
喻庭庄不轻不重喘口气,收剑回鞘,一偏头躲开喻临月面容。
“临月。你也看到了,血很多,前方很可怕。我会送你离开。”
喻临月视线从手指移上来。
“不,师父。我说过,会陪你的。师父,我不怕血,有武功,不给你拖后腿。”
喻庭庄不语,末了对上喻临月澄澈目光。
真的是个非常好的孩子。他心中感叹。可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想让这孩子随他一起涉险。
他把手搭到喻临月肩膀上,似要说点什么,掌部忽然用上力,趁少年没反应过来猛敲在他后脑。少年失去意识,脚下失力软塌塌倒下,落入喻庭庄两臂间怀抱。
再次醒来时,喻临月看到阳光懒懒。他眯起眼睛起身观察,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一间小屋内,屋子里边陈设古朴端正。屋外是绿叶葱茏,有稚童嬉戏,闹声远去,留屋内静谧安然,太平盛世不过这般。
近处红木桌上压着一封信。喻临月拿起它,信纸在安静的空气中划拉出刷一声。
“且驻风波外,再留安然身。”喻临月读至此处,少见地出现一丝怒意。他嘴角扯出冷笑,重重将信纸摔在桌边。
“安然安然,不就是不信我吗,有什么事喻庭庄他都不让我来,把我当什么柔柔弱弱风吹就倒的花花草草了?”
喻临月越想越气。
“小临丘不知所踪就算了,怎么连……连喻庭庄这家伙都要走啊!”
他一下子坐到旁边摆着一把雕刻精细的木椅上,不小心硌到手肘。喻临月痛呼一声,抬手揉揉胳膊。
小临丘是一个早上消失的。那时他悠悠转醒,模糊着意识想摸摸睡在自己旁边的猫,发现它不见了,喻临月鞋都赶不及穿,哒哒跑去找师父。
喻庭庄睡眼惺忪间看见一个漂亮少年,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徒弟,就听见对方断断续续哭腔:
“师父,师父,猫不见了……”
冷光映着灰尘扩散。喻临月闷闷不乐走回房间,抱住软实的被子,任晨时雾气在窗沿弥漫。
师父告诉他,猫是夜行的,晚上一般都不会老实睡觉,能在他身边躺个几天已经是难得。
喻临月问,那它还会回来吗?
“可能回来,也可能它找不到回家的路,就不回来了。”
喻临月于是偶尔会守到窗边,看檐下会不会有猫影出现。
一直到喻庭庄锁上小屋的大门,他们三个头一次走上路途,喻临月都没有看见小临丘。
他压下心中一丝落寞,转身离开。一柄剑在他的腰间,白布条裹了一半,稳稳当当坠着。
——
喻临月逃了,没用,他不知道师父往什么方向,于是向行人问记忆中小屋所在地方的路,结果撞上窝在茶馆悠闲喝茶听曲的叔。
叔叔武功高强,拎小鸡仔一样把当时个子不高还赌气的喻临月拎回了书院。
喻临月告诉他,他不要读书,要去和师父一起。
叔叔叹气。然后把喻临月拎到教书先生那里,两人强强联手,窝在屋内,一个坐红木椅子上时不时抿一口清茶,一个负手站着,给他讲了一下午的大道理小道理,听得喻临月头昏眼花只好认败投降。
叔叔满意地离开了,教书先生给他指了斋舍位置,告诉他东西都齐全无需他自个准备。
喻临月顶着晕乎乎的脑袋去了。去了发现屋子东西确实齐全,草席布衾衣物以及小木盆竹桶等等,都有,可全打包着堆在地上没拆开,旁边桌子架子上还积着不少的灰。
这时门被怯生生打开,露出来一个脑袋,年龄看起来不比喻临月长。
“需要帮忙吗?”
梦中喻临月只听见男孩这样问。男孩跟梦中所有人一样模糊着脸,可喻临月看见他时,却骤然清醒过来,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两下。
他喘口细气,在黑暗中伸手抚住心口。身边有人的温度,小临丘……不,萧令秋应该还睡着,喻临月不打算惊醒他,独自平稳平稳呼吸,闭上眼。
那些被刻意忘记的模糊的,纷乱的记忆重新清晰过来,喻临月终于想起来那个雨夜,浑身裹着湿气来他店里的可怜人究竟是谁。
任连。
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