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17、第十七章 清疏的画像

　　应祈在案前枯坐了一日，直至天晷谢幕也未曾挪动半分，而他的心绪却越发浓重，本以为还能混一段时日，逐渐打消清疏的戒心，他好趁机做自己想做之事，没想到事情来得这般快。

　　“在想什么？”清疏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应祈此时仍僵坐在原地，听见清疏的声音沉下的神情忽然变了一番，恢复为浅淡的笑，声音中却不出笑意：“方才青洺神君来过，他说冰珏神女苏醒了。”

　　清疏淡声道：“我已知晓。”

　　清疏声音平静如常，应祈的心却平静不下来。

　　他抬起眼睑，看向面前高大庄严的身影，试探性地问道：“帝君能否告知我，千尘镜是怎样的试炼？”

　　“千生尘世，以映本心。”清疏缓缓开口，眸光落在应祈的脸上，“入镜者需历千般轮回幻境，守住本心者方可通过试炼，而身怀魔意者进入，幻境便会扭曲，暴露魔相。”

　　“通不过之人会如何？”

　　“本座会亲自送你进入轮回。”

　　应祈沉默片刻，突然抬眸：“帝君，您能现在废了我的修为，把我打入凡间吗？”

　　清疏没想到他会提这种要求，竟一时怔住了：“理由。”

　　“我还不想忘记我这一生。”应祈的声音很轻，“轮回转世，前尘尽忘，与死何异？”

　　看着他这副神色，清疏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未必过不去。”

　　应祈：“帝君是希望我通过，还是不希望？”

　　清疏避开他的目光：“本座如何想不重要，在于你如何选择，你即便选择不进千尘镜，本座亦会将你打入轮回。”

　　应祈默然不语。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这千尘镜进不是，不进也不是，听清疏的意思他也没有选择不进的权利。

　　对应祈来说，进一步是死，退一步还是死，且退无可退，魂魄之中的那一片伪魄，一旦入镜必会被神器勘破，到那时，清疏绝不会饶过他。

　　“帝君，小仙想告假几日。”应祈定了定神，试图争取一丝之机。

　　“理由？”

　　“既然要准备千尘镜试炼，我不想花费多余的精力在别的事上。”

　　“唤醒这一枚岁石，我便准你，你可以休到直到通过试炼为止。”

　　意思是干完这个活，就可以休长假，应祈品了品：“帝君如此信任我能通过？”

　　清疏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语。

　　“我若死了，帝君就断了唤醒岁石的契机，想来是不希望我死。”

　　清疏依旧默然不语，银色的眸子深邃晦暗，让人看不清情绪，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冰冷：“你若与魔族有关，本座便会毁你肉身，抽出魂魄，亲自炼化，亦可以唤醒岁石。”

　　应祈心头一凛，脊背突然攀上一股痛意来，面上却不显，长叹一声：“小仙谈及此，只是心下不安，帝君却认为我是在恐魔族身份暴露而惴惴不安么？那可真是冤枉了小仙啊！”

　　应祈试探清疏无果，反被将了一军，他知清疏一直对自己没有卸下戒备，即便他机缘巧合唤醒了岁石，这点功绩也不足以洗去他身上的嫌疑。

　　从始至终他都未想过长久留在天界，他来到天界确实想替林疏雨看一眼这里，但这里却不值得他留下来，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想去一处地方。

　　那个地方清疏带他去过一次，但应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思考如何不引起怀疑的再去一次，甚至经常与清疏提起岁石一事，便是想引诱对方再带自己去一次。

　　奈何清疏帝君防备心太重，始终不接话茬，而他也不能主动提起，那样太过冒险。

　　如今他又因岁石被拘在青叶宫中，应祈叹了口气，现今不论走哪一步，第一步都必须先将岁石唤醒，他才有资格自由行动。

　　夜色渐浓，寝殿内又传来一阵潺潺水声，清疏在沐浴，应祈握紧手中的岁石，悄悄退出了寝殿。

　　他坐在那株雪盐玉栀树下，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上眼睛，心中默默祈祷这次会成功。

　　应祈指尖紧扣岁石，将灵力缓缓注入，片刻后识海骤然一沉，一幅熟悉的画面浮现而出，依旧是这株雪盐玉栀，只是此刻的枝头开满了银白的花蕊。

　　一袭玄衣的连沧正倚在树干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片银叶，他慵懒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第二次了，白泽神君，这是你第二次唤我了。”

　　蓦然出现的人迫使乐声戛然而止，清疏放下手，不咸不淡地看了来人一眼：“我没有唤你，且你我两族交战，不宜私下接触。”

　　“左右无人看见，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被看见，我魔族无人会相信魔帝连沧会勾结神族，神界那边若是怀疑你，那你不如顺势入了我魔族，如何？”连沧调笑道。

　　清疏没兴趣与他做口舌之争，直接问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连沧轻笑：“魔族做事不需目的，想做就做，想来便来了。”

　　清疏自然不信，盯着连沧的银眸如同一把锋利的刀。

　　连沧不在意他这般仇视，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叶：“它开始凋谢了。”

　　清疏的目光跟随着连沧的动作，语气也不由得凝重：“秽气太重，它撑不了多久了。”

　　“你可将它带回天界。”

　　“战事未止，众将士不可退回天界。”

　　连沧悠地笑了一下：“你们的天帝真无情，你真不打算归顺我们魔界？”

　　“连沧君，你的劝降之术未免太过差劲。”清疏冷声道。

　　“差劲？”连沧默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本君在这方面的手段确实比不上你们，居然能以情相交，诱得斩渊频频贻误战机，这份本事，本君自愧不如。”

　　“本君是不是应该给你们鼓掌？”说着，他真的抬起双手，拍了起来，掌声清脆，却像重锤一般，毫无感情地击打在清疏的心上。

　　“对了，那个人甚至还是你们的主帅，真是可笑啊~”

　　他这几句话说得极慢，每说一句都要围绕着清疏踱步，观赏对方脸上的表情。

　　清疏面上虽不显，指尖却已悄然握紧：“你既知晓，大可在斩渊面前揭穿。”

　　“揭穿？”他的声音极慢，尾音拖得更长，带着几分玩味，“我为什么要揭穿？”

　　“揭穿后神界便再无先机。”

　　“我累了。”

　　清疏不解：“何意？”

　　连沧突然停下脚步，语气变得疲惫：“这场战事已经持续太久，我累了，攻打天界占据伏灵大泽本就是斩渊之意，他想攻打我便竭尽全力，他想停战我也不会继续。”

　　清疏面露诧异，沉吟许久：“传闻魔界二帝不和，且一向不服彼此，如今看来，倒是假的了。”

　　“白泽神君，你看天界不也没像传闻中那般清白无垢？”连沧幽幽一笑，“说来你屡次相邀，是不是也在对我用欲情之计？”

　　清疏眉头一皱：“无聊。”并转身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连沧摇了摇头：“你真冷淡，没有他那边的那个热情。”话锋一转，慵懒的声音中又露出一抹笑来，“但你比那个人好看很多。”

　　“让我摸摸你的角，如何？”他伸出手，想去触碰清疏的头顶，两只完好的银色鹿角在黑暗中散发着朦胧的光，让人忍不住触摸的冲动。

　　“连沧君若无事，便请回罢。”清疏侧身避开，语气冷到了极点。

　　“别这么小气，你的原身我已经看过了，不差再给我摸两下。”

　　清疏冷着脸不为所动：“魔帝说笑了。”

　　“怎么，你不信？”厚重的面具挡住了连沧的神情，却挡不住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他走近清疏，手中变出一幅画像，“唰”地一下画像从上至下瞬间展开，清疏眸光蓦地一凝。

　　清疏伸手愈夺画像，连沧侧身一转，将画收了起来，让人扑了个空，清疏神色不佳，再度上前抢夺，二人就这样在此处交起手来。

　　雪盐玉栀被这二人的神力激荡，树叶簌簌而落，似一场飞雪，落在二人的发丝间。

　　清疏的目标逐渐转移，不再是连沧手中的那副画像，招招式式都奔着对方脸上的面具而去。

　　“你想看我的脸？”

　　“如此，才算得上公平。”

　　他在试图摘下连沧的面具，又似是在试探对方的实力，亦或两者皆有，清疏凝心汇神不让半分。

　　“你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时机。”

　　那幅画在打斗中不慎脱手而出，落在地面，那是一幅白泽的画像，画中白泽栖息在雪盐玉栀下，它紧闭着眸，似在安寝，头顶的鹿角与面上的鳞文十分美丽，散着点点萤光。

　　连沧双手一摊：“你赢了，是你的了。”

　　清疏拾起那幅画，正欲毁去，耳边却传来连沧的叹息声。

　　“此次大战的结果，不是我死于你手，就是你被我擒获，又何必执着于毁去一幅画呢？哪日我死了，你还能借着它缅怀我。”

　　清疏动作一顿，只扔下二字：“无趣。”

　　识海画面骤然消散，应祈疲惫地靠在树上，好似刚从一场沉重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原来那幅画，是连沧魔帝所画……

　　那么，清疏拿走的那一幅也会是吗？

　　连沧魔帝给清疏帝君作画，传出去众人大概会惊掉下巴罢。

　　应祈不知为何这一次自己格外的累，心中也五味杂陈起来，他缓了许久，半晌才睁开眼，对面的窗棂后，一道青衣身影静坐在那，银发散如瀑，手中剥着今日青洺君送来的金桔。

　　清疏平日里会穿一身庄重的墨色，沐浴后偶尔会换上一袭青衣，青衣白裳，是林疏雨常穿的打扮。

　　应祈消耗了大部分灵力，意识迷乱间，竟一时分不清那里坐着的是谁。

　　他靠在树干上，眼皮越来越重，再次不受控制地阖上双眼。

　　昏沉之际，他隐约感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自己轻轻抱起，那怀抱带着熟悉的雨后山林清冽气息，温暖而安稳，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

　　应祈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暖意融融，想来这应是第二日了，没想到这一次唤醒岁石，竟耗费了如此多的心神。

　　目光扫过床榻四周，他才惊觉自己竟躺在原来的寝殿内，虽不知他是怎么回来的，但清疏既然准许他回来，就意味着准他休息了。

　　想到此处，应祈松了口气，他终于有自己的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之事了。

　　那个地方，他必须再去一次。

　　他撑着身子坐起，只觉浑身酸软，眸光忽地瞥见床头赫然放着一盘剥好的金橘，果肉饱满鲜亮，还带着淡淡的果香。

　　应祈一怔，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凝神怔了片刻后，他拿起一瓣金橘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