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12、第十二章 帝君出浴，

　　翌日一早，应祈端着新泡好的茶，缓步踏入清疏的寝殿，对方依旧站在窗棂之前，负手而立，华发被一顶墨玉冠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与一身墨衣极为相配。

　　应祈将茶盘放在书案上，自然而然坐在一旁，拿出随身携带的岁石开始研究，清疏让他随身携带的意思无外乎是让他无事之时多研究研究，应祈怎会不知言下之意，但他不愿多费心思，只听表面意思，让他随身携带他便只随身携带，连入睡之时也放在枕边，至于再多的，可就做不了了。

　　片刻后，清疏在他对面坐下，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杯茶，他浅啜一口，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皱眉。

　　想来应不难喝。

　　应祈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他执起岁石，不再像之前那般盲目的注入灵力，遵循昨日清疏教的法子，让灵力一点一点浸润石身，一日下来竟比往日轻松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疲惫。

　　偶尔他也会悄悄抬眸瞥上对方一眼，相似的眉眼、动作，恍惚之间就好像林疏雨在他对面斟茶一般。

　　眼前人与记忆里烹茶静坐的林疏雨缓缓重叠，难分虚实，应祈一时分不清是幻时真，还是玉魄在作祟。

　　“专心。”

　　简短的二字骤然落下，点破他的走神，应祈心弦微紧，低下眼睑，收回所有纷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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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日需早晚奉茶两次，但是灵素没告诉自己晚间应什么时辰去，应祈平日里也未曾注意修竹何时出入的帝君寝殿，此刻站在膳房门口，望着渐渐沉下的暮色，竟一时间犯了难。

　　不过此时天色已暗，此时去应也没什么错处。

　　犹豫片刻，他还是端起泡好的茶往清疏寝殿而去。

　　殿内静悄悄的，竟不见清疏的身影。

　　“帝君？”应祈试探地唤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清疏竟真的不在。

　　应祈沿着路向里走，往日里他只在外侧的书房待着，内部倒是从未踏足过，刚走到转角，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突然传入耳中，夹杂着湿润的水雾扑面而来。

　　应祈脚步一顿，正要转身退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水泉中的身影，一时竟愣住了。

　　清疏大半身子浸在水中，平日里束起的银发散落肩头，湿润的长发紧贴在颈侧与肩头，额前是一对白色的鹿角，其中一只如树杈般舒展，另一只角则短了许多，似是新生不久。而最让应祈惊讶的是，对方脸颊两侧泛着细碎的银鳞，在水光中泛着一层流光，眼角处萦绕着淡淡的银色鳞片，有一种诡谲之美，让人目光凝滞，竟移不动脚步。

　　“出去。”泉中人察觉到视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应祈骤然回神，慌忙收回目光，转身快步退出寝殿。

　　他靠在殿外的古树上，心跳竟有些急促，脑海中反复回放方才所见，帝君……竟然是鹿吗？可鹿不会有鳞片，难道是龙？

　　无意见瞥到清疏露出的原身之貌，应祈难得生了兴趣，帝君这个脾性不像温驯的鹿，若是银龙倒是和谐许多。

　　晚风拂过树梢，一片翠绿的叶轻轻落在肩头，应祈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竟靠在宫中最茂盛的一株古树下，树影婆娑间，发现此处恰好对着清疏书房的窗户。

　　应祈心中一动，清疏平日临窗而立，看的竟是这株树。

　　他竟一直没有发现。

　　念头刚落，袖中光芒一闪，他抬起手发现竟是袖中的岁石突然有了反应，诧异非常，取出岁石握在掌心，看了看周围，好像没什么异样？

　　应祈缓缓阖上眼，用识海探入岁石之中。

　　识海此刻竟与岁石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原本漆黑空洞的识海之内，一点霜色逐渐漾开，朦胧中他看见了一株树，一株与身前一模一样的树，可枝叶全然不同，一树霜白，满树银花，与他身前所见的翠绿全然不同。

　　霜白树下站着一人，墨衣银发，非常显著的特征，应祈看不清这人的脸，却能笃定这人的身份。

　　那人抬手摘下一片银叶，放在唇边吹奏，静谧的黑暗中响起一阵悠扬乐声。

　　“便是你邀本君前来？”一道喑哑的声音骤然响起，黑暗中走出一道身影，脸上戴着一副青面獠牙恶鬼凶相的面具。

　　应祈惊诧万分，那张面具，与他连日噩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乐声乍然而断，树下墨衣人冷冷开口：“我没邀过任何人。”熟悉的声音，果真是……清疏帝君。

　　戴面具的黑衣人轻笑一声，语气戏谑散漫：“你的笛声引我至此，便等同于邀我前来。”

　　清疏语气更冷：“如此说来，方圆十里的生灵皆是我邀请之人。”

　　黑衣人上前两步，笑意不减：“可是只有我来了，你该庆幸，幸好我来了，不然谁来当你的听众？”

　　“我不需要。”

　　黑衣人无视清疏的抗拒，径直走到他面前，清疏冷漠地看着这个人，没有丝毫退让，他抬起手抚向清疏的头顶，掠了过去，在霜白的枝杈上摘下一片银叶。

　　“没想到它竟能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只可惜……快要灭族了。”

　　“魔族退回魔界，它们自能安然。”

　　黑衣人轻笑出声：“你不如想想怎样让它们在别处生长，战火早晚会毁灭一切，不是这一次，也会是下一次。”

　　“若非魔族犯禁越界，一切都不会发生，魔族该灭，你更该死，斩渊。”

　　黑衣人身形一顿，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认错人了，白泽神君。”语气中似乎带着一缕无奈的叹息。

　　清疏眉梢微不可察的一动，竟有一丝迟疑：“连沧？”

　　“我与斩渊，很难分辨？”

　　清疏语气淡漠：“你二人皆为魔族之首，无分辨之必要。”

　　连沧低笑出声：“若是分不清我们，来日大战你们如何逐个击破？”

　　“一并诛杀便是，何须分辨。”

　　“戾气真重。”

　　连沧笑意吟吟，清疏却不认为对方真的在笑。

　　“下一次，不要再认错了。”

　　话音落下，整片识海幻境骤然碎裂，古树霜花，还有两道人影尽数消散，化作一片虚无，应祈睁开双眼，手中的岁石已与往日不同，散发着莹莹光辉，显然已经“苏醒”了。

　　“是你的记忆？”应祈凝视着岁石，又抬起头看向身前苍翠的树木，“还是你的？”

　　他抬手抚上树干，触感是寻常树木的粗糙，颜色是最平常的褐色，叶子依旧翠绿，找不出刚刚所看到的霜白痕迹，仿佛方才识海中的漫天银花，只是一场虚幻泡影。

　　应祈突然意识到一事，他可以拿着这块岁石“将功折罪”了，甚至还能借此换得几日清净。

　　这般想着，他又折返了回去。

　　彼时清疏恰好沐浴完毕，正缓步走回寝殿，他只着了一层白色中衣，衣料通透柔软，未干的肌肤透过轻薄的白衣若隐若现，衣襟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领口大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湿润的银发倾泻而下，几缕碎发贴在脸颊，看上去竟比平日温和许多。

　　应祈就这样闯了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比方才的浴泉更不该看，但看都看了，现在转过身也太尴尬，便站在原地继续看了下去。

　　清疏眉头微拧，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有人会在他沐浴之时闯入，还是两次。

　　见清疏神色明显不悦，应祈连忙赶在对方驱赶之前开口：“帝君，岁石苏醒了。”

　　应祈抬起手，将掌心散发着莹光的岁石放在清疏眼前。

　　清疏紧皱的神情瞬间转为诧异，他伸手接过岁石细细观察，指尖摩挲石身，细细探查了半晌，良久才确认，这枚沉寂了千年的岁石，已然复苏。

　　“你……”他抬眸看向应祈，欲言又止。

　　按理说岁石恢复力量他该欣喜，可当应祈真的将苏醒的岁石拿来时，心中的凝重不减反增，沉沉地压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着实五味杂陈。

　　“你是如何做到的？”清疏沉声发问。

　　“方才我在殿外那株树下休息，岁石突然有了反应，我便用日前帝君教我的法子，便成了。”应祈如实答道，刻意隐去了识海中所看到的景象。

　　对方没问，他也没必要说。而且他看到的景象甚至与魔帝连沧有关，若是对方知晓，准又要将他和魔族联系上了，徒增麻烦。

　　“你说的，是雪盐玉栀？”

　　“我不知它叫什么。”

　　恰在此时，晚风穿堂而过，寝殿的门窗嘎吱作响，大片翠绿的叶循着风从窗棂飞入，清疏抬眸看去。

　　雪盐玉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