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雪中空遗恨其八 他自梦中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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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有后悔的机会，越卿绮不会再重蹈前世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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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梦中惊醒。
脑袋一抽一抽地疼，活像被铁针搅烂了脑髓。
他剧烈地喘息着，不自觉地睁大了双眼，目眦欲裂。
身体在颤抖，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又浮上心头。
喉咙里的异物感经久不散，他捂住嘴唇，倚在墙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冷汗涔涔。
“……”
良久。
他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只是身体却无力地倚在墙边，面色无比地苍白。
果然。
他还是无法忘却这些不堪的往事……哪怕已经重新来过，这些痛苦的回忆还是会死死地缠着他，缠得他无法呼吸。
他嘲讽般地扯了扯嘴角，踉跄着站起身来，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则如同生了锈一样滞涩。
他闭上双眼，稍作调息。
褪下汗湿的衣衫，换上崭新的白服，他终于又恢复到了原先那般衣冠楚楚的姿态。
那刻骨铭心的怨恨与恐惧，像是附骨之疽一般。
哪怕他已经极力压制心中那股堪称暴虐的毁灭欲，都无法令他真正地感到安定。
或许，唯有那人的鲜血与痛苦才能抚慰一二。
他低低地喘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如今的时间正合适，不如便先去寻宁不夜吧。
如此，他眼神闪了闪，身影幻作白芒，这便消失在了此方静室之中。
……
竹海小楼。
树影婆娑，暗香幽幽。
宁不夜一身白服，临窗而坐，正专心致志地翻阅手中的书卷，甚至还时不时好一番摇头晃脑。
这样的姿态无疑是极天真，极稚气的，除此之外，亦显得这少年乖巧懂事，十分惹人喜爱。
若越卿绮还是前世的越卿绮，想必此刻只会觉得满心欢喜……毕竟他前世所求的，不就是一场师徒情深么。
可是今生。
今生一切都不一样了，而他也不再祈盼那些无用而短暂的感情。
他站在婆娑的树影之中，朦胧的身影在枝叶间若隐若现，无端惹人无限遐想。
他怔怔地望着那人的影子，忽而便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无趣，无趣极了。
装模作样很无趣，报仇雪恨也很无趣，这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地无趣，那么地令他感到厌烦。
何不归去呢？
他眉眼恹恹，冷漠地想。
反正一切都已经毁了，不是么。
他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来，接住了一片飘落的竹叶。
这竹叶呈翠绿色，虽已零落，看上去却仍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
分明见到那人之前是满腔的恨意，恨不得喝那人的血吃那人的肉，可是如今见着了那人，却反而觉得无趣，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这副躯体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仿佛动一动嘴角都变得艰难。
魂魄好像已经离开了，身体犹如被一个不知名的存在掌控，他前所未有地觉得轻快，于是索性闭上双眼，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他在竹海中奔跑，他掠过长廊，掠过石桥……他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直到传来一阵窒息的感触。
他悄无声息地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从水中爬了上来，乌发被潭水沾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
他面色因寒冷而极度苍白，与死人也没有什么差别了，只是那一双幽冷的双眼，却如磷火般怪诞。
他这张脸无疑是极美的，哪怕是如今这样狼狈这样怪异的姿态，都显得他美得不似凡人。
身上的衣衫也全然被浸湿了，风一吹便带来了一阵寒冷刺骨的触感。
他打了个哆嗦，指尖微微颤动，于是那细碎光点落在了身上——他慢吞吞地用法诀蒸干了衣衫。
……他真是糊涂了。
他站在岸边，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幽深的潭水，眼睛里满是怨毒之意。
他怎么会做出这样不理智的行动呢？他的仇人分明还活着，他又怎能先行一步。
要死，就一起死啊。
恍惚间，他如此想着。
他于是慢吞吞地抬脚，不知何时，竟停在了小楼前。
他魂不守舍地站在窗边，艰难地弯了弯嘴角，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语调却有些怪异：“书，读得如何了？”
闻言，宁不夜眼睛一亮，随手抛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语气欣喜轻快，眼神之中也满是孺慕。
少年还未说话。
越卿绮触及对方炽热的眼神，忽而觉得头痛欲裂，他低下头喘息一声，冷汗涔涔。
“……师尊？！”
刹那间，宁不夜面色大变，咬牙切齿，语气阴寒，无端令人胆寒——这般看来，此人与前世果真不愧是同一人，“是谁伤了您？！”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
蓦地，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忽然便冷静了下来，虽然头还是很疼，但至少神智清醒过来了。
他沉默了许久。
尔后，他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无事……不过是旧伤未愈而已。”
他面色还是很苍白，看上去像是一抹已死的幽魂。
宁不夜不免有些忧心。
然而此时越卿绮自觉状态不佳，不愿与他虚以委蛇，于是便强撑着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放低了声音，虚弱道：“我今日有些不适，来日再来校考你的功课吧。”
见他这样一副虚弱模样，宁不夜只觉得心疼，自然无有不允。
“那师尊您好生歇息。”
宁不夜脑袋探出窗来，眼神担忧，“……今夜弟子留宿外间如何？若师尊今夜有什么吩咐，弟子也好帮忙。”
头越来越疼，越卿绮再也无暇思考这些，于是只敷衍地点了点头，这便恍恍惚惚地捂着太阳穴往里间走了。
宁不夜连忙跟上，一会儿问他要不要水，一会儿问他需不需要伺候……殷勤得令人十分烦躁。
越卿绮头更疼了。
他气若游丝，“我想歇息了，你且出去吧。”
宁不夜规规矩矩地低头，这便往屏风后而去，“是，师尊。”
“……”
一夜无梦。
说来也是奇怪，白日里见着了前世故人，继而都会梦见那些不堪的往事，可是昨日见了宁不夜，却反而一夜无梦，他醒来之时，神智也恢复了清醒。
昨夜宁不夜倒是一夜未眠，又是替他关窗又是端茶倒水，这人这样殷勤，可惜的是，越卿绮并不需要。
他中途醒来过一次，醒后看见那人这样一副殷勤讨好的模样，他心中便只觉得愉悦。
一场梦境无法阻止他按照先前的计划行事，而此人这殷勤讨好的行为，也无法令他心软半分。
他只是迫切地想要看见宁不夜露出那种痛苦绝望的神情。
……他快要忍不住了。
晨光熹微，那清透的光线透过窗纸落在小楼之中，落在他那张完美无缺的面容上。
而他眼睫颤了颤，下一刻，他悄无声息地睁开了双眼。
或许，他该快些动手了。
眸中厉色一闪而过，他直起身来，敛眸，掩去眼中一切情绪。
不日便是门派大比，不如等到门派大比结束，他便彻底杀了此人。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被褥，面色晦暗不明。
“师尊。”
似乎是听见了他起身的声音，宁不夜越过屏风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银盘，盘中则工工整整地摆放着越卿绮的衣袍与首饰。
“弟子来伺候您更衣吧。”
少年稚气的面庞上似乎有些微红，他姿态略有些羞涩，可见这是此生第一次自告奋勇为旁人更衣。
而这个“旁人”，甚至还是他在梦中亲昵爱抚的人儿。
既已决心要杀了面前这少年，那么此人便算是将死之人了，而对于将死之人，越卿绮一向十分宽容，于是哪怕素来不喜旁人贴身伺候，面上都是一副欣然接受的模样。
见他同意，宁不夜心中当然喜不自胜。
少年将银盘放在案几上，而后走近前来，颤抖的手掌落在了越卿绮腰间的系带上。
他不过轻轻一拉，那柔软的衣袍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露出了那人纤细的肢体。
他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来，动作小心翼翼，仿佛丝毫不敢冒犯。
那幽微的暗香仿佛又缠上来了，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鼻端。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好像曾经无数次闻见过这人身上的幽香，并无数次难以自持。
可是他来藏剑峰分明不过几月，又哪里来的“无数次”。
回过神后，宁不夜一晒，觉得自己是做梦做糊涂了。
只是他这一心二用，反倒令他不经意间碰了碰那人温软的肌肤。
……是那人那单薄而白皙的脊背。
刹那间，宁不夜呼吸一窒。
他再也不敢多想，只仓惶地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为面前魂牵梦萦的人穿上了衣袍。
说起来这宁不夜也着实是天赋异禀，悟性绝佳——从前他分明并未伺候过旁人，如今却对这宽衣解带的更衣之事如此熟练，可见这人实在是悟性超群。
越卿绮垂眸，讥讽似地扯了扯嘴角。
只是今生，这绝佳的天赋不似前世一般用在修行之上，反而用在了这等伺候旁人之事上。
真是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