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雪中空遗恨其七 他从未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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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地时，枯骨道人已被困阵中，如无头苍蝇般在剑阵之中横冲直撞。
对于这般情形，他并非毫无设想，只是令他讶异的是，段别云竟也在此地，并且这剑阵，还是此人命那些藏剑峰弟子设下的。
段别云穿着一身白色箭袖弟子服，腰间系着一枚朱色玉佩，他容貌清俊，气度凛然，看上去意气风发，真是个正值青春的潇洒少年。
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在剑阵之中苦苦挣扎的白发老者。
段别云素来便将自己的师尊当作神明去崇拜，也是向来便听不得旁人说自家师尊一句不好的，是以但凡是越卿绮布下的任务，哪怕只是随口一说，他也会拼尽全力。
至于底下这个自号枯骨道人的老者……呵呵，此人不仅是师尊想要抹杀的魔主余孽，更是在他面前侮辱蔑视他师尊，言语之间冒犯之至。
如此，他又怎能如此轻易地便叫这人死了呢？
这人合该受尽折磨。
如此，段别云这才命弟子设下剑阵，好慢慢地折磨此人。
不然以他的实力来说，只消一剑便能将此人解决，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别云。”
树影婆娑间，一道春风吹开了横斜的枝叶，尔后，一张完美无暇的面容显露在众人面前。
刹那间，万籁俱寂。
纵然早就不知将这张面容看过多少遍，但时至今日段别云仍是会为它感到惊叹。
这张面容如此美丽，如此完美，就像是造物主最为完美的杰作，是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
他穿着一身白服，长身玉立，衣袂飘飘，遗世而独立，犹如那高洁而不染纤尘的天上仙君。
底下的剑阵还在运转，那面容怪异的白发道人还在阵中横冲直撞，一次又一次地被阵中剑气伤得鲜血淋漓……但段别云的目光，却一刻也不能从那白衣人身上移开了。
“师尊。”
如梦初醒一般，段别云面颊微红，“不知师尊来此，是要……？”
先前他令门中师弟传讯于师尊，也不过是为告知此事，好讨得这人一句夸赞，毕竟这枯骨道人的身份实在是有几分特殊，却不想师尊却亲自来了。
这又怎不令他喜出望外呢。
“我想亲自将他带回藏剑峰。”枯骨道人手段诡异，逃命之法更是层出不穷，段别云的修为固然高深莫测，但若论逃命，枯骨道人敢称第二，那么便无人敢称第一。
这道人的手段，越卿绮前世已领教过许多回了，甚至亦不知多少次栽在此人手中，如此，他又怎敢掉以轻心呢。
“这等宵小之徒，何必劳烦师尊出手。”段别云冷哼一声，可见对于枯骨道人这个手下败将，他心中很是不屑。
不过也无怪他这样想——段别云性情孤傲，除了自己这位师尊之外，在他眼中，所有人都低他一头，所有人都是垃圾。
也正因这傲慢的性情，前世的段别云在宁不夜手中狠狠地栽了个跟头后，性情才会愈发偏执，最终竟误入歧途，走上了炼鬼之道，成为那鬼道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在段别云之前，鬼道修士多是些藏头露尾之辈，世人皆轻视此类修士，而在段别云横空出世之后，鬼道修士便成了强大阴邪、高深莫测的象征。
只是这样惊才绝艳又如何？那本书的主角是宁不夜，他只是个为了衬托主角强大的垫脚石而已。
不过也不止段别云，这世上天才自有千千万万人，又有哪一个不是宁不夜的垫脚石呢？
就连越卿绮这样成名已久的大修士都无法幸免，更遑论旁人。
越卿绮深知自己这大徒弟的性情，倒也不曾多说什么，只笑了笑，温声细语道：“我在峰中待得无趣，出来走走也是好的。”
一听这话，段别云立刻便令藏剑峰弟子们收了那剑阵，而后五指微微一抓，一道漆黑的玄铁锁链便出现在他手中。
这玄铁锁链的一侧在他掌心，而另一侧则在那白发道人的脖颈上。
那道人此时已被折磨得气息奄奄，正无力地趴在地上，浑身都是鲜血。
感受到剑阵消散，道人手指颤了颤，眼珠子微微一动，却没有旁的动作。
这一切自然悉数落在了越卿绮眼中。
越卿绮心中无声冷笑，面上仍是那副温柔模样。段别云退后一步，弯腰，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玄铁锁链举过头顶，而越卿绮则淡然接过。
他攥紧了手中的锁链，却并不靠近那道人——此人于制毒之道十分擅长，若自己贸然靠近，恐怕会为其暗算。
此刻，不仅越卿绮在监视着道人的一举一动，这道人的眼神也一刻都不曾从他身上移开。
……他在寻着机会。
只可惜这人像是知晓他心中在想什么一般，始终都不肯靠近他。
失策了。
道人垂首，撇了撇嘴，心中无限懊悔。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觊觎那少年身上的法宝，而应该第一时间逃命。
可是谁知道这样一个少年，实力竟然如此高深呢？
唉，说到底还是他大意了。
还有这白衣人。
白发道人眯了眯眼，眼中似有红芒一闪而过。
若他不曾猜错的话，这白衣人便是那名扬天下的藏剑峰峰主越卿绮了。
先前暗探来报，说少主宁不夜落在三千道宗手中后，如今正是被这位藏剑峰峰主所困。
如此，或许他能借机救出少主。
心念流转间，他眼神闪了闪，手臂软绵绵地落在身侧，神色更是麻木不堪。
这般模样，自是他装出来蒙骗旁人的。
段别云并不了解这白发道人，是以只以为此人是认命了，可只有越卿绮能够猜到，这人心怀鬼胎。
毕竟前世这枯骨道人身为宁不夜的走狗，曾无数次为难他、戏耍他……而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反抗和交手之中，他自然便对此人的手段与性情十分了解。
然而前世之事，除却越卿绮知晓之外，旁人毫无所知，是以对于他这个“旧识”，枯骨道人那是两眼一摸瞎。
于是很快，越卿绮便将这道人送回了藏剑峰。
为了不叫此人逃脱，他甚至特意吩咐了门下弟子加固水牢中的法阵，更安排了更多的弟子在此地巡夜。
当然，因着前世之恨，他少不得要命令门下弟子好生“照料”此人。
而对于他的这一片“苦心”，枯骨道人那是全然不曾知晓，不过实际上此刻的枯骨道人，还在做着救出少主的美梦呢。
事情的进展全然依照自己的想法，他却仍旧不觉得愉快——或许是撞见了故人，他白日里打坐修行时，竟无端陷入了梦境，梦见了前世那些极其不堪的往事。
仍旧是雪夜。
夜幕低垂，而一身血衣的段别云抱着他，竭尽全力地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奔逃。
与今生的清俊稚气不同，梦中的段别云已是青年容貌，相貌更是锋利瘦削，他眉眼阴鸷，虽俊美，却也无端令人胆寒。
身上黏腻至极，没有一片皮肉不在疼痛，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双腿往下淌，令他羞愤欲死。
寒风顺着单薄的衣袍往他身体里灌，而他在那人怀中瑟瑟发抖，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殷红——他还在发高热。
这是他被宁不夜当作炉鼎的第三年，亦是段别云转修鬼道成为鬼道第一人的第二天。
自宁不夜杀上道宗后，无数座高阁金殿便自道宗遗址拔地而起，而此人一手遮天，将那些反对他的义士悉数诛杀炼化，并自号仙王，统领道门万千修士。
此时，他是当之无愧的此世第一人，亦是一个暴虐而残忍的独夫。
只是宁不夜才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价他，他所在意的，只不过是旁人是否为他强大的修为与残忍的手段所折服。
他也从来不会在意越卿绮的感受——他将越卿绮当作器物，肆意羞辱虐待，甚至不会予他一件衣衫遮掩那些不堪的痕迹，甚至不会为他清理那些肮脏的东西。
反正他手眼通天，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哪怕是令旁人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这本是逆天而行，可是宁不夜却能将这天地规则玩弄于股掌之中……多么嚣张，多么疯狂。
这一日，越卿绮被段别云救下，他也因而看见了生的希望，他燃起了对自由的渴望，燃起了对生命的向往。
他甚至在段别云的怀中几近哀求地想，只要自己能够逃脱那人的魔爪，那么今后他愿意放弃仇恨放弃过往，从头开始。
只可惜，他所以为的希望，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宁不夜的戏耍而已。
其目的，自然便是宁不夜已经玩腻他这副麻木死寂的躯体，想要换换口味罢了。
给他一缕希望，让他由死而生……然后，再狠狠地碾碎他的希望，让他陷入无穷无尽的绝望。
多么残忍，多么冷酷。
这就是宁不夜的手段，这就是他炮制“仇人”时的冷漠。
若说宁不夜是收网之人，那么枯骨道人便是替他织网的走狗。
——一路上险象丛生，他们遇上过十恶不赦的恶人，也遇上过无怨无悔的善人。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宁不夜为了“炮制”他而设下的养料。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都只不过是幻象。
可笑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就此逃离，最终能够在段别云的帮助下于那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隐居。
——他们不眠不休地奔逃，终于寻到了这与世隔绝之地，可是，这所谓的希望，自始至终都不过是骗局而已。
他以为今后不会再看见宁不夜了，他真的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了。
那夜，他带着笑容沉沉睡去，第二日睁开双眼时，却又看见了那人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容。
他以为是梦。
他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极力往后退去，却被那人抓住了脚踝，一寸一寸地拖了回去。
那一刻，他满面泪痕，自欺欺人地觉得这只是一场梦。
再后来，他替段别云挡了一剑。
他以为这一次自己终于能够解脱了，可是他却再次睁开了双眼。
……他睁开双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正是宁不夜。
像是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他惊恐地大叫，几近癫狂地哭嚎，眼中流出血泪，生生哭瞎了双眼。
他从未那么绝望过，他从未那么悔恨过。
他真的后悔了——他不该那么愚蠢，不该那么心软，更不该无知地将自己的一腔真心双手奉上。
他好后悔……可是他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那夜大雪纷飞，殿中也没有烧炭……他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